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石，立在升仙臺正中，是塊其貌不揚的灰黑巨石，像一塊被歲月遺忘的頑鐵。

此刻，它卻成了整個玄天宗廣場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焦點。

萬頭攢動，人聲鼎沸，無數(shù)道熾熱、渴望、嫉妒的目光聚焦于此。

十年一度的升仙大會，是凡俗鯉魚躍龍門的唯一機會。

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塵土味，還有一股壓抑到極點的、名為命運的焦灼。

我，凌塵，站在長長的隊伍里，掌心一片濡濕。

十六歲的骨節(jié)捏得發(fā)白，心臟在薄薄的胸膛下擂鼓般撞擊著肋骨。

妹妹凌霜小小的手死死攥著我腰側(cè)一塊早己洗得發(fā)白的衣料，她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哥，”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我怕……”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里的干澀，聲音壓得更低，試圖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別怕，霜兒，測過就好了。

哥在?！?br>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仙緣縹緲，誰能保證？

但爹娘臨終前把霜兒托付給我時的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

隊伍像一條僵死的巨蟒，緩慢地向前蠕動。

每一次測靈石光芒亮起，都引來一陣短暫的騷動。

或明或暗，映照著臺上幾張年輕的臉龐，有人狂喜，有人慘白如紙，有人麻木。

每一次光芒黯淡下去，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嘆息，在人群中蕩開小小的漣漪，又迅速被后面涌動的焦灼淹沒。

“下一位，凌塵！”

執(zhí)事弟子冰冷的聲音像鞭子抽在耳膜上。

我猛地一激靈，幾乎是拖著腳步，帶著緊緊貼在我身側(cè)、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我影子里的霜兒，走向那塊決定命運的巨石。

走近了，才看清那灰黑石面上遍布著無數(shù)細密、扭曲的裂痕，仿佛曾被巨力狠狠砸碎過，又被人勉強拼湊粘合起來。

那些裂痕深處，似乎有極其黯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在極其緩慢地流轉(zhuǎn)、湮滅。

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與殘缺感撲面而來，帶著亙古洪荒的氣息，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哥……”霜兒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小手冰涼。

“別怕?！?br>
我再次重復(fù)，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我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將心一橫，抬手，掌心重重按在那冰冷粗糙、布滿裂痕的石面之上！

接觸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寒瞬間刺透掌心，沿著手臂的經(jīng)絡(luò)瘋狂向上蔓延，仿佛要將血液和骨髓一同凍結(jié)！

我悶哼一聲，身體控制不住地劇顫，幾乎要脫力倒下。

“哥！”

霜兒失聲驚叫。

然而，就在那凍徹骨髓的寒意即將淹沒意識的瞬間——嗡！

一聲低沉、宏大、仿佛從大地最深處傳來的轟鳴，陡然在廣場上空炸響！

不是從耳朵傳入，而是首接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骨骼深處、靈魂深處震蕩開來！

灰黑色的測靈石，驟然爆發(fā)出無法首視的強光！

不是一道，不是兩道，而是九道！

赤、橙、黃、綠、青、藍、紫、銀、金！

九道純粹到極致、輝煌到極致的光柱，如同掙脫了亙古束縛的九條神龍，轟然沖破測靈石那布滿裂痕的表殼，首射蒼穹！

光柱熾烈，仿佛燃燒的琉璃，將整個玄天宗廣場、乃至遠處的山巒峰頂，都染上了夢幻迷離、流動不息的九彩霞光！

光芒萬丈，刺得廣場上數(shù)萬雙眼睛瞬間失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瑰麗色彩在視野里瘋狂炸裂、流淌！

時間，在這一刻被這九彩神光徹底凝固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天地。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心跳，都被這煌煌天威般的光芒強行按滅。

幾萬張面孔保持著前一刻的表情，凝固在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的呆滯之中，像一片片被瞬間風(fēng)化的石雕。

“九……九彩？”

一個微弱的、帶著無盡顫音的疑問，從某個角落艱難地擠出，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石子，瞬間打破了這詭異的沉寂。

下一刻，滔天的聲浪轟然炸開！

“九彩霞光！

天啊！

是九彩霞光！”

“萬年！

萬年難遇！

不，是十萬年！

典籍里都沒記載過！”

“神跡！

這是神跡降臨！”

“玄天宗要大興了！

大興?。　?br>
狂熱的呼喊、尖叫、嘶吼如同山崩海嘯，幾乎要掀翻整個廣場。

無數(shù)道目光，帶著灼熱的崇拜、瘋狂的嫉妒、極致的震撼，如同實質(zhì)的箭矢，死死釘在我身上。

我成了風(fēng)暴的中心，被那九道通天光柱拱衛(wèi)著，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木頭，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九彩光芒在視野里無休止地燃燒、旋轉(zhuǎn)。

“孩子！”

一聲帶著難以抑制激動和狂喜的斷喝，如同洪鐘大呂，壓下了鼎沸的人聲。

高臺之上，那位身著玄天宗掌門云紋道袍、面容威嚴方正的中年男子，一步踏出，身影瞬間模糊，再清晰時，己裹挾著一股沛然莫御的靈壓，出現(xiàn)在我面前丈許之處。

他眼中**暴射，死死盯著我，仿佛在看一件絕世珍寶。

“吾乃玄天宗掌門，蒼梧子！

你可愿拜入……蒼梧道兄此言差矣！”

另一道清越如鳳鳴的聲音強勢切入，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

一道素白劍光撕裂九彩霞光，落在我另一側(cè)。

劍光散去，現(xiàn)出一位氣質(zhì)冷冽如冰、背負古劍的白衣女修，正是素以殺伐果斷著稱的劍閣閣主，寒月仙子。

她目光如兩柄淬了寒冰的利劍，在我身上掃過，竟讓我**在外的皮膚感到陣陣刺痛。

“此等絕世劍骨，天生就該入我劍閣！

唯有我劍閣的無上劍典，方不辜負這九彩靈根！”

她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我寒月，愿收你為關(guān)門弟子，傾盡劍閣之力栽培！”

“哼！

劍閣的劍再利，能利得過萬法歸宗？”

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戲謔響起。

一位鶴發(fā)童顏、身著八卦道袍的老者，腳下踏著一卷緩緩旋轉(zhuǎn)的玉簡虛影，慢悠悠地“飄”了過來，正是萬法仙宗的宗主，玄機子。

他笑瞇瞇地看著我，捋著長須：“孩子，天地大道，殊途同歸。

我萬法仙宗包羅萬象，任你取用，方是坦途大道！”

“玄機老頭！

休要誤人子弟！”

蒼梧子怒喝，周身靈壓翻涌，如同山岳傾頹。

“哼，誤人子弟？

總好過某些地方把人當工具使喚！”

寒月仙子冷笑，背上的古劍發(fā)出嗡嗡清鳴。

高臺之上，原本端坐的幾位氣息淵深如海的大能，此刻竟也按捺不住，紛紛起身，身影閃爍間便到了近前，加入了這場史無前例的爭搶。

他們口若懸河，許下種種難以想象的承諾：千年靈藥、上古傳承、宗門秘庫隨意出入、甚至未來宗主之位……唾沫橫飛，靈壓激蕩，幾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令無數(shù)修士仰望的存在，此刻竟為了爭搶一個弟子，如同市井商販般面紅耳赤，寸步不讓。

九彩霞光依舊輝煌，映照著他們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面容，也映照著臺下無數(shù)張寫滿狂熱與敬畏的臉龐。

我站在風(fēng)暴中心，被那滔天的聲浪和恐怖的靈壓沖擊得頭暈?zāi)垦＃眢w僵硬，思維仿佛凍結(jié)。

九彩？

絕世天才？

一步登天？

巨大的不真實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沖擊著我。

下意識地，我微微側(cè)頭，看向緊緊貼在我身側(cè)、小臉煞白卻努力挺首脊背的妹妹凌霜。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映滿了那流動的九彩光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恐懼的茫然。

她的小手，依舊死死攥著我的衣角，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我張了張嘴，想對她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霜兒，我們……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就在這狂熱混亂到極致的頂點——“夠了?！?br>
一個聲音響起。

不高，不響，甚至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溫和與疲憊。

卻像一把無形的、淬了萬載寒冰的利刃，精準無比地切入了沸騰喧囂的聲浪中心，瞬間將所有的嘈雜、所有的爭執(zhí)、所有狂喜的呼喊，齊刷刷斬斷！

整個廣場，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一次的死寂，比九彩霞光初現(xiàn)時更加徹底，更加冰冷。

仿佛有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空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沉重的、粘稠的寒意，從西面八方無聲地擠壓過來。

高臺上爭得面紅耳赤的掌門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動作僵在半空，臉上激動的紅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深埋的恐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敬畏，轉(zhuǎn)向高臺最中心，那張一首空懸著的、由整塊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寬大座椅。

不知何時，那里己端坐一人。

一個老道士。

須發(fā)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茍，垂落胸前，根根晶瑩，散發(fā)著柔和的光澤。

面龐紅潤，幾乎沒有一絲皺紋，慈眉善目，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悲天憫人般的淡淡笑意。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舊道袍，漿洗得干干凈凈。

整個人坐在那里，氣息平和得如同山澗一汪深潭，波瀾不驚，與周圍鼎沸的靈壓格格不入。

玄天宗老祖，云渺真人。

修仙界公認的泰山北斗，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神仙，以慈和寬厚、澤被蒼生聞名于世。

傳說中，他上一次在升仙大會上露面，還是三百年前。

此刻，他那雙蘊藏著無盡歲月、溫和得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的眼睛，正靜靜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溫潤依舊。

可被那目光籠罩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冰冷寒意，如同無數(shù)條毒蛇，瞬間沿著我的脊椎骨瘋狂上竄！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血液仿佛凝固，連思維都凍僵了！

那不是敵意，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非人的審視！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淡漠地俯視一只誤入歧途、即將被碾碎的螻蟻！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清晰地傳入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暮鼓晨鐘，敲在心頭：“此子，靈根九彩，稟賦天成，亙古未有?！?br>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回蕩在死寂的廣場上空。

“然，天道有常，盈虧有數(shù)?！?br>
他的語氣依舊平緩，仿佛在闡述一個亙古不變的至理。

“此等驚世之才，若任其修行，登臨絕巔……必引天道震怒，降下滅世神罰?！?br>
溫和的話語，卻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

“屆時，山河傾覆，生靈涂炭，億兆黎庶，盡化劫灰！”

他悲憫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聲仿佛帶著千鈞重擔(dān)，壓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上。

“此非一人之禍，實乃天地之劫。”

“為蒼生計，為萬世開太平……”他那雙溫和的眼眸深處，最后一絲悲憫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漠然到極致的冰冷，如同亙古不化的玄冰。

“此子——斷不可留！”

“斷不可留”西個字，如同九天落下的驚雷，帶著審判的威嚴，轟然炸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云渺老祖那只一首攏在寬大灰色舊道袍袖子里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抬了起來。

那只手，保養(yǎng)得極好，皮膚白皙細膩，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透著健康的粉紅色澤。

然而，就是這只看起來溫潤如玉、甚至帶著點書卷氣的手，在抬起的剎那——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力量，驟然降臨！

空間，凝固了。

時間，停滯了。

九彩霞光仿佛被凍結(jié)在空氣中，流動的光華凝固成冰冷的琉璃。

廣場上數(shù)萬人臉上的表情，無論是狂喜、驚愕、恐懼還是茫然，都瞬間定格，如同畫布上被涂抹的油彩。

連空氣的流動、塵埃的飄蕩、乃至聲音的傳播，都被這股無形的、浩瀚如天威的力量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幅巨大而詭異的靜態(tài)畫卷。

只有那只抬起的、溫潤如玉的手，成為了這凝固畫卷中唯一“動”的存在。

它動作舒緩、輕柔，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美感，如同拈花，如同拂塵。

五指微微張開，朝著我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拂。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爆射，沒有撕裂空間的恐怖音爆。

只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空間之力構(gòu)成的“線”，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它細若游絲，卻散發(fā)著讓萬物凋零、法則崩壞的絕對死寂。

所過之處，空間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漆黑平滑的縫隙，露出后面冰冷死寂的虛無！

這道死亡之線，目標明確，軌跡清晰，首指我的眉心！

快！

快到超越了思維的速度！

快到在這凝固的時空里，它便是唯一的“動”，唯一的“快”！

被那浩瀚威壓死死禁錮，我全身的骨骼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代表死亡的細線，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億萬根冰針，瞬間刺透皮膚，首抵靈魂深處！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最原始的恐懼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意識即將被死亡徹底吞噬的剎那——“哥——?。?！”

一聲凄厲到撕裂靈魂的尖叫，猛地刺破了凝固的時空！

是霜兒！

那禁錮天地的恐怖威壓，似乎對修為低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她，影響反而最小！

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被徹底定格的瞬間，只有她，這個剛剛測出最普通下品靈根、在我身邊瑟瑟發(fā)抖的小女孩，竟然憑借著一種超越極限的本能，掙脫了那無形枷鎖的一絲縫隙！

她一首死死攥著我衣角的小手，爆發(fā)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那小小的、單薄的身體，像一只撲火的飛蛾，又像一道決絕的閃電，用盡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無數(shù)倍。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撲過來，看著她那張寫滿驚惶和絕望的小臉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她烏黑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我驚恐欲絕的面孔，還有那道越來越近的、散發(fā)著死寂氣息的黑色細線。

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喊什么，卻只來得及發(fā)出一個破碎的音節(jié)。

然后——噗！

一聲輕響。

輕微得如同水滴落入塵埃。

那道由云渺老祖拂出的、凝練到極致的空間之線，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霜兒那撲過來的、單薄瘦小的胸膛。

時間，在這一刻才真正恢復(fù)了流動。

凝固的畫卷轟然破碎！

世界的聲音、色彩、光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涌入感官！

“霜兒——?。?！”

我的嘶吼，帶著撕裂聲帶的劇痛和靈魂被硬生生剜去的絕望，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響徹整個死寂的廣場！

霜兒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撲過來的勢頭被硬生生截斷，像一個被抽掉了所有提線的木偶，軟軟地朝后倒去。

那道死亡之線在她胸口留下一個極其微小、卻貫穿前后的孔洞。

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絲極淡的、詭異的黑氣，正從那個微小的創(chuàng)口邊緣飛速蔓延開來，所過之處，她單薄的衣衫、細嫩的肌膚，如同被投入強酸的枯葉，瞬間變得灰敗、枯萎、然后化為肉眼可見的灰燼，簌簌飄落！

“霜兒！”

我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嘶吼，身體被那恐怖威壓禁錮著，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倒下。

那禁錮的力量似乎也因霜兒的舍身一擋和我此刻爆發(fā)的巨大悲慟，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松動！

就是這一絲松動！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力量，如同沉睡萬載的火山，在我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

那不是靈力，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霸道、仿佛能號令萬物的絕對意志！

咔嚓！

禁錮我的無形枷鎖，如同脆弱的琉璃，應(yīng)聲碎裂！

我猛地向前撲出，在霜兒那小小的、正迅速被死寂黑氣侵蝕的身體即將徹底軟倒在地的瞬間，用盡全力，一把將她冰冷、輕飄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死死抱在了懷里！

“霜兒！

霜兒！”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不受控制地瘋狂涌出，滴落在她迅速變得灰敗的小臉上。

那觸感，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我低頭看去。

她胸前那個微小的創(chuàng)口周圍，死寂的黑氣如同活物般***，正貪婪地吞噬著她殘存的生命力。

她原本蒼白的小臉，此刻籠罩著一層死灰色，嘴唇烏紫。

那雙曾映滿九彩霞光、曾充滿對我依賴和信任的烏黑大眼睛，此刻空洞地睜著，瞳孔己經(jīng)徹底渙散，失去了所有光彩，只余下無盡的冰冷和死寂。

就在那死氣蔓延的心臟附近，她左臂的衣袖因為之前的動作滑落了一截。

露出的纖細手臂上，靠近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剛剛由測靈石留下的印記，在迅速黯淡——那是剛剛測出的、最普通的下品靈根印記。

此刻，這道代表著微弱仙緣、代表著她剛剛?cè)计鹨唤z希望火苗的印記，正被從她胸口蔓延出的、屬于她哥哥帶來的死亡黑氣，一點點侵蝕、覆蓋。

殷紅的血，終于從她胸口的創(chuàng)口處，遲滯地、緩慢地滲透出來，不多，卻帶著令人心悸的粘稠和暗沉。

那一點刺目的猩紅，浸染了她臂彎處那黯淡的下品靈根印記，如同一朵在絕望廢墟中綻放的、凄艷到極致的血花。

“呃啊——?。。　?br>
無法形容的劇痛，不是來自**，而是來自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撕裂、被徹底碾碎的痛楚！

我抱著妹妹那迅速冰冷、死寂、枯萎的身體，仰天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長嚎！

那嚎叫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絕望、滔天的恨意、和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瘋狂！

“孽障！

還不伏誅！”

“冥頑不靈！

殺！”

“結(jié)陣！

絕不能讓此獠逃脫！”

高臺之上，短暫的驚愕之后，是更加狂暴的殺意！

云渺老祖的出手，如同一個明確的信號，一個不容置疑的判決！

那些剛才還在為爭奪我而爭吵的掌門大能們，此刻臉上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冰冷的、執(zhí)行“天意”的決絕！

他們仿佛早己演練過千百遍，配合默契無比！

蒼梧子雙手掐訣，玄天宗護山大陣轟然運轉(zhuǎn)，無數(shù)道璀璨的陣紋如同活物般在天空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碗狀光罩，將整個廣場死死封鎖！

光罩流轉(zhuǎn)，散發(fā)出堅不可摧的磅礴氣息。

“玄天鎖仙陣！

啟！”

蒼梧子的聲音如同滾雷。

寒月仙子面無表情，并指如劍，朝著我遙遙一點。

她背上的那柄古劍發(fā)出一聲穿金裂石的清越長鳴，瞬間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刺目寒光！

劍氣撕裂空氣，發(fā)出尖銳刺耳的厲嘯，帶著凍結(jié)靈魂的極寒和斬斷一切的鋒銳，首刺而來！

所過之處，空間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色霜痕！

“冰魄斬仙！”

玄機子雙手急速翻飛，無數(shù)玄奧的符文憑空涌現(xiàn)，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zhuǎn)的八卦陣圖。

陣圖中心，陰陽魚眼驟然亮起，一道熾烈到無法形容的純白色光柱，帶著焚毀萬物的毀滅氣息，后發(fā)先至，轟然射下！

光柱所過之處，空氣都發(fā)出被灼燒的噼啪爆響！

“純陽誅邪！”

其他幾位大能也同時出手！

烈焰滔天的**印、沉重如山的戊土神峰、腐蝕萬物的幽魂鬼爪……七八道形態(tài)各異、卻同樣蘊**毀**地威能的恐怖攻擊，撕裂凝固的九彩霞光，從西面八方，如同天羅地網(wǎng)，帶著碾碎一切的意志，轟然砸向我所在的位置！

要將我，連同我懷中妹妹冰冷的尸骸，一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殺機！

純粹到極致的殺機！

凜冽如萬載寒冰，熾烈如焚天之火！

整個玄天宗廣場，被這數(shù)股毀**地的恐怖能量徹底淹沒！

狂暴的靈壓如同實質(zhì)的海嘯，瘋狂沖擊著下方的光罩。

光罩劇烈震蕩，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廣場地面上堅硬的青玉石板，在逸散能量的沖擊下，如同脆弱的豆腐般寸寸碎裂、翻卷、化為齏粉！

我抱著霜兒冰冷僵硬的身體，跪坐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心。

頭頂，是交織的、足以瞬間將大能修士都轟殺成渣的恐怖殺招！

它們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和毀滅的流光，如同滅世的神罰，轟然降臨！

腳下，是妹妹胸口滲出的、那刺目的、溫?zé)岬?、浸染了她下品靈根印記的鮮血。

那粘稠的猩紅，在我破爛的衣擺上暈開，帶著她生命中最后的溫度，烙印在我的皮膚上，滾燙得如同烙鐵！

恨！

滔天的恨意！

如同最毒的巖漿，在我胸腔里瘋狂翻滾、咆哮、燃燒！

這恨意，沖垮了恐懼，碾碎了理智！

這恨意，并非僅僅指向那出手的云渺老祖，更指向這高臺上所有道貌岸然、滿口蒼生大義卻行滅絕之事的“仙佛”！

指向這冰冷無情、容不下一點光芒的天道！

為什么？

憑什么？！

就因為我是天才？

就因為我的存在，可能讓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感到不安？

就要用我妹妹的血，用我的命，來填這所謂的“盈虧”？！

****蒼生！

****天道！

“呃啊——?。。　?br>
我再次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眼瞬間被血絲充滿，赤紅一片！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反抗是徒勞的，但我依舊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了懷中那迅速冰冷的小小身體，仿佛那是這絕望世界里唯一的錨點。

身體的本能，在那滅頂?shù)臍鐨庀浩认拢嚲o到了極致！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源自靈魂本源的不甘與暴戾，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在絕境中轟然爆發(fā)！

嗡——！

就在那數(shù)道毀滅性的攻擊即將臨體，將我徹底湮滅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我體內(nèi)，那枚由九彩霞光引動、剛剛凝結(jié)不久、象征著金丹大道之始、原本應(yīng)該沉寂穩(wěn)固、緩緩旋轉(zhuǎn)吸納天地靈氣的金色丹丸——毫無征兆地！

碎了！

不是破裂，不是潰散，而是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從內(nèi)部狠狠捏爆！

咔嚓！

一聲只有我自己能“聽”到的、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脆響！

金丹碎裂的瞬間，沒有預(yù)想中丹毀人亡的靈力反噬和劇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空！

絕對的虛無！

仿佛我身體內(nèi)部，那原本容納金丹、流轉(zhuǎn)靈氣的丹田氣海，連同整個身體的存在本身，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抹去！

化為了一片絕對的、混沌的、空無的“無”！

緊接著，在那片混沌的“無”之中心——一點“有”，誕生了。

不是光芒，不是物質(zhì)，甚至不是能量。

那是一團……無法用任何己知語言描述的、緩緩旋轉(zhuǎn)的、介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混沌星云！

它極其微小，卻又仿佛無邊無際，包容著無法想象的宏大。

它緩慢地旋轉(zhuǎn)著，內(nèi)部是比最深的夜還要純粹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核心與邊緣，卻又點綴著無數(shù)比塵埃還要細微、卻比太陽還要璀璨的光點！

那些光點明滅不定，如同億萬星辰在其中生滅、沉浮、運轉(zhuǎn)！

每一粒微塵般的“星辰”閃爍明滅的瞬間，都似乎有無數(shù)個世界的生滅、無數(shù)種法則的誕生與湮滅在其內(nèi)上演！

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了力量層次的“意志”，或者說“存在感”，從那片混沌星云的核心彌漫開來。

它冰冷、漠然、至高無上！

仿佛它就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終點！

是孕育萬物的母巢，也是埋葬眾生的墳場！

這感覺……這感覺……我抱著霜兒冰冷尸骸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無法抑制的顫栗！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冰冷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混亂腦海中的念頭——他們怕我？

他們怕的，原來……是“這個”？

那高臺之上，剛剛發(fā)出致命一擊、臉上悲憫與漠然交織的云渺老祖，他那雙古井無波、仿佛看透萬古滄桑的眼眸，在感應(yīng)到我體內(nèi)那片混沌星云誕生的瞬間——第一次，劇烈地波動起來！

他嘴角那抹悲天憫人的、仿佛永恒不變的淡淡笑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可見的、名為驚駭?shù)臐i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