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明心------------------------------------------，有一間堆放雜物的柴房。趙政用了一個時辰，將里面清理出一角，又從自己那四處漏風(fēng)的屋子里，搬來唯一一張跛腳的案幾。，天色青灰。，背挺得筆直。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沒有腳步聲，陳太玄已站在案前，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跋壬??！?a href="/tag/zhaozhe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政伏地行禮。，并未讓他起身。他袖中滑出一卷竹簡，放在案上。竹簡陳舊，卻纖塵不染?！敖袢?，只學(xué)三字?！?，目光灼灼。，虛點(diǎn)在展開的竹簡上。指尖并未觸及竹片，但那粗糙的簡面上，卻隨著他指尖的移動，緩緩浮現(xiàn)出深深的刻痕，如被最鋒利的刀筆鐫刻。不是墨跡，是痕跡。：人。“人，天地之性最貴者。象形，臂脛之形?！标愄穆曇羝骄?，不帶任何情緒，卻字字清晰，落入趙政耳中如同擂鼓，“頂天立地，一撇一捺，看似簡單，實(shí)則互為支撐，缺一不可。孤則易折，眾則難摧。你要做哪一種人？人”字，簡單的兩筆，在先生指尖下，卻仿佛有了千鈞重量。是像現(xiàn)在這樣，蜷縮在邯鄲，任人欺凌的孤“人”？還是……“弟子……想做能支撐別人，也能被人支撐之人?！?a href="/tag/zhaozhe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政遲疑了一下，回答道。這并非他內(nèi)心最深處那暴烈想法的全部，卻是此刻最真實(shí)的感受。，手指移動。：王?！巴酰煜滤鶜w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标愄D了頓，看向趙政，“此字，你當(dāng)細(xì)觀。”
趙政的呼吸驟然急促。三橫一豎。三橫，代表天地人？那一豎……
“貫通天地人者，方為‘王’?！标愄氖种福p輕點(diǎn)在那貫穿三橫的一豎上，“這一豎，是規(guī)矩，是法度，是連接上下、溝通天人的權(quán)柄與責(zé)任。得其道，可澤被蒼生；失其道，則為****。你心中，可有此一豎？”
趙政感到口干舌燥。王！這個字像一團(tuán)火，燒灼著他的眼睛和心臟。他想起那些趙國王孫高傲的臉，想起秦國使臣談及咸陽時偶爾流露的輕視，想起自己如無根飄萍的命運(yùn)。他想要那“一豎”，想要那貫通一切的權(quán)力與秩序！
“弟子……想有?！彼曇羯硢。瑓s異常堅定。
陳太玄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野望與深淵。片刻，他移開手指。
第三字：法。
“法，灋也。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去。”陳太玄的指尖，劃過“法”字那如同水波的偏旁，“水至柔，亦至剛，可載舟，亦可覆舟。法，當(dāng)如水，公平、明澈、無隙可乘，滌蕩污穢，亦滋養(yǎng)萬物。以水為鏡，可正衣冠；以法為鏡，可知興替，可明得失?！?br>他看向趙政：“‘王’執(zhí)‘法’，方能成其‘道’。有‘法’無‘王’，是一盤散沙；有‘王’無‘法’，是懸頂利刃。今日這三字，‘人’是根本，‘王’是志向，‘法’是路徑。你記下了？”
趙政心神劇震。這三個看似簡單的字，在先生口中，竟層層展開，勾勒出一幅他從未想象過的、恢弘又嚴(yán)謹(jǐn)?shù)膱D景。不再是街頭斗狠的快意，不是宮廷陰謀的齷齪，而是一種……立于更高處的規(guī)則與秩序。
“弟子……記下了！”他再次伏首，這次，額頭重重觸在冰冷的泥地上。
“嗯。”陳太玄將竹簡推到他面前，“今日起，每日臨摹此三字百遍。何時你覺得筆下之字，有了竹簡上三成神韻，何時再學(xué)新的?！?br>“是！”
“識字，是明心見性的第一步。字中有形，更有意，有意，方能生‘勢’。”陳太玄說完，身影已如煙般淡去，柴房中只剩下趙政一人，以及那卷仿佛蘊(yùn)藏著無窮奧秘的竹簡。
趙政伸出顫抖的手，**竹簡上那深深的刻痕。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震顫”，仿佛那不是一個靜止的字，而是有生命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旁邊早已準(zhǔn)備好的、禿了毛的筆，在粗糙的麻紙上，無比認(rèn)真地，寫下第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日復(fù)一日，趙政的生活變得極其規(guī)律。白日，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秦質(zhì)子，做著雜役，忍受著白眼與戲弄。只有回到柴房，面對那卷竹簡和案幾時，他眼中才會燃起不一樣的光。
他臨摹著“人”、“王”、“法”，從歪斜到工整，從有形無神，到漸漸揣摩那一筆一劃中蘊(yùn)含的意味。他并不知道，在他全神貫注臨摹時，那竹簡上陳太玄留下的刻痕，會散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凡人無法感知的靈氣波動，潛移默化地滋養(yǎng)著他枯竭的經(jīng)脈，滌蕩著他因困苦而生的戾氣，更在他腦海中，一次次強(qiáng)化著這三個字所代表的“意象”。
陳太玄每隔三五日會出現(xiàn)一次，有時是清晨，有時是深夜。他不只教字，也開始講解最粗淺的經(jīng)典，從《詩》中的“民之秉彝”，到《書》中的“天命無?！?，再到一些趙政聞所未聞的、關(guān)于山川地理、農(nóng)耕百工的零散知識。講解總是平鋪直敘，但往往在趙政苦思不得其解時，一句點(diǎn)醒，便如醍醐灌頂。
這一日，陳太玄講完一段《禹貢》，忽然問道：“你可知，秦何以能出關(guān)中，與六國爭雄？”
趙政思索片刻，答道：“商君變法，富國強(qiáng)兵?！?br>“此為表。其里，在于‘耕戰(zhàn)’二字，更在于將‘法’字，刻進(jìn)了秦人的骨血里?！标愄溃扒胤▏?yán)苛，近乎無情，卻也因此，在亂世中凝聚了最強(qiáng)的力量。然而，”他話鋒一轉(zhuǎn)，“水至清則無魚，法至密則無喘。秦以法興，將來，或許亦會因法之僵而受困。你既要學(xué)‘法’，便須知其利弊，知其邊界，更要知道，法為人設(shè)，非人為法囚。”
趙政似懂非懂，但將這番話死死記在心里。
數(shù)月時間，匆匆而過。趙政的氣質(zhì)，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他依然瘦小，但眼神不再總是躲閃，偶爾沉靜下來時，竟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他臨摹的字，雖然離竹簡上“神韻”還差得遠(yuǎn)，但筆鋒間，已隱隱有了一絲難以撼動的“穩(wěn)”。
就在這個春天，咸陽的消息，穿過風(fēng)雪與關(guān)山，終于抵達(dá)了邯鄲，也如一塊石子，投入趙政看似平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