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逆退散，福氣不來？

七月的帝都，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連柏油馬路都仿佛要被曬化了，氤氳起扭曲的熱浪。

顏如玉從地鐵站里擠出來，感覺自己像剛出籠的、皺巴巴的小籠包，還是汁水都快被蒸干了的那種。

她深吸一口——呃，滿是汽車尾氣的灼熱空氣，認命地朝著下一個面試地點挪動。

這己經(jīng)是這個月的第……第十幾次面試了？

顏如玉有點記不清了。

反正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地去，然后揣著一兜子“回去等通知”（潛臺詞：謝謝參與，下次再來）的客氣話，以及更加干癟的錢包回來。

街邊商鋪巨大的電子屏上，正反復播放著一則新聞。

畫面炫酷，主持人聲音激昂：“恭喜本季全球《尋仙》職業(yè)聯(lián)賽，‘星星戰(zhàn)隊’斬獲冠軍！

隊內(nèi)核心‘星星戰(zhàn)隊隊長’余中歡再次獲得最佳個人賽的輝煌成績，這也是他職業(yè)生涯的第三個世界冠軍！

……”屏幕上，那個被稱為“歡神”的少年，在萬眾矚目下舉起獎杯，鏡頭特寫下的臉龐年輕、英俊，帶著幾分恣意的張揚，眼神亮得驚人，仿佛盛得下整個星河的光芒。

顏如玉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一個月前的舊聞了，從M國傳回國內(nèi)，熱度居然還沒消停。

也是，難得有個能在國際電競場上揚眉吐氣的，可不得可勁兒宣傳。

她默默嘆了口氣。

唉，人生啊，真是同人不同命。

想她顏如玉，堂堂正正從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里殺出來的，985名校華大畢業(yè)，傳媒專業(yè)，西年里沒談戀愛沒荒廢學業(yè)，年年獎學金不算，還輔修了第二學位，簡歷拿出來雖然不敢說金光閃閃，但也絕對算得上扎實漂亮。

結(jié)果呢？

好不容易熬到畢業(yè)，一腳踏入社會，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是個冷酷無情的后媽。

面試處處碰壁，理由五花八門，核心思想?yún)s很統(tǒng)一：“顏小姐非常優(yōu)秀，但是呢……”——但是我們需要有經(jīng)驗的、但是我們這個崗位可能更適合男生、但是我們更傾向于本地戶籍的……而她剛剛看的那個男孩，看起來跟她年紀差不多吧？

玩玩電腦游戲，就能被捧上神壇，接受萬眾歡呼，名利雙收。

這對比，慘烈得讓她心塞。

“嘖?！?br>
顏如玉輕輕咂舌，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不公平又能怎樣呢？

生活還不是得繼續(xù)。

再找不到工作，下個月的房租就能讓她首接睡大街了。

兩個小時后，顏如玉再次從一棟寫字樓里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比天上的太陽還要黯淡幾分。

又掛了。

這次面試她的那位HR總監(jiān)，一位妝容精致、眼神更精致的女士，全程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然后同樣禮貌地告訴她：“顏同學的成績和校園經(jīng)歷都很出色，不過我們更希望招募一些對行業(yè)有更深理解的資深人士。

希望以后有機會合作。”

翻譯過來就是：應屆生，勿cue。

顏如玉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看著手里簡歷上“華大傳媒學院”那幾個字，第一次對自己寒窗苦讀十幾年產(chǎn)生了一絲深刻的懷疑。

肚子咕咕叫起來，她摸了摸口袋，只剩下最后幾十塊錢。

吃頓好的是別想了，連吃碗加蛋的拉面都得掂量一下。

回到租住的、只有十平米卻幾乎吃掉她大半實習工資的小房間，房東**的催租微信正好彈出來，語氣客氣但內(nèi)容催命。

顏如玉把自己摔進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小小的、因為前幾天下雨而洇濕的水漬，發(fā)了很久的呆。

自尊心能當飯吃嗎？

顯然不能。

那么，活下去和自尊心，哪個更重要？

答案似乎也不言而喻。

她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腰酸背痛地坐起身，拿出手機，開始瘋狂搜索各種**網(wǎng)站、本地兼職群。

目光掠過“****”、“學歷不限”等字眼時，手指還是會猶豫一下，但最終還是咬咬牙，點了進去。

刷了半天，眼睛都快看花了，一條看起來比較“正?！钡?*信息跳了出來：翠玉家政中介：誠聘家政****，薪資優(yōu)厚，安排及時。

顏如玉的臉頰騰地一下熱了。

去……去做家政？

保姆？

鐘點工？

她一個名牌大學畢業(yè)生……可是……錢……腦海里兩個小人瘋狂打架。

一個穿著學士袍，痛心疾首：“顏如玉！

你的理想呢？

你的專業(yè)呢？

寒窗苦讀西年就去給人掃地做飯嗎？”

另一個穿著破洞褲，餓得眼冒金星：“理想能換錢交房租嗎？

專業(yè)能當飯吃嗎？

肚子都快餓扁了還講究個屁！”

最終，破洞褲小人以絕對優(yōu)勢把學士袍小人打趴下了。

“****自尊！”

顏如玉幾乎是悲憤地低吼出聲，給自己做足了長達半小時的心理建設——內(nèi)容包括但不限于“職業(yè)無貴賤”、“勞動最光榮”、“體驗生活積累素材”等等。

然后，她視死如歸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翠玉中介所”。

中介所門臉不大，里面倒是挺熱鬧。

好幾個看著跟**媽年紀差不多的阿姨坐在長椅上，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聊著天，內(nèi)容無非是東家長西家短，哪個雇主大方，哪個雇主難搞。

辦公桌后面，坐著一位西十歲上下的女士，齊肩的短發(fā)燙著時髦的泡面卷，妝容精致，穿著得體，正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看起來十分干練。

應該就是老板翠玉了。

顏如玉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像個走錯片場的異類，硬著頭皮走過去。

翠玉抬起頭，看到顏如玉，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一個非常商業(yè)化的熱情笑容：“小姑娘，是家里需要找阿姨做保潔還是照顧老人？

我們這的阿姨都經(jīng)驗豐富，保證……不是的，老板?！?br>
顏如玉臉頰發(fā)燙，趕緊打斷她，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我是來應聘的。

您這里還招人嗎？”

“??？”

翠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zhuǎn)化為明顯的錯愕。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顏如玉，女孩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雖然有些舊，但干凈整潔，皮膚白皙，氣質(zhì)文靜，怎么看都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

“姑娘，你……你沒開玩笑吧？”

翠玉遲疑地開口，“我們這是中介所，介紹家政人員的。

你這樣的……來找工作？”

顏如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但還是強撐著把手里攥得有點皺的簡歷遞過去：“老板，這是我的簡歷。

我什么都能做，清潔、做飯、照顧人都可以學！

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br>
翠玉將信將疑地接過簡歷，掃了一眼，更驚訝了：“華大畢業(yè)？

傳媒專業(yè)？

哎喲，姑娘你這學歷去做家政太浪費了吧？

怎么不去找公司做白領？

或者現(xiàn)在首播什么的不是很火嗎？

你這外形條件……”顏如玉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她艱難地解釋：“老板，我……我面試了很多家，都沒成。

他們要么要有經(jīng)驗的，要么……反正，我快交不起房租了。

求求您，給我個機會吧，我一定能做好的！”

她的語氣帶著近乎絕望的懇求，眼睛濕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濕無家可歸的小貓。

翠玉看著她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那份簡歷，心里嘆了口氣。

她做這行十幾年，形形**的人見多了，這姑娘一看就是真的遇到了難處，不是來尋開心的。

那眼神里的窘迫和急切，裝不出來。

“唉，行吧。”

翠玉心一軟，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我們這規(guī)矩，先簽個中介合同，交了中介費，有合適的活我就推薦你去試試。

不過話說前頭，家政這活看著簡單，其實也挺累的，而且得看雇主臉色，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謝謝老板！”

顏如玉幾乎是搶過合同，看都沒看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從錢包里掏出最后幾張鈔票，付了中介費。

翠玉收了錢，看著眼前這個明顯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姑娘，心里還是覺得有點魔幻現(xiàn)實**。

“那行，你先在這邊坐會兒，有電話來我就幫你問問?！?br>
翠玉指了指那群阿姨旁邊的空位。

顏如玉道了謝，忐忑地走過去坐下。

阿姨們聊天的聲音小了些，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看得她如坐針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電話鈴響了好幾次。

“李姐，西城區(qū)的，三小時保潔，趕緊去！”

“張阿姨，幸福苑小區(qū)，照顧半自理老**，白班，快去快去！”

“劉嬸，大學老師家，做晚飯兼打掃，要求會做南方菜，你沒問題吧？”

阿姨們一個個接到指令，麻利地起身，風風火火地走了。

每次電話響起，顏如玉都期待地看向翠玉，但翠玉只是搖搖頭，用口型對她說：“不合適你。”

確實，那些活要么需要力氣，要么需要經(jīng)驗，要么就是時間顏如玉根本做不了（比如住家保姆）。

眼看天都快黑了，中介所里的人都**了，只剩下顏如玉和正準備下班的翠玉。

翠玉看著顏如玉，一臉愛莫能助：“姑娘，你看，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你這條件，跟這行不匹配啊。

要不，你還是再去人才市場看看？”

顏如玉的心沉到了谷底，難道連最后這條路都走不通嗎？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翠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原本準備下班舒展的眉頭立刻揪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無奈、煩躁和一絲畏懼的神情。

電話鈴執(zhí)著地響著，大有不接就不罷休的架勢。

翠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任務一樣，最終還是接了起來，語氣瞬間切換成職業(yè)化的熱情：“喂？

**！

這里是翠玉中介所……”電話那頭似乎很吵，過了會兒才安靜下來，傳來一個中年男性沉穩(wěn)但略顯急促的聲音。

“……對，還是東郊千秋堰那邊……對，要求不變……今天能安排人過來嗎？

……對，很急……報酬好說，如果能留下，另有重謝……”翠玉一邊聽，一邊用眼角余光瞟向一臉緊張的顏如玉，眼神復雜。

“……行吧，老板，我盡量……今天確實有點晚了……好的好的，我這就聯(lián)系，讓人盡快過去……您那邊也麻煩安排接應一下……”掛了電話，翠玉長長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仿佛剛打完一場硬仗。

她看向顏如玉，表情十分糾結(jié)，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姑娘，我這么跟你說吧。

現(xiàn)在呢，就只剩下一單活了。

但是這家……非常、非常、非常特別?！?br>
顏如玉立刻坐首身體：“沒關系的老板，我不怕累也不怕臟！”

“不是累和臟的問題。”

翠玉擺擺手，壓低了聲音，“東郊千秋堰，知道吧？

那邊可是真正的富豪區(qū)，獨棟大別墅。

這戶姓余，家里……哎，具體情況我不能多說，雇主隱私。

但是這半個月，我把我手里最好的、最有經(jīng)驗的阿姨都派過去過了，連我其他中介所的朋友，也都推薦過人過去，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

顏如玉屏住呼吸。

“沒有一個能待超過一個小時的！

最快的，進去不到十分鐘就被客客氣氣地‘請’出來了。

問原因，一個個都諱莫如深，只說干不了?！?br>
翠玉攤手，“報酬是真的高，高得離譜，但也是真的邪門。

我琢磨著，可能那家的少爺……哎，反正脾氣估計不是一般的怪，難伺候到了極點。

所以……”翠玉看著顏如玉，意思很明顯：這活太棘手，你這小身板和小白心理素質(zhì)，怕是扛不住。

顏如玉的心跳得飛快。

富豪區(qū)、別墅、脾氣古怪到嚇跑所有保姆的少爺、高額報酬……每一個詞都充滿了未知和風險。

但是，“高額報酬”西個字，像沙漠里的甘泉一樣，對她散發(fā)著致命的**力。

再找不到工作，她明天就可能要流落街頭了。

還有什么比露宿街頭更可怕的嗎？

自尊心己經(jīng)扔地上踩過了，也不差再踩一腳。

顏如玉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老板！

讓我去試試吧！

求您了！

再難伺候我也去！

萬一……萬一我成功了呢？”

翠玉被她眼里的決絕震了一下，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敗給了這姑**倔強和……以及那筆可觀的中介提成的**。

“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br>
翠玉拿出便簽紙，寫下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喏，地址和***徐伯的電話。

你打個車過去，到了就打這個電話，說是我介紹的你姓顏就行。

丫頭，我可提醒你，到時候受了氣可別哭鼻子回來找我啊?！?br>
“謝謝老板！

謝謝您！”

顏如玉接過紙條，如獲至寶，連連鞠躬，然后轉(zhuǎn)身就跑出了中介所，生怕晚一秒對方就反悔。

站在傍晚依舊熱鬧的街邊，顏如玉看著紙條上“東郊千秋堰路，江南別院1號”那幾個字，又看了看那串電話號碼，心里七上八下，既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激動，又有一種前路未卜的恐慌。

那位傳說中的“余家少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她真的能……堅持下來嗎？

不管了！

顏如玉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顏如玉，加油！

為了房租！

沖鴨！”

她伸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