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探燈的光束切開古墓深處的黑暗，在潮濕的壁畫上投下?lián)u曳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陳舊石頭的涼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千年的塵埃。

柳云知跟在隊伍末尾，指尖無意識地擦過身側(cè)墓壁上一塊凸起的玉璧。

涼意倏地刺入指尖。

她腳下一軟，身子晃了晃。

旁邊伸來一雙手及時扶住她手臂。

“沒事吧，柳同學(xué)？”

是同組的學(xué)長，聲音帶著關(guān)切。

柳云知搖搖頭，試圖驅(qū)散那瞬間襲來的暈眩。

“沒事?！?br>
她輕聲說，抽回手臂。

方才那短暫的接觸間，眼簾深處竟閃過一道模糊的光暈，一個穿著素白深衣的背影倏然轉(zhuǎn)來——看不清面容，只覺得心頭莫名一揪。

領(lǐng)隊的燕南姝老師的聲音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清冷平穩(wěn)，穿透了墓道。

“原地休息十分鐘。

檢查設(shè)備，注意腳下?！?br>
幾盞強(qiáng)光探燈相繼熄滅，只留下一兩盞提供基礎(chǔ)照明，黑暗如同潮水般溫柔地重新包裹上來。

柳云知靠著冰涼的墓壁，輕輕**太陽穴。

那驚鴻一瞥的白衣背影如同水紋，在她腦海里微微蕩漾，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與悸動。

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一雙黑色麂皮短靴停在她面前。

柳云知抬眼。

燕南姝遞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喝點水?！?br>
她的聲音不高，在這寂靜的墓**卻顯得格外清晰。

“謝謝燕老師?！?br>
柳云知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對方微涼的指腹。

咚。

她的心跳毫無預(yù)兆地猛力撞擊胸腔，又快又重，猝不及防得讓她幾乎屏住呼吸。

一股奇異的熱流從那細(xì)微的接觸點竄起，瞬間涌向西肢百骸。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燕南姝。

燕南姝正看著她。

探燈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側(cè)臉的輪廓，鼻梁挺首，唇線抿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的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看不出絲毫波瀾，卻又仿佛能將人的影子深深攝入其中。

柳云知慌亂地垂下眼睫，擰開瓶蓋，小口喝著水。

微涼的水液滑過喉嚨，卻未能平息胸腔里那陣失了章法的擂動。

她能感覺到燕南姝的視線仍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審度，一種她無法解讀的專注。

這感覺太奇怪了。

燕南姝是學(xué)校特聘的客座教授，在考古界聲名顯赫，這次能參與她帶隊的小型勘探項目，己是意外之喜。

柳云知平日與她接觸不多，僅限于課堂和小組會議，印象里的燕南姝總是嚴(yán)謹(jǐn)、冷靜，甚至有些疏離，擁有一種遠(yuǎn)超其年輕外表的沉穩(wěn)氣度。

絕不是現(xiàn)在這樣，會讓她心跳失序，指尖發(fā)麻。

“不舒服？”

燕南姝問。

她的問話總是首接，不帶多余的修飾。

“沒有?！?br>
柳云知立刻搖頭，聲音略微發(fā)緊，“只是……剛才有點暈，現(xiàn)在好了?！?br>
燕南姝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嗯了一聲。

“這里的空氣流通差，磁場也有些異常，敏感的人容易不適?！?br>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柳云知剛才觸碰過的那塊玉璧。

柳云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在僅剩的微弱光線下，那塊玉璧表面似乎流淌著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藍(lán)光，溫潤而詭異。

她眨了眨眼，那光芒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光影開的一個玩笑。

“那玉璧……”柳云知下意識地開口。

“戰(zhàn)國晚期，谷紋璧，保存得相當(dāng)完整?！?br>
燕南姝接口，她的解說精準(zhǔn)而迅速，打斷柳云知未成形的疑問，“這類陪葬品通常象征著墓主人的身份地位。

這座墓的規(guī)格超出我們之前的預(yù)估。”

其他人也圍攏過來，聽著燕南姝的講解。

她的聲音有一種力量，能輕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將任何微妙的異常氣氛沖刷干凈。

柳云知咽下喉間的疑問，靜靜地聽著，目光卻無法從那塊玉璧上完全移開。

剛才的觸感，那瞬間的暈眩和幻象，真的只是不適和錯覺嗎？

休息時間結(jié)束，探燈重新亮起。

隊伍繼續(xù)向墓穴深處推進(jìn)。

墓道逐漸變得狹窄，壁畫的內(nèi)容也從祥瑞圖案逐漸變得繁復(fù)詭*，出現(xiàn)了許多難以名狀的異獸和抽象符號。

柳云知感覺周圍的空氣愈發(fā)滯重，那股莫名的壓抑感又隱約浮現(xiàn)。

她看著前方燕南姝挺拔而利落的背影。

她穿著簡單的卡其色工裝褲和黑色沖鋒衣，長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發(fā)髻，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

一個現(xiàn)代、干練的學(xué)者形象。

可不知為何，柳云知卻總覺得，那身影似乎更應(yīng)該配上一身廣袖長裙，立于云端或烽火之間。

這荒謬的聯(lián)想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主墓室的門被發(fā)現(xiàn)了一半，被巨大的斷龍石和淤積的泥沙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個狹窄的縫隙可供一人勉強(qiáng)側(cè)身通過。

“我先進(jìn)去看看情況?！?br>
燕南姝檢查了一下頭燈和通訊設(shè)備，語氣不容置疑，“其他人原地等待?！?br>
她動作利落地卸下不必要的裝備，側(cè)身便融入了那黑暗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墓道里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偶爾滴落的水聲。

柳云知望著那漆黑的縫隙，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越發(fā)清晰，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撓抓。

突然，她聽到一聲極輕微的、仿佛金屬機(jī)括轉(zhuǎn)動的咔噠聲從墓室內(nèi)傳來。

緊接著，是燕南姝一聲壓抑的短促悶哼。

“燕老師？”

柳云知脫口而出，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jīng)先一步行動，搶到縫隙口，“您沒事吧？”

里面沉默了一瞬，才傳來燕南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沒事。

別進(jìn)來?！?br>
但柳云知聽出了一絲極力掩飾的緊繃。

她幾乎是本能地，打開頭燈，彎腰就鉆進(jìn)了那狹窄的入口。

墓室內(nèi)空間比想象中大，卻異?？諘?。

中央有一方石臺，臺上空空如也。

燕南姝站在石臺邊，背對著她，一手按著自己的左上臂。

頭燈的光柱掃過，柳云知清晰地看到燕南姬的手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跡，滴落在塵埃里。

“您受傷了！”

柳云知的心猛地揪緊，快步上前。

燕南姝轉(zhuǎn)過身，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頭微蹙，卻不是看向自己的傷口，而是看向柳云知。

“你不該進(jìn)來?！?br>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類似困擾的責(zé)備。

“觸發(fā)了一個殘留的小機(jī)關(guān)?！?br>
她簡單解釋，放下手。

臂膀上的傷口不深，但劃破了衣物和皮膚，血痕鮮明。

柳云知從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和創(chuàng)可貼，動作有些慌亂。

“我?guī)湍幚硪幌??！?br>
燕南姝沒有拒絕，安靜地站著。

柳云知小心翼翼地用棉片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離得這樣近，她能聞到燕南姝身上一種極淡的冷香，混合著血腥味和古墓的陳腐氣息，形成一種奇異又令人心慌的組合。

她的目光落在燕南姝的臉上。

對方正垂著眼看她處理傷口，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緒。

“為什么進(jìn)來？”

燕南姝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幾乎融在陰影里。

柳云知的手指頓住了。

為什么？

她自己也說不清。

那一瞬間的心慌和沖動，完全不受控制。

“我……聽到聲音，擔(dān)心您……”她語無倫次，覺得自己像個笨手笨腳的學(xué)生。

燕南姝抬起眼。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撞在一起。

墓室里靜得可怕。

“你看我的眼神，”燕南姝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清晰，“好像我們愛過一輩子。”

柳云知徹底僵住，手里的棉片掉落在塵埃里。

心臟再次瘋狂地跳動起來，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辯解？

否認(rèn)？

她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那莫名的熟悉感，那毫無來由的心悸，那失控的擔(dān)憂……所有細(xì)微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句話串起，指向一個她無法理解卻又怦然心悸的可能性。

燕南姝沒有追問，也沒有移開視線。

她的目光深沉，仿佛涵蓋了無數(shù)柳云知無法讀懂的歲月與故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失憶的神裔，她千年等待的歸人，此刻正因為一句無心卻又命中核心的話語而手足無措。

遠(yuǎn)處，那枚被柳云知觸碰過的玉璧，在無人注意的黑暗里，再次幽幽地泛起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微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