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號避難所**，枯潮季。

雙日的光輝早己被百年前的陰云永久性地過濾成一種病態(tài)的昏黃，如同文明的暮色，凝固在這片銹蝕的大地上。

此刻，正是這暮色最為深沉的黃昏，漫長的白晝高溫即將被致命的夜寒取代，這是廢土上最危險，也最忙碌的時刻。

金屬銹蝕的氣味，是這片土地揮之不去的嘆息。

它鉆入鼻腔，混著輻射塵的干澀和某種有機體腐爛后的甜膩，構(gòu)成了一種獨屬于廢土的、令人作嘔的芬芳。

風穿過扭曲的鋼筋和冷卻塔的巨大骨架，發(fā)出嗚咽般的尖嘯，卷起一片片灰白色的塵埃，像是為大地的尸骸不斷撒著紙錢。

阿灼蜷縮在一段巨大的冷卻管道的陰影里，幾乎與周遭的廢墟融為一體。

她身上拼接改制的防護服沾滿了污漬，一條磨損的布帶蒙住了她那雙從未見過光明的眼睛。

但這并不妨礙她“觀察”世界。

她纖細、指尖帶著細微擦傷的手指，正輕輕劃過一段斷裂后**的鋼筋。

那粗糙、冰冷、飽經(jīng)風霜的觸感，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卻比任何圖像都更加鮮活、深刻。

在她空洞無焦的、蒙著白翳的眼瞳后方，指尖觸碰之處，幽藍色的“記憶回響”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蕩開的漣漪，逐一亮起。

那不是視覺，是一種更深層的、首抵事物本質(zhì)的感知。

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順著她的指腹、她的神經(jīng)，洶涌地涌入——一個穿著第七代防護服的男人，在此處被墜落的碎石砸中，左肋斷裂的劇痛和絕望的悶哼。

他防護服內(nèi)側(cè)刻著一個名字：凱。

西十個晝夜不休的輻射雨，淅淅瀝瀝，永無止境，將堅硬的鋼板腐蝕出蜂窩般的孔洞，發(fā)出“滋滋”的哀鳴。

某個詭異的夜晚，三輪不同色澤的月亮同時懸于天際，將大地映照成一片妖異的紫紅，塔身在這光線下投下扭曲的長影。

這些是廢墟的記憶，是鋼鐵與混凝土的墓志銘。

她是唯一的讀者，一個在黑暗中摸索歷史的拾荒者，依靠解讀這些過去的碎片，在當下的危機中尋找一線生機。

突然，她的指尖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的**了一下。

一段嶄新、滾燙、帶著強烈情緒色彩的記憶碎片，蠻橫地覆蓋了那些沉寂的過往。

鐵銹味…濃重得嗆人，是大量**保養(yǎng)不當又歷經(jīng)風沙的味道。

汗臭，還有…恐懼的酸氣。

心跳聲，很快，很亂。

以及…阿灼纖細的眉頭微微蹙起，她蒼白的面龐轉(zhuǎn)向東南方向，鼻翼輕輕翕動，仿佛能從那污濁的空氣里“嗅”到那殘留的、與死亡格格不入的訊號?！?br>
……蘋果？

“她近乎無聲地自語，干燥的嘴唇輕輕開合。

那氣息過于清晰，與周遭的腐朽格格不入——一種清脆、甜美、近乎奢侈的芬芳，來自一顆完美的新鮮蘋果。

這味道讓她記憶中某個關(guān)于舊世界水果罐頭的稀薄片段都顯得黯淡無光。

在這連干凈水源都需要用命去換的時代，水果是只存在于古老影像里的傳說，是“方舟”內(nèi)那些大人物才可能享用的奢侈品。

它的出現(xiàn)本身，就是最刺耳的警報?！?br>
十七分鐘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像是在復誦剛剛“讀”到的信息，”五個人，攜帶制式**…肌肉記憶顯示他們訓練有素…還有這個。

他們在這里停留過，掩蓋了氣味，但痕跡…太新了。

“她的話音剛落，身旁那個如同鐵塔般沉默的身影，肌肉瞬間繃緊。

他原本倚靠在銹蝕墻壁上的姿態(tài)消失了，整個人像是一張瞬間拉滿的弓。

嗡——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金屬嚙合聲從他右肩傳來。

那是軍用級機械義體在強大指令下從待機狀態(tài)進入戰(zhàn)斗預(yù)熱的征兆，內(nèi)部能量核心低沉地嗡鳴，齒輪精密運轉(zhuǎn)，蘊**爆炸性的力量。

啞黑色的金屬臂甲在昏黃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林燼沒有問“你確定嗎”，他甚至沒有完全轉(zhuǎn)頭。

深褐色的眼眸如同最敏銳的捕食者，瞳孔微縮，己經(jīng)掃向阿灼所提示的方位，每一個感官都調(diào)動起來，分析著風帶來的信息，評估著視野內(nèi)每一個可能藏匿敵人的陰影。

他臉上那道舊疤，在緊繃的皮膚下顯得更加猙獰。

他背上那支幾乎與他等高的“獠牙”電磁**的槍口，微不可察地向下壓了一個角度，確保能在零點幾秒內(nèi)抬起并噴吐致命的火舌?！?br>
蘋果？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生銹的金屬在摩擦，每一個音節(jié)都透著冰冷的警惕，”只能是‘方舟’的獵犬出來放餌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不遠處一堆看似尋常的金屬殘骸上，那里的塵埃落點有細微的不自然，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反射光點一閃即逝。

對方做了偽裝，很專業(yè)，但并非無跡可尋。

他左肩甲上，那個被刻意刮花的飛鳥標志，似乎在隱隱作痛。

在這個人命比**廉價的時代，“方舟”竟然用一顆蘋果做餌。

要么目標價值連城，要么……他們根本沒打算讓任何聞到這甜味的生物活下去。

林燼的機械右臂五指，緩緩收攏，啞黑色的金屬指節(jié)彼此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