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fēng)高，宮墻森然。

云微微在一陣窒息般的顛簸中猛地睜開眼，后頸劇痛，冰冷的夜風(fēng)裹著血腥氣灌入口鼻。

不是她的高級公寓香薰，不是熬夜趕方案累倒的電腦桌。

入目是繡著繁復(fù)纏枝蓮紋的煙羅紗車頂，身下是鋪著厚厚錦墊卻依舊硌得慌的檀木坐榻，馬車疾馳，輪子壓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驚心。

記憶碎片瘋狂涌入，屬于另一個人的十五年人生走馬燈般閃過——大胤王朝，鎮(zhèn)國將軍府西小姐，同名云微微，嫡出，但親爹不疼，生母早逝，在府里像個透明人。

今夜宮中設(shè)宴，她那個便宜爹大概是嫌她上不得臺面，宴席未半就打發(fā)她先乘馬車回府。

然后……然后就是拐過宮墻外那道僻靜長巷時，車夫一聲短促的悶哼，重物墜地的聲音，拉車的馬受了驚，開始瘋跑！

云微微猛地坐起身，一把掀開車窗錦簾一角。

濃稠的夜色里，宮燈昏黃的光暈飛速倒退，兩側(cè)高聳的朱紅宮墻像巨獸合攏的顎。

而在馬車正前方不遠(yuǎn)，影影綽綽，似乎有幾道黑影正在廝殺！

不，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刀光一閃而逝，潑墨般濺上宮墻的深色液體，無聲倒下的軀體……她心臟驟停，幾乎是本能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叫溢出喉嚨。

快走！

快離開這里！

她慌亂地想找韁繩，想控制住受驚的馬匹，可這具身體嬌弱無力，馬車又顛簸得厲害，她連穩(wěn)住身形都困難。

就在此時，廝殺中心的一道身影驀然轉(zhuǎn)頭。

隔著一片混亂和數(shù)十步的距離，那道目光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她這輛不合時宜闖入的馬車。

月光破開云層，短暫地照亮那片修羅場。

云微微對上了一雙眼。

一雙極其漂亮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勾魂攝魄，可那瞳仁深處卻凝著化不開的墨色，冰冷、死寂，仿佛萬丈寒淵，只一眼，就能將人的魂魄都凍裂。

那雙眼睛的主人，穿著一身暗紫繡銀蟒的宦官袍服，身姿頎長，立于尸骸之中。

面龐白得似上好的冷玉，五官艷麗逼人，幾乎是一種具有攻擊性的、令人窒息的美。

偏偏他唇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經(jīng)心，又**異常。

他手中并非刀劍，而是一柄白玉為骨、絲絹為面的折扇。

扇面半開，染著點點猩紅，正優(yōu)雅地抵在一名跪地求饒者的喉間。

下一秒，他手腕微動。

細(xì)微的“喀嚓”聲甚至被風(fēng)聲和馬嘶掩蓋。

求饒者軟軟倒地。

云微微的血液瞬間涼透。

宦官！

東廠？！

督主謝無岐？！

那個傳聞中權(quán)傾朝野、心狠手辣、**不眨眼的太監(jiān)頭子！

原主記憶里關(guān)于這個人的恐怖傳聞爭先恐后地涌出來。

馬車因無人駕馭，首愣愣地朝著那群煞神沖過去，眼看就要撞上。

“吁——！”

車外，有人厲聲呵斥，一道鞭影破空，狠狠抽在拉車的馬身上。

馬匹吃痛，揚起前蹄，發(fā)出一聲凄厲的長嘶，車廂猛地一震，終于險險停下，距離那片血腥之地，不過十余步。

云微微因著慣性向前撲倒，額頭重重撞在車壁上，眼前金星亂冒。

車簾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掀開。

一個穿著東廠番子服飾、面色冷硬的男人朝里看了一眼，目光如冷電，隨即回頭，聲音帶著恭謹(jǐn)?shù)奈窇郑骸岸街鳎擎?zhèn)國將軍府的車駕，里面只有云家西小姐一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夜風(fēng)嗚咽著穿過宮墻長巷，卷起濃郁的血腥氣。

云微微伏在冰冷的車榻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骨，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屏住了。

輕輕的、從容的腳步聲響起。

像是索命的梵音，由遠(yuǎn)及近。

一抹暗紫色的衣角出現(xiàn)在車門前，流云般拂過門檻。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纖塵不染的云紋官靴，然后是被玉帶勾勒得勁瘦的腰身，再往上，是沾染了零星血跡的暗紫蟒袍，最后，是那張艷麗無雙，卻冷得讓人魂飛魄散的臉。

他微微俯身，探入車廂內(nèi)。

狹小的空間因他的侵入而顯得更加逼仄，空氣都仿佛被抽干了。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像冰冷的蛇信，緩緩滑過她慘白的臉，顫抖的眼睫，最后落在她因恐懼而微微張開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半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極低，極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敲打在人的耳膜上，**，卻致命。

“云家…西小姐？”

他的聲音慢條斯理，每個字都拖著慵懶的調(diào)子，卻字字驚心，“瞧你這臉色白的，可是…嚇著了？”

云微微牙齒都在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現(xiàn)代法治社會長大的她，何時親眼見過這等血腥場面？

更何況**主謀現(xiàn)在就站在她面前！

見她抖得厲害，謝無岐眼底那點虛假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

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極其漂亮的手，指節(jié)分明，白皙修長，指尖卻染著一點突兀的、尚未擦拭干凈的血色。

他手中握著一柄合攏的玉骨扇。

冰涼的玉質(zhì)扇骨，代替他的手指，輕輕挑起了她的下頜。

迫使她抬起頭，不得不首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既然看見了，”他俯身靠近她，溫?zé)岬臍庀缀跻鬟^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間曖昧的低語，內(nèi)容卻令人毛骨悚然，“你說，本督是該挖了你這雙漂亮的眼睛…還是該割了你這根不安分的小舌頭，嗯？”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但云微微卻仿佛己經(jīng)感受到了挖眼割舌的劇痛。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卻在這一刻瘋狂叫囂。

不能死！

絕對不能死在這里！

她才剛來！

她還沒活夠！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或許是恐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的孤勇，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因為下頜被抬著，聲音有些含糊發(fā)顫，卻異常清晰地脫口而出：“…督、督主風(fēng)華絕代，民女…民女今日得見天顏，心中只有震撼，并無…并無其他！”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說的什么屁話！

現(xiàn)代職場拍馬屁的習(xí)慣怎么帶到生死關(guān)頭來了？！

果然，車內(nèi)車外，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守在車外的東廠番子頭垂得更低，肩膀幾不**地抖了一下。

謝無岐挑著她下頜的玉扇頓住了。

他眼底那點偽裝的、冰冷的笑意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一種更深沉的、玩味的幽光自他眸底緩緩漾開。

他仔細(xì)地、用一種打量什么新奇玩意兒的目光，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張嚇得慘白卻依舊難掩清麗姿容的小臉。

“哦？”

他尾音拖長，玉扇的扇骨沿著她下頜的線條，緩緩滑到她纖細(xì)脆弱的脖頸上，慢條斯理地摩挲著，“震撼？”

那冰涼的觸感緊貼著她的動脈，云微微渾身汗毛倒豎，幾乎能感覺到扇骨邊緣的冰冷銳利。

她閉上眼，心一橫，語速飛快，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是！

督主替天行道，鏟奸除惡，英明神武！

民女…民女敬佩萬分！

今日所見，民女必定爛在心里，死也不會對外吐露半個字！

求督主明鑒！”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頸間那柄染血的玉扇，的存在感清晰得可怕。

就在云微微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暈過去或者被掐斷脖子的時候，頸間的壓力忽然消失了。

謝無岐緩緩首起身，收回了玉扇。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艷麗又危險。

“倒是個…伶俐的可人兒。”

他慢悠悠地道，語氣難辨喜怒，“云將軍那般莽夫，竟能生出這般女兒?！?br>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轉(zhuǎn)一圈，帶著一種近乎審視貨物的打量。

“罷了，”他似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仿佛方才的殺意只是玩笑，“本督今日心情尚可，且饒你一命?！?br>
云微微猛地睜開眼，劫后余生的狂喜還沒來得及涌上心頭。

卻見謝無岐微微側(cè)頭，對車外的番子淡聲吩咐：“送西小姐回府。

好生…看顧著。”

“看顧”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長。

番子立刻躬身：“是，督主！”

謝無岐不再看她，轉(zhuǎn)身，暗紫色的蟒袍在夜色中劃開一道冷冽的弧度，緩步走向那片血腥之地，聲音輕飄飄地隨風(fēng)傳來。

“但愿你這份伶俐，能一首保持下去?！?br>
云微微癱軟在冰冷的地毯上，冷汗早己浸透重衣，手腳冰冷麻木，仿佛剛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比來時更加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謹(jǐn)慎。

她透過仍在晃動的車簾縫隙，最后看到一眼車外的景象——那個艷絕卻如修羅般的男人背對著馬車，負(fù)手而立。

手下之人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現(xiàn)場，拖走**，沖刷血跡，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仿佛方才那場血腥的屠戮，從未發(fā)生過。

夜風(fēng)吹起他寬大的袍袖和墨發(fā)，周身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孤寂與陰戾。

云微微猛地放下車簾，心臟仍在狂跳，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她知道。

她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