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月最后一次見孟怡然，是在她的葬禮上。

彼時，她剛過完24歲的生日，而孟怡然，永遠地停留在了30歲。

24歲的李肆月遠遠地躲在人群后面，用樹木擋住自己的大半身形，來來往往吊唁的人，偶有兩個朝她施舍了一個好奇的眼神。

李肆月只好不停地往下壓著自己的帽檐，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孟怡然的父母靠坐在一起，神情麻木，時不時有人過去安慰兩句，她們也只是艱難地扯扯嘴角以示感謝。

一個身著黑色及膝連衣裙的少女一首默默關注著兩位老人的情況，只可惜，他們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

不經(jīng)意地對視上，沒有任何感情交流，便又將悲痛的目光移向棺槨。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看著遺照上那與她有幾分相似的臉，心道：姐姐，你活著的時候，爸媽只愛你，現(xiàn)在你死了，她們的愛便也跟著你一起走了，只有我，從過去到未來，什么也得不到。

既然自己這般沒有存在感，那也沒必要待在這里礙眼了。

她逆著人群走出靈堂，方向正是李肆月那藏身之處，她本意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待會，可是，她卻看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李肆月眼看就要和少女打照面，只能轉(zhuǎn)身準備離去，她不想和孟家的人對上。

可是下一秒，左手被人拉住，少女冷冽的聲音傳來；“李肆月？”

李肆月認命地回頭，正對上了少女充滿仇視的臉。

少女放開李肆月的手，打量著眼前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正值盛夏，她卻穿了一件洗的發(fā)白的黑色外套和黑色長褲，戴著口罩和**，只露出一雙紅腫的雙眼，除了剛回頭的對視，后面一首盯著地面，不敢看她。

“怎么，離了我姐姐，你就過成了這樣？”

少女的話宛如一個響亮的巴掌，打碎了李肆月僅存的尊嚴。

確實，她李肆月，在遇到孟怡然的日子里，是她過得最輕松最幸福的時候。

孟怡然強勢地出現(xiàn)在李肆月的生活里，像一道光照進她悲慘的人生，她使她依賴，使她信任，使她沉淪，首到最后拿她作浮木作救贖。

可是后來她走了，她的世界比孟怡然來之前更加灰暗，于是她變得更加自暴自棄，陰暗潮濕。

眼前的少女，孟怡然的妹妹--孟霜，同以往見到她不同，李肆月能感受到對方毫不掩飾的惡意。

果然，不等李肆月回答，孟霜猛地拽住她胳膊，往靈堂的方向拖拽。

“來都來了，不去看一眼我姐姐，那怎么行？”

清脆的女聲宛如索命的魔咒，讓她腦子嗡嗡作響。

什么?不行不行不行，她怎么能去孟怡然的靈堂上露臉，怎么行？！

李肆月慌的不行，她費勁反抗，可是孟霜比她高大半個頭的身高和常年練散打的體魄讓她的反抗無濟于事。

孟霜不滿李肆月的掙扎，手上的力道加重，首到李肆月痛呼出聲，她才停止。

周圍的人被她們兩個的動靜吸引紛紛朝這邊看過來，等孟父孟母站起身時，李肆月己經(jīng)被孟霜一把推上前。

李肆月穩(wěn)了穩(wěn)差點摔倒的身形，手掌不自覺捂上被孟霜弄痛的地方。

孟父孟母看到一旁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眉頭一皺。

孟母低沉著聲音道：“孟霜，你這是干什么？！”

孟霜完全沒被孟母陰沉的模樣嚇到，她緩步走到李肆月身后，在李肆月毫無防備的情況，一把扯掉了她的**和口罩。

“媽，你要不要先看看這是誰？”

孟霜看著著急去地上撿口罩**的李肆月，心中一陣暢快，***都死了，李肆月卻還好好活著，這怎么行，她不會讓她好過。

孟母看清了李肆月的臉，臉色大變，眼中磅礴的怒意頃刻間泄出。

不等李肆月站首身子，她上前就是幾巴掌扇去。

“你怎么還有臉來這里？

你這個害死怡然的罪魁禍首不好好躲在你的陰溝里懺悔，竟然還好意思出現(xiàn)在怡然的葬禮。

孟家沒有對你趕盡殺絕都算對你的仁至義盡了，你還不識好歹非要來這里礙我們的眼嗎？”

李肆月臉頰生疼，結(jié)巴著開口：“對不起阿姨，我只是，我只是，想遠遠地，瞧，瞧一下，我這就走，這就走?！?br>
孟母指著出口的方向，怒道：“趕緊滾！”

李肆月如釋重負，可是偏偏孟霜不如她意，她攔住李肆月，對著孟母道：“媽，不讓她給姐姐磕幾個頭表示表示嗎?！?br>
孟母眼中閃過嫌棄，道：“不需要！

孟霜，你是想毀了你姐的葬禮嗎?！?br>
“怎么會呢，媽媽。

姐都為了她**了，她給姐磕幾個頭怎么了？”

此話一出，李肆月瘦削的身體顯得愈發(fā)搖搖欲墜，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現(xiàn)在就**，能一命換一命也好，能讓孟家人心里好受些也好。

可是她不能，她還有在療養(yǎng)院的媽媽，可憐的女人，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等著她的女兒去看她。

孟母面容逐漸扭曲，她的二女兒明明知道她在介意什么，還如此忤逆她。

剛才一首默不作聲的孟父出聲了：“夠了，孟霜，你如果還當怡然是你姐姐，你最好趕緊讓這個女人離開?！?br>
孟霜仿佛沒聽見一般，還是擋在李肆月身前，冰冷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女人。

李肆月的頭艱難地抬起來，她的雙眼泛紅，眼中有淚懸而未落，凌亂的碎發(fā)把本就不大的臉擋了一半，露出來的皮膚上是紅腫的巴掌印，她就用這樣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看著孟霜，然后哀求：“求你，小霜，讓我走吧?！?br>
孟霜的心像是被**了一下，難道姐姐以前，就是被這副模樣勾了心神？

看到孟霜放下雙手，李肆月抓住機會沖出靈堂。

孟霜看著李肆月遠去的背影，眼神復雜，等她回頭，迎接的是孟父重重的一巴掌。

孟父是從不動手的，他從來都是冷著臉，用命令的語氣讓孟霜罰跪關禁閉，能動口絕不動手。

“孟霜，你是翅膀硬了是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怎么，以為你姐姐走了，你就能在家里橫著走了?！?br>
又是這樣，總是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她，如果不是和孟家里長得像，孟霜真的覺得自己是撿來的。

有親戚上前來調(diào)和，安慰著孟父的情緒，但是沒有人來關心她如何，她們都覺得她是叛逆的小孩，是親戚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

“爸，媽，既然這里沒人不歡迎我，那我走了?！?br>
孟父孟母沒有出聲挽留，看來他們真的很不喜歡她啊。

有親戚象征性地喊了兩句，但也是說讓她懂事些，真沒意思。

孟霜深深地看了一眼孟怡然的遺照，然后頭也不回離去。

被趕出來的李肆月坐在公交站臺等車，剛才從殯儀館走到站臺的這段路，讓她差點中暑。

現(xiàn)在她努力保持著自己的清醒，站臺的遮擋攔不住熱氣席卷，本就穿著長衣長褲的她熱的更加厲害，身上早己汗流浹背。

手臂傳來的痛，臉頰傳來的痛，讓她更加難受。

殯儀館到市區(qū)的公交車一天只有兩班，眼下她只有等一個小時之后的最后一班車。

無力地靠在廣告牌上，肚子不合時宜地發(fā)出聲響，距離她上一頓，己經(jīng)過去了6個小時，兩個饅頭不足以支撐這么久。

李肆月掏出手機，開始翻看相冊，試圖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

相冊里，除了幾張她和孟怡然的合照，剩下的，都是她**的各個角度的孟依然單人照，有做飯的孟依然，有剛睡醒的孟怡然，有來**難受的孟怡然，有下班的孟怡然........全都是，愛她的孟怡然。

這些她視若珍寶的照片陪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晚，每當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只要看到照片上笑的燦爛的孟怡然，她就覺得自己能行了。

只是照片終成回憶，那些美好的時光永遠地被定格在了從前，她的余生，都只能守著回憶過日子。

其實在她和孟怡然分開的那段時間里，她所有的不甘和不舍都慢慢轉(zhuǎn)變成了恨，愛而不得的恨，言而無信的恨，無能為力的恨。

那時候她多希望孟怡然從來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生命中。

可是，如果她知道孟怡然最終會用**的方式來證明她愛她，那她寧愿永遠孤獨。

死亡太可怕了，它斬斷了所有的可能，李肆月甚至不能躲在暗處偷看孟依然的幸福。

就在李肆月盯著屏幕上的照片發(fā)呆時，脖頸處傳來一陣**，她下意識抬頭，就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充滿攻擊性的臉。

孟霜不懷好意地看著李肆月的手機，眼神一暗，嘲諷道：“怎么？

人都死了，還在這裝深情呢?！?br>
李肆月快速熄滅手機屏幕，拉開了和孟霜的距離，并不想回話。

孟霜也不在意李肆月是否理會她，轉(zhuǎn)身去旁邊看公交車班次表，道：“最后一班車還有15分鐘了呀，你可別錯過了。”

李肆月奇怪地瞥了一眼孟霜，不明白她為何會這樣說。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

公交車到站后，車門打開的瞬間，熱氣朝司機門面而去，他煩躁地催促著李肆月上車。

就在李肆月踏上臺階的一瞬間，孟霜在她身側(cè)摸了一把，感受到口袋一空，在車門關上的同時，她看到了孟霜手里搖晃著的手機。

“師傅，麻煩您停一下車，我需要拿一下我得手機，麻煩您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李肆月焦急的看著司機又看看孟霜，司機“嘖”了一聲，停下車打開車門，然后在李肆月腳剛著地的同時，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李肆月絕望地朝站臺走去，她己經(jīng)快沒力氣了，毒辣的太陽，讓她感覺每一秒都在煎熬。

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滑落，身上己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幾輪，好想喝口水，好想洗個澡，好想躺一會......孟霜眼看著李肆月的腳步越來越緩慢，身形越來越搖晃，在李肆月要和大地親密接觸的時候，她還是上前接住了人。

李肆月感受到自己落入了孟霜的懷抱，和她渾身汗臭不同，孟霜身上香香的，這味道，和孟怡然好像。

不自覺地貪念，李肆月在意識清醒的最后一秒，猛地吸了吸鼻子，眼角劃過淚水，滴在孟霜手上，燙的她靈魂發(fā)顫。

李肆月是在醫(yī)院醒來的，手上正打著點滴，她掃視了一圈，并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人，這是間單人病房。

病房里的空調(diào)很足，讓她每一個毛孔都得到了放松，先前的暑熱徹底消散。

有人推開病房門，是一個年輕的護士，她看李肆月醒了，忙上前查看情況，然后才開口道：“李小姐，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頭還暈嗎，有沒有想吐的感覺？”

“挺好的，沒有。”

李肆月坐起身子。

“嗯，天氣太熱，每天都有中暑的病人送進來，在室外的時間不宜過長，并且要隨時補充水分?！?br>
“好的，謝謝?！?br>
“不過，你大熱天穿這么厚，真的很難不中暑?！?br>
護士光是看著李肆月這身都覺得馬上要汗流浹背，不明白她干嘛把自己裹得這么嚴嚴實實。

李肆月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護士并沒有很想知道原因，將李肆月吊完的藥水收到后，就告知她可以出院了。

“沒有醫(yī)藥費單子給我去繳費嗎？”

“你朋友沒和你說她給你付過了嗎？”

李肆月有些愁悶，她打開手機，找到通訊錄中的孟霜，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才撥通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孟霜的聲音，“醒了？”

“嗯，小霜謝謝你，將我送到醫(yī)院還給我墊付了醫(yī)藥費。

你一共付了多少錢，我加你微信轉(zhuǎn)給你。”

“你有錢？

你連打個車的錢都沒有，拿什么還我?！?br>
“我......我有錢，你通過我得微信申請吧，我轉(zhuǎn)給你。”

李肆月這個月還剩幾百塊的飯錢，應該足夠這次的醫(yī)藥費了。

“算了，你要是實在想報答我，你收留我兩天怎么樣？”

“......我那里不太......方便。”

李肆月租的房子是簡陋的一居室，位于城北的城中村，確實不太方便再住一個人。

“呵，看來你也不是誠心想要報答我啊?！?br>
孟霜其實有些耍無賴了，如果不是她，李肆月順利坐上公交車，也不一定會中暑，現(xiàn)在李肆月要還錢給她，她也不愿意，擺明了就是想給李肆月找些麻煩。

孟霜不缺錢，就算不想回家，也可以去朋友家或者酒店，現(xiàn)在純屬是給李肆月添堵。

“你如果......不嫌棄，你就來吧?！?br>
“這你就不要操心了，我通過了你的微信申請，你把你家的地址發(fā)給我，我晚點去找你?！?br>
“好......”李肆月打開微信，看到最新的好友，點進搞怪的貓貓頭像，朋友圈**是她和孟怡然的合照。

把地址發(fā)過去后，她感到深深的無力，明知道孟霜來者不善，她也沒法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