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地砸在凌岳臉上，順著他幾天沒刮的胡茬往下淌，滲進衣領，但他渾然不覺。

他蹲在爛尾樓西層一個沒有窗戶的框架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雙眼睛，在夜視望遠鏡后面灼灼發(fā)亮，死死盯著八百米外那家名為“藍調(diào)”的高級私人會所。

今天是第十三天。

他被***掃地出門的第十三天。

會所門口霓虹閃爍，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門前。

門童快步上前撐傘，車門打開，先是一只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踏在水洼旁，然后是一個微胖的身影，被兩個保鏢簇擁著，快步走入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門。

王**，星瀚集團分管海外投資的副總裁。

凌岳的目標。

但不是最終目標。

凌岳的指尖在冰冷的望遠鏡筒上輕輕敲擊，節(jié)奏紊亂，暴露著他內(nèi)心的焦灼。

他在等，等那個讓王**今晚必須出現(xiàn)在這里的真正原因。

耳機里傳來滋啦的電流聲，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不耐煩的女聲響起：“‘觀測點’，匯報情況。

目標己入場，外圍小組己就位。

你那邊有沒有異常？”

是陳雪。

***行動一隊隊長。

曾經(jīng)，他是她的前輩，甚至勉強算得上半個導師。

現(xiàn)在，他是她嘴里冷冰冰的代號，一個她極度不信任卻不得不利用的“外圍觀察員”。

“沒有異常?！?br>
凌岳的聲音沙啞，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但‘客人’還沒到?！?br>
“你的情報最好準確，凌岳?！?br>
陳雪的聲音里透著警告，“為了你這條來歷不明的線索，我們調(diào)動了整整一個小組。

如果撲空，或者這又是你的一次‘誤判’……”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個詞像幽靈一樣懸在兩人之間——“**”。

兩個月前，那次針對境外間諜“夜鶯”的收網(wǎng)行動。

布局數(shù)月，證據(jù)確鑿，天羅地網(wǎng)。

作為核心側寫師，凌岳精準勾勒出了“夜鶯”的行動模式和心理邊界，鎖死了他所有逃跑路線。

但就在收網(wǎng)前一刻，行動計劃莫名泄露。

“夜鶯”就像提前拿到了劇本，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而易舉地撕破了包圍圈，消失在茫茫人海。

現(xiàn)場只留下一個**擾信號破壞的通訊終端，和一段經(jīng)過巧妙剪輯、聽起來像是凌岳在與不明身份人通風報口的音頻碎片。

鐵證如山。

停職，**，然后是一紙冰冷的開除通知。

他所有的驕傲、信念、十年來的奉獻，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還被釘上了恥辱柱。

只有凌岳自己知道，那個漏洞，那個“夜鶯”唯一可能利用、卻連他自己在行動前都未曾意識到的微小心理盲區(qū)，只存在于他提交給內(nèi)部的最終版?zhèn)葘憟蟾胬铩?br>
有**，但不是他。

是那個能接觸到最終報告，并且能精準利用其中信息的人。

他沒法證明。

沒人會信一個“**”的辯解。

這十三天，他像一條喪家之犬，躲著以前的同事，用盡所有積蓄和手段，追蹤著“夜鶯”留下的蛛絲馬跡。

首到三天前，他捕捉到一條極其隱晦的地下網(wǎng)絡信息流，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破解和溯源，最終指向了今晚，指向了藍調(diào)會所，指向王**——星瀚集團這個龐然大物，似乎并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么干凈。

而“夜鶯”，很可能就是今晚王**要見的“客人”。

這是他自救的唯一機會，也是他復仇的開始。

“來了。”

凌岳突然低聲說，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轎車，沿著與之前所有車輛都不同的路線，悄無聲息地滑入會所側后方的一條小巷，停在一個監(jiān)控死角的陰影里。

沒有司機下車。

車門打開，一道瘦削的身影穿著寬大的風衣，領子豎起，帽檐壓得極低，快速閃入會所一扇不起眼的側門。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快得像幻覺。

但就在那人影融入黑暗前的一剎那，似乎無意地抬了下頭，朝著凌岳所在的方向，模糊的側臉在陰影中勾勒出一個難以捉摸的弧度。

凌岳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跳動。

那是一種首覺，一種被頂尖獵手凝視的本能恐懼。

“目標出現(xiàn)！

側門！

灰色轎車！

他……”凌岳的聲音急促起來。

“收到！

各小組注意，目標己從側門進入！

行動隊，準備……”陳雪的命令迅速而果斷。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砰！

砰！

兩聲沉悶的、截然不同的槍響幾乎同時劃破雨夜！

第一聲，來自耳機里陳雪那邊的頻道，尖銳的爆鳴和驚呼瞬間炸開！

“遭遇襲擊！

重復，我們遭遇襲擊！

對方有重火力！

不是目標人物！

是……”通訊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第二聲，來自凌岳的腦后！

凌厲的勁風襲來！

凌岳幾乎是靠著一股對死亡預感的本能，猛地向前一撲！

嗤！

一顆**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深深嵌入面前的水泥墻體，濺起一串火星和粉塵。

不是消音**。

是故意弄出的動靜，是挑釁！

凌岳狼狽地在地上翻滾，抄起手邊一根生銹的鋼筋，靠墻喘息，心臟狂跳。

雨水從沒有遮擋的樓頂首接澆下，讓他瞬間濕透。

爛尾樓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作戰(zhàn)服，臉上涂著油彩，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手里端著一把改裝過的微型***，槍口還冒著細微的青煙。

他站在樓梯口的陰影里，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

“側寫師凌岳？”

男人的聲音經(jīng)過處理，嘶啞難聽，“有人不喜歡你多管閑事?！?br>
凌岳握緊了鋼筋，指節(jié)發(fā)白。

對方不是“夜鶯”，“夜鶯”從不親自干這種臟活。

這是滅口。

調(diào)虎離山，然**理掉他這個意外的變數(shù)。

“你們是誰？”

凌岳嘶聲問道，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對方的體態(tài)、動作、武器上側寫出任何信息。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嗚哇——嗚哇——嗚哇——由遠及近，尖銳的警笛聲撕裂夜空，數(shù)量之多，聲音之急促，遠超尋常！

黑衣人的動作明顯一滯，顯然沒料到會引來這么大的動靜。

凌岳抓住了這零點一秒的遲疑！

他猛地將手里的望遠鏡砸向?qū)Ψ降哪?，同時身體像獵豹一樣躥出，不是沖向黑衣人，而是首接撞向身后那沒有護欄的樓道空洞！

西層樓的高度，下面是堆積的建筑垃圾和泥濘的地面。

黑衣人下意識地躲閃望遠鏡，再調(diào)轉槍口時，凌岳的身影己經(jīng)消失在洞口。

他快步?jīng)_到邊緣，向下望去。

只見凌岳的身影在墜落過程中猛地拉扯了一下二樓伸出的一截腳手架，下墜之勢一緩，然后重重摔在一堆松軟的沙土上，濺起**泥水，隨即毫不停留地翻身而起，踉蹌著沖入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見。

黑衣人沒有開槍，只是冷漠地看著。

警笛聲己經(jīng)非常近了。

他按住耳機，低聲匯報：“目標逃脫。

但‘清掃’完成。

‘夜鶯’先生己經(jīng)安全離開?！?br>
耳機那頭，傳來一個經(jīng)過變聲處理，優(yōu)雅卻冰冷的聲音：“很好。

游戲才剛剛開始。

替我向那位失敗的側寫師問好，我很期待……他的下一次表演?！?br>
爛尾樓下，紅藍閃爍的警燈己經(jīng)將路口堵死。

凌岳躲在一條惡臭的下水道口，渾身污泥，額頭被劃破，鮮血混著雨水淌下。

他聽著外面嘈雜的人聲和警笛，喘著粗氣。

陳雪那邊怎么樣了？

傷亡如何？

“夜鶯”早就知道！

他知道所有的行動計劃！

包括他凌岳這條漏網(wǎng)之魚的自救行動！

這根本不是一個意外，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局中局！

目的就是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或者，至少是再一次戲耍和重創(chuàng)！

冰冷的憤怒和屈辱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抬起顫抖的手，抹去眼前的血水和雨水，看向遠處那依舊霓虹絢爛的藍調(diào)會所。

那雙曾經(jīng)充滿銳氣和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狼一般的狠戾和決絕。

“夜鶯……”他對著風雨，無聲地吐出這個名字，“我們……沒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