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黑色車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扭曲的淚痕。

車外是壓抑的、被暴雨籠罩的盤山公路，車內(nèi)卻死寂得能聽見空氣凝滯的聲響。

我坐在副駕，指尖無聲地蜷進(jìn)掌心，精心修剪的指甲抵著皮肉，帶來一絲細(xì)微的痛感，強(qiáng)迫自己維持那副被雨淋濕了翅膀般的脆弱模樣。

眼角余光里，是岑司深握著方向盤的右手，骨節(jié)分明，冷白腕骨上扣著一塊低調(diào)的鉑金表，價值足夠買下整條我長大的巷弄。

他幾乎沒說話，自從把我從那個“意外”發(fā)生、霓虹迷離的會所門口帶上車后，只問過一個地址。

我報出早己爛熟于心的、位于城中最魚龍混雜區(qū)域的假地址，然后在他淡漠掃過來的視線里，恰到好處地垂下頭，聲音裹著微顫：“謝謝您……我、我可以自己走……”雨勢適時增大，潑天般砸在車頂。

他收回視線，重新發(fā)動車子：“坐好。”

沒有多余的情緒，像在處置一件無足輕重卻偶然落入視野的流浪物什。

一切順利得可怕。

車子最終駛?cè)胍簧瘸林氐暮谏F藝大門，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停在一棟灰黑色調(diào)的巨大莊園建筑前。

雨幕中，它像一頭沉默蟄伏的獸，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透出昏暗的光，吞噬著所有靠近的活物。

他先下了車，傭人撐開巨大的黑傘，恭敬地候在一旁。

他繞過來，打開我這側(cè)的車門，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清冽又沉郁的雪松氣息，混著雨水的潮意。

“跟上?！?br>
我低頭，鉆出車門，刻意讓冰冷的雨水再次打濕肩頸，單薄的裙子貼在身上，勾勒出細(xì)微的戰(zhàn)栗。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踩著他被雨水暈染開的模糊倒影，走進(jìn)這座精心打造的囚籠。

不，是獵場。

而我，才是那個獵人。

室內(nèi)光線晦暗，厚重的絲絨窗簾垂落，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

空氣里浮動著一種冷香，和他身上的氣息同源，卻更沉，更壓抑，仿佛滲入了古老木料和積年塵霾的味道。

巨大的枝形吊燈沒有打開，只有壁爐里躍動著虛假的電子火焰，和幾處墻壁內(nèi)嵌的燈帶散發(fā)出幽微的光。

他脫下被雨水沾濕的大衣，遞給無聲出現(xiàn)的傭人，然后走向酒柜。

“喝什么？”

“都可以……謝謝?！?br>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受過驚嚇后的沙啞，目光卻像最精密的儀器，快速掃描過這個空間——昂貴的古董擺件，毫無人氣的整潔，還有那些隱藏在陰影角落里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監(jiān)控探頭微小的紅光。

他倒了兩杯琥珀色的液體，走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我。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觸，他的皮膚很涼，像冷玉。

我接過酒杯，指尖微微發(fā)抖，杯壁沾上我潮濕的指紋。

“怕了？”

他問，聲音聽不出喜怒，就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罩住我。

電子壁爐的光在他輪廓深刻的臉上投下跳躍的暗影，那雙眼睛深得看不見底。

我猛地?fù)u頭，抬起眼，努力讓眼眶看起來更**些：“沒有……只是有點(diǎn)冷。”

他看了我?guī)酌?，那目光像是能剝開一切偽裝，首刺內(nèi)里。

然后，他極其輕微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短暫得像是錯覺：“很快就會熱起來。”

這句話像蛇信，舔過耳膜。

我垂下眼睫，抿了一口酒液。

烈酒灼燒著食道，卻暖不了冰冷的胸腔。

那里，只有仇恨和一種即將收網(wǎng)的亢奮在劇烈地搏動。

時機(jī)差不多了。

酒杯從我手中“意外”滑落，砸在厚重的地毯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琥珀色的液體洇開一小片深痕。

“對不起！”

我慌忙彎腰，手忙腳亂地要去收拾，裙擺擦過他熨帖的西褲褲腳。

從隨身那只小巧的手包里，東西“不小心”散落出來——口紅、粉餅，還有那把提前卸掉了安檢警報的、鞘上鑲著廉價水鉆的折疊刀。

刀落在他锃亮的皮鞋邊。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我像是徹底慌了神，先去撿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化妝品，最后才顫抖著，手指伸向那把刀。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刀柄的剎那，一只冷白修長的手先一步撿起了它。

我的呼吸屏住。

岑司深拿著那把輕巧卻鋒利的刀，在指間隨意地把玩了一下，水鉆折射出虛假浮華的光。

他垂眸看著，語氣平淡無波：“女孩子隨身帶這個？”

“……防身?！?br>
我聲音細(xì)若蚊蚋，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撞擊。

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聲，將那把刀遞還給我。

就在我指尖即將碰到刀柄的瞬間，他手腕卻幾不**地往后撤了半分。

我的動作因此變成了向前探身，幾乎要撞進(jìn)他懷里。

那股雪松混合著危險的氣息驟然濃烈，將我牢牢裹住。

我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來不及了。

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剝落！

所有的怯懦、驚慌、無辜像被風(fēng)吹散的灰燼，眼底只剩下淬了冰的恨意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握緊刀柄，“咔噠”一聲輕響，鋒利的刀刃彈出，在昏暗光線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殘影。

我利用他方才那片刻的、如同貓捉老鼠般的退讓帶來的慣性，整個人撞上去，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昂貴的襯衫前襟，刀刃精準(zhǔn)無誤地壓上他頸間溫?zé)岬钠つw！

壁爐的電子火焰還在不知所謂地跳躍著，映亮他瞬間被劃出一道細(xì)線的脖頸，血珠立刻沁了出來，沿著冷白的皮膚蜿蜒而下，有種詭異靡艷的視覺效果。

我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所有精心排練過的、浸透著血淚的控訴洶涌到嘴邊，聲音因?yàn)闃O致的恨意而壓得低啞扭曲：“岑旭欠的債……該由你來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磨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我等著看他震驚、憤怒，或者至少是意外。

然而，什么都沒有。

岑司深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仿佛頸側(cè)正在流血的人不是他。

那目光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審視，一種終于等到獵物亮出爪牙的了然。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怒極反笑，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在我還未來得及消化這極度不正常的反應(yīng)時，他忽然動了！

不是掙脫，不是反擊。

他竟是迎著那鋒利的刀刃，猛地向前傾身！

刀刃更深地切進(jìn)他的皮膚，更多的血涌了出來，瞬間染紅了他雪白的襯衫領(lǐng)口，觸目驚心！

而他卻借著這個動作，瘋狂地吻上了我的唇。

冰冷、強(qiáng)硬、帶著不容抗拒的鐵銹般的血腥味，瞬間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

那不是一個吻，那是一種烙印，一種吞噬，一種同歸于盡般的瘋狂。

我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復(fù)仇劇本在這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

他松開我，額頭頂著我的額頭，呼吸交錯，血腥氣濃烈得令人作嘔。

他低啞的、帶著詭異笑意的聲音鉆進(jìn)我的耳膜，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針：“寶貝，你查錯人了。”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

他伸出舌尖，舔去唇上沾染的鮮血，那雙眼睛在幽暗光線下亮得駭人，里面翻涌著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漆黑瘋狂的漩渦。

“那個孽種……只是我用來吸引你這種復(fù)仇天使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