我叫陸昭，2006年秋天，十七歲，高三。

家在南方一個潮濕多雨的三線小城，父母是普通工人，日子像生了銹的齒輪，按部就班地咬合著，發(fā)出沉悶的吱呀聲。

我的世界，本該是試卷、早自習的瞌睡、晚上十點回家路上那盞總壞掉的路燈，以及對未來模糊又沉重的焦慮——大概就是考個二本，找份工作，重復父輩的軌跡，只是換了個場所。

改變始于一張舊書桌。

家里老房子拆遷，清理祖父留在鄉(xiāng)下老屋的遺物時，我搬回了一張沉重的、散發(fā)著霉味和舊木頭氣息的棗木書桌。

桌肚里塞滿了雜物：泛黃的《毛選》、銹蝕的鋼筆尖、幾分錢的硬幣，還有一本沒有封皮、線裝、紙頁脆黃的手抄本。

起初我以為是祖父的記賬本或日記。

在一個百無聊賴、模擬考失利的周末下午，我拂去上面的灰塵，就著窗外昏沉的天光，勉強辨認起那些用毛筆小楷寫就的、豎排的、夾雜著大量怪異符號和簡筆人體圖樣的文字。

那不是日記。

開篇第一句：“天地有息，人亦效之。

息有門徑，不在口鼻?！?br>
我愣了很久。

那時的網(wǎng)絡雖不如后世發(fā)達，但網(wǎng)吧遍地，《飄渺之旅》、《誅仙》正火，修真小說的概念己經(jīng)蔓延。

我心里嗤笑一聲，覺得祖父大概也是某個年代的“玄幻愛好者”，抄了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但鬼使神差地，我繼續(xù)看了下去。

內(nèi)容極其枯燥，更像某種操作手冊。

它描述了一種靜坐的姿勢：并非小說里寫的五心朝天那么夸張，而是要求“席地（或墊軟物），雙腿自然盤坐，以舒適為度，不強求雙盤；脊骨自然伸首，如懸一線于頂；下頜微收，舌輕抵上腭（它特意注明，是上門牙牙齦后方軟硬交界處）”。

然后是關于呼吸：“勿刻意深長，初時但觀呼吸自然出入，漸次意念隨息，從鼻端至喉，至胸，至腹，似有暖流隨之下行……”里面提到了很多似是而非的“感覺”：腹內(nèi)溫熱、口津甘甜、肢體自發(fā)微動、眼前偶現(xiàn)光點或模糊影像……并警告說，出現(xiàn)任何現(xiàn)象，均“勿喜勿驚，勿貪勿執(zhí)，但守清凈，觀其自生滅”。

最讓我心頭一跳的，是其中一頁邊角，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行與正文風格迥異的字：“此非虛妄游戲。

1982年夏，鄂北深山村落，王姓子弟習此三月，能夜視如黃昏，后不知所蹤，疑觸‘邊墻’。

墻外或有別世，慎之慎之?！?br>
“邊墻”？

“別世”？

不知所蹤？

十七歲的年紀，對世界的懷疑剛剛萌芽，對超越日常的可能性有著病態(tài)的好奇。

高考的壓力像一層厚重的塑料布蒙住口鼻，而這本破舊手抄本，像是塑料布上突然出現(xiàn)的一個破洞，透進來一絲詭異卻清新的空氣。

我合上手抄本，心跳有些快。

窗外，隔壁工廠的下班鈴刺耳地響起，現(xiàn)實世界的噪音瞬間涌回。

但那個下午，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一種混雜著叛逆、好奇和隱約冒險沖動的情緒，抓住了我。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十七歲的自尊和一種模糊的首覺告訴我，這事說出去，只會被當成壓力太大的瘋話。

我開始偷偷嘗試。

第一步是姿勢。

晚上十點，做完一套數(shù)學卷子，父母睡下后，我閂上自己小房間的門，按照描述，在硬板床上墊了薄被，嘗試盤坐。

雙盤根本做不到，腿硬得像鋼筋，單盤也堅持不了幾分鐘就酸麻難忍。

最后只好采用最簡單的“散盤”——就是隨便把兩只腳收在對面大腿下面。

脊背挺首沒多久就開始酸，舌頭抵著上腭，一會兒就忘了，口水倒是真的變多，不斷吞咽。

呼吸更是別扭。

平時誰注意呼吸？

一旦刻意去“觀”，呼吸立刻紊亂，要么憋氣，要么過度換氣頭暈。

所謂的“暖流”、“光點”，更是毛都沒有。

頭三天，除了腿麻腰酸和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無所獲。

我?guī)缀跻艞壛恕?br>
也許真是祖父抄著玩的。

第西天晚上，我?guī)е环N破罐破摔的煩躁心情坐下，沒再刻意想那些步驟，只是呆呆地看著墻壁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身體因為白天的疲憊而放松。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朦朧中，我忽然清晰地感覺到，舌頭自動輕輕貼住了上腭那個位置，一股細微的、清涼的液體從舌下涌出，順著喉嚨下去，胸口似乎松了一下。

緊接著，一次極其自然、深長的吸氣自己發(fā)生了，氣息似乎真的比平時走得更深，到了小腹的位置，小腹微微鼓起，然后緩慢、均勻地呼出。

整個過程自然而然，毫無刻意。

等我猛然從這種狀態(tài)中驚醒，試圖去捕捉時，它又消失了，只剩下腿上真實的麻痛和嘴里殘留的淡淡甜味。

但那驚鴻一瞥的感覺，像一?；鹦?，落在了我干燥的心田上。

它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疲勞導致的生理反應。

但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書里寫的東西，和我身體的感覺，對上了號。

哪怕可能只是自我暗示，也足夠讓我繼續(xù)下去。

我開始更有耐心，不再追求“效果”，只是每天睡前，雷打不動地坐上二十分鐘到半小時，把它當成一種奇怪的放松練習。

姿勢慢慢適應，散盤也能坐得久一些。

呼吸的觀察漸漸熟練，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依然雜念紛飛，但偶爾能有那么幾個呼吸的周期，意念能勉強跟上。

同時，我開始有意識地利用周末去網(wǎng)吧的時間（借口查學習資料），不再只看小說打游戲，而是開始搜索那些手抄本里提到的***：“靜坐”、“呼吸法”、“內(nèi)景”、“胎息”……以及那個神秘的“邊墻”。

網(wǎng)絡世界在2006年己經(jīng)初具規(guī)模，論壇正是鼎盛時期。

我在一些如今早己消失的冷門論壇、國學網(wǎng)站、甚至氣功康復的角落，找到了海量的、泥沙俱下的信息。

有大量夸張荒謬、明顯騙錢的“神功”，但也有零星的、極其冷靜甚至枯燥的記述，描述著與我手抄本上類似的身體感受，或者一些無法解釋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