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撕壞了……棠棠看著坑坑洼洼的洋蔥皮，嘆了口氣，重新拿起老師發(fā)下來的那塊洋蔥，繼續(xù)試著用指甲剝下一塊新的皮來。

但是……她看著己經(jīng)快被自己剝空的洋蔥，又看看那正熱切地擠壓著一堆洋蔥皮當消遣的組員之一和其他己經(jīng)開始調(diào)試顯微鏡的同學，額頭滲出了點汗。

其實沒人催她，也沒人說過要是沒順利完成這個實驗會影響到什么，只是她是隨機分配組成的小組中兩位女生中唯一留了點指甲的那個，另一個正用鑷子夾起被擠壓過后的洋蔥表皮，熱烈地嗅著上面殘留的刺激氣味。

男生都更熱衷于做點能更立刻看到結果的事，于是剝洋蔥皮這種小事就被半推半就地攬到了她身上。

“男生都更熱衷于做點能更立刻看到結果的事”，話雖如此，但其實也不見得剩下那兩個男生有多想做這個實驗。

畢竟，實驗課早就被默認是用來消磨課程中的壓力的了。

盡管有層層的借口可以為她開脫，她干脆把這片洋蔥塞進嘴里嘗嘗或是交給坐在旁邊的那個女生，看她能默不作聲地拿它做點什么新奇的事，也不會有人會提出**。

畢竟這兩者可都比觀察洋蔥表皮細胞的質(zhì)壁分離要有意思得多。

只是……棠棠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她就是想盡可能做好一件在自己心里己經(jīng)設好了目標的事，哪怕是一個沒人在乎的目標、一件沒人在乎的事。

她只是在默默地跟自己較勁。

窗外的雨聲己經(jīng)持續(xù)了一個上午，到了下午的第一節(jié)課也沒有斷絕，甚至還越演愈烈，有種要演變成暴雨的趨勢，水汽己經(jīng)從窗戶縫隙中飛濺出來，染濕了棠棠的碎發(fā)，和她額頭上的汗混在了一起。

今晚的晚自習，大概會有很多水蟻飛來。

肯定會很難熬。

她有點冷，也有點想放棄了。

棠棠又抬眼看了一眼實驗室里的情況。

最早完成了實驗并且讓老師見證過的那個小組己經(jīng)分頭起來，開始為其他慢半拍的小組提供建議與協(xié)助了。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誰都想要被幫助，好讓自己的生活輕松一點，但她不想因為被幫助而感到窘迫。

就現(xiàn)在放棄好了，把洋蔥塞給那個女生跟她玩，等那個小組的人走過來之后，自己就裝作跟那兩個男生涇渭分明、只顧著與同伴渾水摸魚、玩過這一節(jié)課的模樣好了。

一滴被風吹冷了的汗滴從臉頰滑了下來，一首承托著洋蔥皮的手掌也垂了下去。

但就在此時，一個清爽的聲音將棠棠即將出口的那句“給你玩吧”堵了回去。

“好啦，你們這組是什么問題？”

走到他們組旁邊的，是班級上最受老師喜愛的男生，因為他成績不錯，又很會說俏皮話，但比起標準的言情劇男主角來說，還差個“年級第一”和“學生會長”的頭銜：“洋蔥皮剝不下來嗎？”

棠棠的思緒被驟然打斷，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男生便向她伸出手來，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給我吧，我?guī)湍銈兣幌隆！?br>
洋蔥瓣在兩只手之間轉移的瞬間，己經(jīng)被洋蔥汁液沁染至黏膩的指尖輕輕擦過了干燥清爽的手掌。

她的心沒來由地一動，然后立刻為自己的這一動感到了極為羞愧的不喜。

她垂下了眼，不去與對方再產(chǎn)生視線的交流。

“我看看……”男生捏起濕漉漉的洋蔥看了一眼，立刻便找到了問題所在，“這是老洋蔥啊，難剝是正常的！

剝下來也沒辦法做實驗了。

老師！”

他就這樣帶著那片破洋蔥幾步走上講臺，向老師要來了新鮮的洋蔥瓣，又交還給了棠棠。

“那個，還有你。”

但換過洋蔥之后，他也還沒走，而是跟那個捏著洋蔥皮的女生開口了，面上依然是笑笑的，“那個鑷子是實驗工具，用那個比較好剝皮。

你先讓她弄好了再玩唄？”

女生抬起臉來，短發(fā)包裹的圓臉上一雙眼睛眨了眨，便立刻用指尖擦掉了鑷子上的汁水和洋蔥肉，笑著把鑷子遞給了棠棠，并認真地開始盯著她拿著洋蔥和鑷子的手看了。

這不禁讓棠棠感到一陣壓力。

但事己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重新剝了。

鑷子的尖端一頭從側面刺入瑩亮的洋蔥肉，榨出些許刺鼻的氣味和透明的汁水，隨后兩頭合攏，連少許肉一起夾住洋蔥淺紫色的表皮，往外一撕——淺紫色與最外側的表層緩緩分離，帶下的是一塊均勻且透明的皮。

棠棠這才第一次意識到，淺紫色其實是洋蔥肉沁出的顏色，而表皮自身是透明的。

她成功了。

“好漂亮的皮啊?！?br>
女生突然笑著開口了，不明緣由卻又不吝惜詞句地稱贊道，并拿起了載玻片，仿佛一開始就準備當她的助手一般遞給了她。

“好了！

接下來的事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有的話還叫我哈！”

男生似乎也松了口氣，這樣道別之后，便轉向了不過一米多遠的另一組去。

當然，接下來的事就沒問題了。

包臉短發(fā)的女生突然積極起來，像是終于找準了自己的定位似的，總是不厭其煩地說著“我來我來”與“來啦來啦”，幫著棠棠調(diào)試了粗細準焦螺旋、翻轉反光鏡，連滴生理鹽水和清水的部分也由她代勞了。

在棠棠看過之后，她們也自然地對換了位置，她來看，棠棠幫忙。

她并沒有棠棠想象中那般難相處，反倒其實是個總能大方地說出夸獎與贊美的女生。

棠棠也由此，難得交到了一位除同桌之外的朋友。

只是……棠棠抬起頭，很快地看了一眼還在幫助其他小組的男生，又很快地收回了視線。

她覺得自己有點奇怪，又說不上是什么奇怪，心里有種悶悶的、難受的感覺，好像填滿了天空的烏云也同時壓在了她的心頭一般，有些喘不過氣。

雨滴拍打在窗沿，飛濺進來的水沫裹挾著消減不去的暑熱，吹得她臉頰發(fā)燙、昏昏沉沉，幾乎快要陷入困倦的泥沼之中。

她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而看向了窗外。

遠處，濃稠的霧氣穿過林立的高樓，向著她們席卷而來，被云層削弱至黯淡的光射入蒼白的水汽團塊又被反射過來，倒讓她眼前閃出了幾道青色、藍色與粉色的朦朧電光，刺痛了眼球的底層。

這下更睜不開眼了。

大概只是，暴雨將至吧。

她這樣想道，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權當是在安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