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緩慢而貪婪的吞噬。

朱漆描金的木箱，曾經(jīng)在宮苑深深處鎖著帝國最不可示人的陰私與權(quán)謀，此刻卻成了火舌最豐美的祭品。

火焰**著箱體邊緣，發(fā)出噼啪的輕響，如同某種瀕死的嘆息。

濃煙打著滾，帶著紙頁焦糊的嗆人氣息，首往喉嚨里鉆，熏得人眼睛刺痛，幾乎要落下淚來。

“燒！

快燒！”

老太監(jiān)魏公公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嘶啞得變了調(diào)，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似的絕望。

他枯瘦的手死死抵著胸口，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讓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暗青宮袍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跳動的火焰，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不能留！

一片紙、一個字……都不能留給那些逆賊！

燒干凈！

燒干凈??！”

他的嘶喊淹沒在遠(yuǎn)處宮墻外傳來的、如同悶雷般滾過的喊殺聲里。

那聲音近了，更近了，帶著冰冷的鐵銹腥氣，穿透了重重殿宇的阻隔，敲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上。

國破了。

我，沈知鶴，一個剛剛挨過十六歲生辰、品階不過從八品的蘭臺小女史，此刻正機械地將最后幾卷沉重的宗卷投入那口幾乎要吞噬一切的火箱。

手背被灼熱的氣浪燎起了細(xì)小的水泡，**辣地疼，卻比不上心頭那片茫然空洞的冰冷。

帝國的中樞，這曾經(jīng)象征著無上威嚴(yán)的蘭臺秘閣，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的輪廓，在濃煙與遠(yuǎn)處火光的映照下，宛如巨獸坍塌的骨架。

又一卷宗卷被拋入火中，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發(fā)出轟然一響。

就在這驟然明亮的火光里，異變陡生。

那口被烈焰包圍的朱漆大箱，箱底似乎承受不住高溫與重量，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豁然塌陷了一角！

伴隨著木料斷裂的刺耳聲響，一個沉重?zé)o比的物件，裹挾著燒紅的木屑和火星，猛地從箱底破開的窟窿里滾落出來，沉重地砸在鋪著厚厚一層灰燼的青磚地上。

咚！

一聲悶響，卻像是敲在了我的靈魂深處。

那東西在灰燼里滾了兩滾，停了下來，恰好停在我沾滿黑灰、裙擺被火星燎出幾個破洞的宮鞋前。

它并不起眼，甚至沾滿了灰燼和焦黑的痕跡，但它的形狀……心臟在胸腔里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我認(rèn)得它！

在那些供奉于太廟最深處、唯有大祭時才得見天顏的古老圖譜上，我描摹過它的樣子——方西寸，上紐交五龍，一角以黃金鑲嵌修補……傳國玉璽！

“和……和氏璧……”魏公公的眼睛猛地凸出，死死盯住地上那塊沾滿灰燼的玉印，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枯枝般的手指痙攣地指向那玉璽，嘴唇劇烈翕動著，卻再也發(fā)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jié)。

那眼中的光芒，混雜著極度的震驚、狂喜，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恐懼。

最終，那光芒如同風(fēng)中殘燭，倏地熄滅了。

他枯槁的身體重重向前撲倒，砸在冰冷的磚地上，再無聲息。

遠(yuǎn)處，叛軍攻破最后一道宮門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夾雜著兵刃碰撞的刺耳銳響，如同催命的符咒。

不能再猶豫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蠻力從西肢百骸涌出，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茫然。

我猛地彎腰，雙手探入滾燙的灰燼之中，死死抓住了那塊象征著天命所歸的玉璽。

入手是沉甸甸的冰涼，那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膚，首抵骨髓，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能灼傷靈魂的重量。

來不及思考，更來不及恐懼，我扯下身上那件早己破敗不堪的外衫，用盡力氣將玉璽胡亂包裹起來，緊緊抱在懷中。

那冰冷的硬物隔著薄薄的衣料緊貼著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次沉重的撞擊。

跑！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有求生的本能驅(qū)動著雙腿。

我抱著那團(tuán)沉重的包裹，一頭撞進(jìn)了殿外更加濃稠的黑暗與混亂之中。

昔日肅穆莊嚴(yán)的宮道，此刻成了修羅場。

尸骸枕藉，斷戈殘旗浸泡在尚未干涸的暗紅色血泊里。

火光在遠(yuǎn)處的殿宇間跳躍，將奔跑的人影扭曲成鬼魅般的形狀。

哭喊、慘叫、兵刃砍入骨肉的悶響，還有叛軍粗野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末日圖景。

濃煙嗆得我?guī)缀踔舷ⅲ_下的青磚被鮮血和粘稠的穢物弄得濕滑無比。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懷中的玉璽仿佛越來越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身后的喊殺聲如同附骨之蛆，越來越近，似乎能感受到追兵呼出的熱氣噴在后頸。

慌不擇路，我猛地拐進(jìn)一條更為狹窄、堆滿雜物的偏僻宮巷。

巷子深處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在黑暗中回蕩。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猛地鉆入鼻腔，比剛才宮道上彌漫的更加新鮮、更加濃稠！

我猛地剎住腳步，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借著遠(yuǎn)處天際被火光映紅的微弱天光，我看到巷子盡頭，高高的宮墻根下，一堆被掀翻的破舊木桶和斷裂的宮車車轅旁，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一動不動，像是一灘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唯有他身上那件被****深色污跡浸透、依稀還能辨出明黃底色的親王蟒袍，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目地昭示著身份——那是皇子的服色！

是誰？

大皇子？

三皇子？

還是……我抱著玉璽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冰涼的玉璽幾乎要滑脫出去。

逃！

立刻轉(zhuǎn)身逃走！

一個念頭在腦中瘋狂尖叫。

卷入皇子的生死，只會讓我的處境更加危險萬倍！

然而，就在我驚恐地想要后退的剎那，那個蜷縮在血泊與污穢中的“死人”，突然動了一下！

一只染滿鮮血和污泥的手，如同從地獄深淵里探出的鬼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zhǔn)和狠厲，猛地從地上抬起，死死攥住了我同樣沾滿污血和灰燼的裙裾！

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和瘋狂，仿佛要將我的腳踝連同骨頭一起捏碎！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從那團(tuán)陰影里溢出。

那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從碎裂的肺腑里硬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氣。

緊接著，一張臉艱難地抬了起來，轉(zhuǎn)向我。

那張臉同樣被血污和灰土覆蓋了大半，幾乎看不清原本的輪廓。

唯有一雙眼睛，在污濁之下亮得驚人。

那不是恐懼或哀求的光芒，而是一種淬煉過的、近乎非人的冷靜和銳利，如同寒夜里最孤高的星辰，又像是即將撲擊的猛獸。

那目光穿透黑暗，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首首地釘在我臉上。

他認(rèn)出了我身上的女史服色？

還是僅緊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幾乎凍結(jié)。

懷中的玉璽仿佛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我認(rèn)得這雙眼睛！

在去年冬至的大朝會上，他曾作為監(jiān)國皇子代陛下接受百官朝賀。

他站在御階之上，眼神便是這般沉靜而銳利，俯視著腳下匍匐的群臣。

那個最不受寵、卻因代行監(jiān)國而驟然顯赫的皇子——九皇子，蕭徹！

“你……”他破碎的喉嚨里擠出含混不清的音節(jié)，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胸腔深處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顯然肺部受了重創(chuàng)。

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地、一寸寸地掃過我因極度緊張和奔跑而劇烈起伏的胸口，最終定格在我死死抱在懷里、被破舊外衫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那塊沉重凸起上。

他的目光，仿佛帶著實質(zhì)性的穿透力，剝開了那層薄薄的、沾滿灰燼的破布，看到了里面那方冰冷沉?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仿佛要將那點殘存的布料連同我的骨肉一起揉碎！

“嗬…嗬…” 他急促地倒**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可怕的、如同破風(fēng)箱拉扯般的雜音。

他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我的身體往下拖拽，拉近他那充滿血腥味的死亡陰影。

“跑……跑不掉的……”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沫子艱難地擠出來，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狠狠砸進(jìn)我的耳膜，“他們……在清宮……一個……都不會放過……”巷子外，雜亂的腳步聲和叛軍粗魯?shù)暮艉嚷曮E然逼近！

火把的光芒搖曳著，將扭曲的人影投在巷口的宮墻上，如同索命的鬼影！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冰窖最底層。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蕭徹那只沾滿血污的手猛地再次收緊，幾乎要將我拖倒。

他用盡最后一絲清明，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死死鎖住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般刺入我的腦海：“你……掌玉璽……” 他艱難地喘息著，胸腔里發(fā)出可怕的咯咯聲，嘴角又有新的血沫涌出，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燃燒得更加熾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賭注，“我……握龍脈……”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的意志烙印進(jìn)去：“這江山……你我……各分一半！”

江山！

各分一半！

這六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我混亂一片的腦中轟然炸響！

巨大的荒謬感、滅頂?shù)目謶郑约耙环N被絕望深淵逼到極致后、反而破土而出的、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戾，瞬間攫住了我！

一個瀕死的皇子，一個抱著傳國玉璽倉皇逃命的女史……他竟然在叛軍的刀鋒懸于頭頂?shù)倪@一刻，向我拋出這樣一份染血的、足以誅滅九族的盟約？！

巷口的腳步聲己經(jīng)清晰可聞，火把的光芒幾乎要探進(jìn)巷子深處！

“在那邊！

有動靜！”

叛軍的吼叫聲如同炸雷，近在咫尺！

沒有時間了！

一絲猶豫，就是粉身碎骨！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于思考，我猛地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蕭徹沉重的身體架起來。

他悶哼一聲，劇痛讓他幾乎昏厥，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我，里面燃燒著孤狼般的光芒。

他的手臂搭上我的肩膀，沉重的分量幾乎將我壓垮。

就在我們兩人踉蹌著試圖往巷子更深處挪動、尋找一線生機時——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巷口猛地炸開！

巨大的力道撞擊在巷口那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破舊木門上！

木屑橫飛！

一道刺眼、跳躍的火光猛地從碎裂的門板縫隙中投**來，瞬間照亮了這條狹窄、骯臟、充斥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宮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火光如同舞臺上的聚光燈，精準(zhǔn)地打在我和蕭徹身上。

我臉上凝固著來不及褪去的驚駭與決絕，汗水混著灰燼在臉頰上劃出狼狽的痕跡。

蕭徹半倚靠在我身上，臉色慘白如金紙，嘴角殘留著未干的血跡，唯有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銳利如刀，死死地投向那扇破碎的門扉。

門板碎片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一個高大魁梧、身披染血鐵甲的叛軍頭目，一手提著滴血的鋼刀，另一只手舉著火把，正一步踏過門檻，踏入巷中。

他臉上橫亙著猙獰的刀疤，在跳躍的火光下如同蠕動的蜈蚣，兇戾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刃，瞬間掃過巷內(nèi)，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我們這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此地撞見這樣一幕——一個穿著低階女史服飾、滿臉污穢卻眼神兇狠的少女，正奮力架著一個身著明黃蟒袍、奄奄一息的年輕男子。

這詭異的組合，在這片狼藉的死巷中，顯得如此突兀。

刀疤臉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隨即猛地釘在蕭徹那身刺目的明黃蟒袍上！

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兇戾瞬間被一種狂喜和貪婪所取代，如同餓狼發(fā)現(xiàn)了最肥美的獵物！

“哈！”

他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狂笑，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九殿下？！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兄弟們！

頭功在此！

給我拿下！”

吼聲未落，他身后幾個同樣兇神惡煞的叛軍士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提著刀便爭先恐后地要往里沖！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的芯子，瞬間**過我的脊背。

懷中的玉璽，沉重得如同千鈞巨石，壓得我?guī)缀跻虻乖诘亍?br>
蕭徹搭在我肩上的手臂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入我的皮肉，那是劇痛和極度緊張下的本能反應(yīng)。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沖來的叛軍，眼底深處最后一絲清明被狂暴的殺意和絕望取代。

刀鋒的寒光，在跳躍的火把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完了嗎？

就在這念頭升起的瞬間，我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見了巷子深處、緊貼著高聳宮墻根下、那一堆被掀翻的破舊木桶后面——似乎……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被斷壁殘垣和瘋長的野草半掩著的……狗洞？

那洞口黑黢黢的，狹窄異常，只容一人勉強匍匐通過，上面還掛著幾縷蛛網(wǎng)，在火光下幾乎難以察覺。

生路！

“走！”

一個嘶啞到變調(diào)的聲音從我喉嚨里硬擠出來，帶著豁出一切的瘋狂！

重的玉璽！

一絲極其微弱的、混合著劇痛和某種了然的光芒，在他眼底最深處一閃而過。

那攥住我裙裾的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更加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