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時節(jié)，蟬鳴如沸，天玄宗后山的池水被曬得泛起粼粼波光。

少女蹲在石階旁，指尖捏著塊糕餅碎屑，目光鎖定了池子里一條游弋的紅鯉，這尾錦鯉通體赤鱗如焰，尾鰭流轉間泛著珊瑚般的瑩潤光澤，較之其他魚兒多了幾分靈秀之氣。

她忽地將碎屑撒入水中，看著魚群簇擁而去爭奪食物，趁機用靈力織成細網(wǎng)，一眨眼就把那條中意的紅鯉撈到手。

“嘿嘿嘿，漂亮的小魚魚，這下落到我手里吧！”

這鯉魚在宗門后山的靈池里養(yǎng)了好些年，早通了人性，感知到虞染珃并無惡意，便溫順地任她指尖撫過**的魚身。

虞染珃心滿意足地玩賞了片刻，便將其輕放回水里，又單獨撒了些靈餌。

“阿珃，你今年去參加宗門**嗎？”

身后傳來清亮的女聲，虞染珃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慢悠悠地將沾滿魚食殘渣的手指在池水里洗了洗，起身時發(fā)髻上的玉簪被樹枝勾住，索性一把扯下任由青絲散落。

尹書雪找到在后山摸魚的好友，踩著繡云紋的靴子快步走近，緗色的裙裾被風卷起，似翻動的書頁，又若掠過的流云。

“呃……不知道，師尊他沒說，應該不用去吧？”

“哇！

那很好了——”尹書雪一臉愁容地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我那個師尊剛從外面回來就天天追在我們**后面明里暗里提點，生怕我們長了耳朵還聽不見似的?！?br>
“那就去試試唄?！?br>
虞染珃輕聲勸慰道，“切磋能見他人長處自身短處，對修行來說總是有益的。”

“放過我吧，我只是個剛筑基不滿一個月的小菜雞啊，那該死的天雷劈得我到現(xiàn)在渾身都還不舒服。”

尹書雪垮下肩膀，苦著臉嘆了一句，接著又轉換了話題：“對了，今晚夏師姐她們要在引星崖相聚飲酒作樂，阿珃你去嗎？”

虞染珃搖了搖頭，“我今晚要下山去城里逛逛。

今日是觀蓮節(jié)，聽說南市河畔有燈船巡游，蓮燈萬盞，感覺很有意思?！?br>
聞言，尹書雪的眼神一亮，追問道：“你師尊閉關去了？”

“一周前就去了。

這次少說也得要半年才能出來?！?br>
虞染珃比出一個手指，嘴角上揚，“我都己經計劃好了——先去縹緗閣挑些新出的話本子，再去‘荷香齋’吃那招牌綠荷包飯，還要去放燈游湖……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等會兒我去找夏師姐給她說一聲，順便讓她給咱留點桃花糕?！?br>
尹書雪像得了自由的鳥雀一樣左蹦右跳，很是興奮。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定下了晚上的行動。

……夜色初垂時，南市河畔己是人潮如織。

兩人剛從縹緗閣出來，便差點就被人流給沖散了。

尹書雪走在前頭，左手牽著虞染珃，右手提著剛買來的蓮燈，眸中星光點點：“哇塞！

阿珃你快看——河上有那么大的一艘燈船！”

虞染珃：“唔，按照話本子里的情節(jié)，這么熱鬧的時候往往會有妖邪之物在暗處作祟，趁大家都把重心放在游玩享樂的時候來波大的——比如什么河中大妖突襲游船啊，什么畫中鬼魅食人精氣造成命案等等。”

“這么好的氛圍你可別烏鴉嘴了！”

尹書雪回頭瞪了好友一眼。

荷香齋的檐角掛著紗燈，流光如碎玉般灑在青磚小徑上。

店內飄著荷葉特有的清芬，與蒸騰的米香交織，勾得人腹中饞蟲蠢蠢欲動。

虞染珃與尹書雪尋了臨窗的席位坐下，木格窗欞外恰有半池紅菡。

微風拂過，菡萏的清香便隨著細碎的水聲漫進窗來，纏上二人衣袂。

“綠荷包飯來嘍——”店小二托著竹盤快步走來，掀開籠屜的剎那，饞人的香味兒便撲面而來，荷葉裹著的飯團更如翡翠雕琢的寶物般呈現(xiàn)在眼前。

剝開碧葉，糯米飯粒溫潤如玉，內里裹著筍丁、菌菇與腌漬梅子，酸甜咸鮮在舌尖交融，似將整片夏日的滋味都鎖在了這一團翠色中。

兩人剛吃完飯放下筷子，就聽得鄰桌傳來一聲輕笑。

抬眼望去，只見斜對角坐了三位錦衣公子，當中那位身著月白綢衫的少年正朝她們頷首示意。

他眉目如畫，腰間佩玉隨著動作輕晃，發(fā)間金冠嵌著東海明珠，流光映得他面容愈顯俊朗。

“二位姑娘，這荷香齋的飯食雖妙，卻少了幾分雅趣?！?br>
那公子起身行至她們桌前，手中折扇輕搖，“在下乃云嵐世家沈流云，敢問姑娘可愿共賞河燈？

這南市河畔的畫舫上，正有琴師奏《碧波引》，與今夜星月最是相配?！?br>
虞染珃抬眼瞥了瞥他腰間那塊眼熟的玉牌紋飾——確實是與宗門頗有淵源的云嵐世家標識。

這位沈公子身上并無靈力，可見確實如傳言中那樣是個凡人。

今日她們二人只是下山來見見世面，與人結交還是不必了，怕日后生出些什么難纏之事。

“沈公子相邀，自然榮幸。

只是……我們另有計劃，怕是不便同行?！?br>
虞染珃淡然地出聲拒絕。

“兩位是要去放蓮燈嗎？”

沈流云猜測并再次發(fā)出邀請，“如果是的話，畫舫上亦有蓮燈備著，若姑娘不嫌棄，在下愿為二位引路?！?br>
“不用了沈公子，還是不麻煩你了?！?br>
尹書雪也跟著推辭。

沈流云眉輕蹙，眸中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深色，卻仍是風度翩翩地躬身作揖，領著另兩位同伴離去。

繡金邊袍角掠過門檻時，他似不經意地回頭望了虞染珃一眼，恰見她正捻著帕子拭去唇角飯漬，青絲垂落如瀑，玉簪雖己卸下，卻更襯得她頸間肌膚皎若霜雪。

“這一出也很像話本子里的劇情。”

等幾人走遠，虞染珃才老神在在地點評了一句。

“還惦記著你那話本子呢？”

尹書雪也舒了口氣，她下山的次數(shù)不多，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事，有些不知如何應對，“終于走了……休息一會兒咱就去河邊放燈吧?！?br>
“嗯。”

……行至河畔，晚風漸起，萬千蓮燈被放逐水面，燭光晃動如星辰墜落時濺起的碎星。

燈船奏起的《碧波引》琴音與**相和，恍若天地共譜一曲流光。

尹書雪小心翼翼地將燈放入水中，合掌閉眼默念著心愿，“河神大人保佑……這次宗門**可別讓我輸?shù)奶珣K啊……”虞染珃也跟著放了燈，目光隨著蓮燈漸漸遠去，與漫天燈河相融匯成流動的星火倒映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