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

冰冷刺骨的湖水瘋狂地涌入她的口鼻，擠壓著胸腔內最后一絲稀薄的空氣。

沉重的黑暗如同鐵幕般壓下，包裹著她不斷下沉的身體。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西肢百骸，讓她無法掙扎。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那兩道熟悉到刻骨銘心、此刻卻冰冷惡毒的聲音。

“……她死了，那份專利授權書自然就作廢了……我爸己經打通了關系，很快，那項專利就會屬于我們周家…………**，還是你厲害……舒檸那個蠢貨，到死都以為你是愛她的……”周偉！

張晴！

恨意如同巖漿，在瀕死的冰冷中爆裂開來，灼燒著她的靈魂！

舒檸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充斥著那冰冷的湖水。

然而，預想中的窒息感并未持續(xù)。

吸入鼻腔的，是夏日午后悶熱而熟悉的空氣，帶著一絲風油精和舊書報的味道。

眼前沒有冰冷的湖底，沒有絕望的黑暗。

午后的陽光透過老式窗戶的玻璃，斜斜地照在書桌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桌子上堆滿了《高考志愿填報指南》、各校簡介資料，還有一臺嗡嗡作響的老舊臺式電腦屏幕正亮著，屏幕上赫然是省教育**院的高考志愿填報系統(tǒng)界面。

熟悉的木質書桌，墻上貼著的己經泛黃的勵志標語，還有身下這張坐著睡了整個高中時代的硬木板床……這是她的房間？

她高三畢業(yè)時的家？！

舒猛地低下頭，攤開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白皙、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嫩，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沒有任何長期操勞留下的薄繭，也沒有被湖水泡得腫脹發(fā)白。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書桌前的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充滿青春朝氣的臉。

十八歲的臉龐，嫩得能掐出水來，眼睛因為剛剛的驚恐而睜得很大，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因噩夢而產生的生理性淚水。

頭發(fā)因為趴著睡覺而有些凌亂，幾縷發(fā)絲黏在汗?jié)竦念~角。

這不是那個二十八歲，被生活、被背叛、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舒檸。

這是剛剛結束高考，對未來還充滿迷茫和虛幻期待的十八歲的舒檸！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不是沉在冰冷的湖底了嗎？

周偉那張偽善的臉，張晴那諂媚惡毒的笑容，還在腦海中清晰地回蕩，那冰冷的湖水淹沒頭頂的絕望感，真實得讓她渾身發(fā)顫。

可現在……她猛地轉頭，看向電腦屏幕。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清晰地顯示著：20XX年6月30日，下午3點27分。

下午3點27分！

舒檸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記得這個時間！

她死都不會忘記這個時間！

今天是高考志愿填報的最后截止日！

下午五點，系統(tǒng)將正式關閉！

而前世，就是在這個下午，就是在這一刻之后不久，她做出了那個讓她萬劫不復的決定——聽從周偉的甜言蜜語，將所有的志愿都填報了他所在那座北方城市的大學，甚至為了確保能去，放棄了更好的選擇，最終被一所普通大學錄取，開始了她**控、被算計、最終被**的十年！

周偉！

他從一開始接近她，就是為了她父親那份即將獲批的關鍵專利！

巨大的震驚和狂涌而來的記憶讓舒檸頭暈目眩，她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強支撐住發(fā)軟的身體。

不是夢！

那冰冷的死亡觸感，那刻骨的仇恨，真實得不容置疑。

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這個決定她人生命運的關鍵節(jié)點！

“檸檸，醒了嗎？

小偉來了，說跟你最后商量下志愿的事兒?！?br>
門外傳來母親溫和的喊聲，伴隨著幾下敲門聲。

周偉！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尖銳的針，瞬間刺破了舒檸所有的恍惚和不敢置信。

他來了！

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來收割他的戰(zhàn)利品了！

要來確保她這顆棋子，能穩(wěn)穩(wěn)地落入他設定的棋盤！

冰冷的怒火瞬間壓倒了重生的震驚和眩暈，一種極其冷靜的狠厲在她眼底迅速凝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和咆哮，聲音盡可能平靜地回應：“媽，我醒了，馬上就好?！?br>
她聽到門外母親的腳步聲遠去。

舒檸猛地轉過身，雙手重新放在鍵盤上，因為用力，指節(jié)微微泛白。

電腦屏幕上，志愿填報系統(tǒng)第一志愿的位置，己經按照她前世記憶中的那樣，填上了周偉所在城市的那所“北方工業(yè)大學”。

后面幾個志愿，也大多圍繞著那座城市。

看著那串熟悉的學校代碼和專業(yè)名稱，舒檸只覺得無比刺眼，仿佛看到的不是大學的名字，而是自己墳墓的銘牌。

沒有絲毫猶豫！

她的手指如同擁有了自己的意志，快速而精準地移動鼠標，將第一志愿那一行，徹底刪除！

清空！

然后，她幾乎是憑借著一種本能，在院校檢索欄里，輸入了另一個城市的名字——南方的、遙遠的、經濟發(fā)達的沿海城市“深南市”。

前世零碎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涌。

她記得，幾年后，深南市抓住了互聯網和科技創(chuàng)新的浪潮，飛速發(fā)展，成為了無數年輕人追夢的樂園。

而那里，遠離周偉，遠離她熟悉的過去，意味著全新的、無人可以掌控的可能。

她不需要多么精確的記憶，她只需要一個方向，一個能讓她立刻遠離周偉，遠離既定悲劇的方向！

系統(tǒng)推薦了幾個深南市的大學。

舒檸的目光快速掃過，結合自己估算的高考分數，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幾所排名適中、但專業(yè)前景看起來不錯的院校，將志愿欄重新填滿。

每一個代碼的輸入，都像是一錘定音，砸碎著前世既定的命運軌跡。

當最后一個志愿***碼輸入完畢，鼠標箭頭移動到“確認提交”那個按鈕上時，舒檸的手指停頓了。

心臟依舊在狂跳。

她知道，只要點下去，她的人生就將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深南市，一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沒有朋友，沒有親戚，一切都將從頭開始。

但是，留在北方，留在周偉觸手可及的地方？

舒檸的眼前再次閃過湖底的黑暗和周偉那張?zhí)搨蔚哪槨?br>
不！

她寧可面對未知的艱難，也絕不再重蹈覆轍！

眼中的猶豫瞬間被絕對的堅定所取代。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了。

“檸檸，還沒決定好嗎？

需要我?guī)湍銋⒖紖⒖紗?？?br>
一道溫和的、帶著笑意的男聲傳來。

舒檸背對著門，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又立刻放松下來。

她沒有回頭，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瞬間進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前世這個時候，周偉是用怎樣一種看似體貼、實則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tài)走進來，手臂自然地環(huán)住她的肩膀，看著她屏幕上填報的“北方工業(yè)大學”，露出滿意的笑容，在她耳邊說著“真好，我們又能在一起了”的鬼話。

惡心得令人作嘔。

舒檸沒有回頭，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屏幕上，鎖定在那個“確認提交”的按鈕上。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快了，正在最后確認?！?br>
周偉笑著走近，腳步聲在她身后停下。

他習慣性地就想俯身，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親昵地靠近她，查看她的屏幕，行使他“男朋友”的控制權。

“讓我看看我的小迷糊蛋填了哪里，別填錯了……”他的話語輕松而自信，仿佛結局早己注定。

就在他俯身，視線即將落到屏幕上的前一秒——“啪！”

一聲清脆的鼠標點擊聲響起。

舒檸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提交”！

屏幕上彈出一個提示框：志愿提交成功！。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得讓周偉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俯身的動作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看著那個“提交成功”的提示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和不解。

怎么……就提交了？

都不讓他再看一眼？

他原本的計劃是，親眼看著她填好，再溫言軟語地哄著她當面提交，確保萬無一失。

舒檸這時才仿佛松了口氣般，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緩緩地轉過身來，第一次正視這個她愛了整整十年、最終卻親手將她推向死亡的男人。

十八歲的周偉，高大英俊，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臉上帶著陽光般的笑容，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個家教良好、溫柔體貼的男生。

可此刻，在舒檸眼中，他那精心維持的笑容虛偽得令人窒息，那溫柔眼神背后隱藏的算計和冰冷，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戰(zhàn)栗。

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用劇烈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靜，才勉強壓下立刻撲上去撕碎他的沖動。

她的臉上擠出一個略顯疲憊和放松的笑容，聲音輕輕柔柔：“剛做完最后決定，就提交了。

免得自己老是猶豫不決，改來改去的?！?br>
周偉眼底的異色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完美的溫柔覆蓋。

他首起身，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和寵溺：“提交了就好啊，省得你老是糾結。

怎么樣？

都按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填了吧？

北方工業(yè)大學沒問題吧？”

他問得無比自然，仿佛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前世，她就是被他這種理所當然的態(tài)度吃得死死的，仿佛忤逆他就是天大的罪過。

舒檸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北方工業(yè)大學？

沒有啊?！?br>
“沒有？”

周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聲音里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和一絲尖銳，“什么意思？

舒檸，你填了哪里？”

他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碰鼠標，想要查看提交記錄。

舒檸卻先他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看似無意地擋住了他的動作。

她仰著臉，表情無比自然，甚至帶著點對未來憧憬的光芒：“我沒填北方的學校。

我覺得深南市挺好的，經濟發(fā)展快，機會也多。

我把志愿都填在深南了?！?br>
“深南市？！”

周偉的聲音猛地拔高，臉上的溫柔面具瞬間碎裂，露出了底下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失控，“你瘋了？！

舒檸！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一起去北方！

你怎么能自作主張？！

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他的反應激烈得超乎尋常，甚至帶上了一種氣急敗壞的指責。

果然。

舒檸心底冷笑。

一旦脫離他的掌控，他偽善的面具就戴不住了。

她臉上適時的露出被嚇到的委屈和不解，微微睜大了眼睛：“小**……你……你怎么這么兇？

我之前只是說考慮一下北方，沒說一定去啊。

填報志愿這么大的事，難道我不能自己決定嗎？

而且，深南市真的很好……好什么好！”

周偉幾乎是在低吼，他猛地抓住舒檸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蹙眉，“那里人生地不熟，離家里那么遠！

有什么好的？

你馬上給我登錄系統(tǒng)，看看還能不能修改！

必須改回來！”

他眼神兇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仿佛舒檸是他的所有物，必須聽從他的安排。

肩膀被攥得生疼。

舒檸看著眼前這張因為計劃失控而扭曲的俊臉，前世臨死前那冰冷的湖水仿佛再次淹沒了她。

就是他。

就是這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為了利益，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向死亡。

恨意如同毒藤，瘋狂地滋長，幾乎要沖破她所有的偽裝。

她猛地一甩手，掙脫了他的鉗制，聲音也冷了下來：“系統(tǒng)己經關閉修改通道了！

周偉，這是我的志愿，我的人生，憑什么必須由你決定？”

她的反抗和冰冷的態(tài)度，像是一盆冷水，終于讓失控的周偉稍微找回了一絲理智。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連忙深吸一口氣，努力重新堆起溫柔的表情，語氣放緩，試圖補救：“檸檸，對不起，我……我只是太驚訝了，太著急了。

我是為你好啊。

北方有我照顧你，叔叔阿姨也放心。

你一個人跑去那么遠的深南市，我怎么能放心？

叔叔阿姨怎么會同意？”

他又想用“為她好”和“父母”來綁架她。

前世，她就是被這一套吃得死死的。

舒檸心底一片冰冷，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掙扎和猶豫，微微低下頭，聲音變?。骸翱墒恰航浱峤涣恕瓫]辦法改了……”看到她似乎軟化的態(tài)度，周偉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語氣更加溫柔，帶著誘哄：“沒關系，檸檸，肯定還有辦法的。

我記得班主任老師那里好像有權限可以聯系**院處理緊急情況？

我們去找老師，就說……就說我們填錯了，好不好？

乖，我們現在就去?！?br>
他說著，竟又想伸手來拉舒檸的手腕，企圖強行帶她去找老師修改志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舒檸的那一刻——舒檸猛地抬起頭。

之前的掙扎、猶豫、委屈全都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和堅定。

她看著周偉，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周偉?！?br>
“你如此著急，甚至不惜讓我撒謊，也一定要讓我去北方。”

“你到底是為了照顧我……還是為了，讓我離你近一點，更方便你……和我爸的那份新型節(jié)能泵專利，扯上關系？”

話音落下，房間里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周偉臉上那勉強維持的溫柔笑容，瞬間徹底僵住，碎裂，然后轉為一種極致的震驚和……駭然！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為過度驚駭而急劇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的舒檸。

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最恐怖的話語。

他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干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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