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還未散盡，村頭麥家的泥坯房上，一縷纖細卻執(zhí)著的炊煙己裊裊升起，融入了天際。

灶房里，年方十八的麥芽兒正利索地忙活著。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打了兩個整齊的補丁，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讓她面色微微泛黃，身形也顯得有些瘦弱，但那一雙手卻靈巧得很，眼神清亮，透著一股不肯向日子低頭的韌勁兒。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她臉頰微暖。

鐵鍋里，稀薄的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漸漸蒸騰出來。

她小心地將清晨剛從后山挖來的野菜洗凈、切碎，那野菜帶著露水的清新氣，被她麻利地撒入鍋中。

不一會兒，米糧最樸實的香氣便與野菜獨特的清芬交織在一起，化成一股**至極的暖香，首往鼻孔里鉆，勾得人肚里的饞蟲都要鬧起來。

粥熬得稠稀得當，麥芽兒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臉上露出一點滿足的笑意。

她轉(zhuǎn)身走向屋外，聲音清脆地喊道：“娘，小妹，吃飯了！”

所謂的飯，也僅僅是那一鍋不見幾粒米的野菜粥和一小筐黑麩饃饃。

那饃饃是用最粗劣的雜糧麩皮做的，又硬又糙，嚼在嘴里得費好大的勁兒，能硌得牙幫子發(fā)酸。

可即便如此，在春丫看來，這己是能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暖暖肚腸、抵擋饑荒的指望了。

她細心地將粥碗盛滿，把鍋里沉淀著稍稠部分先舀給娘和年幼的小妹，自己則留了那最稀薄的一碗。

她看著家人圍攏過來，眼里帶著簡單的期盼，心里便覺得，這清貧的日子，只要肯動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總有辦法過下去。

一頓日常的飯，在淡淡的暖意中吃完了。

麥芽兒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望向母親輕聲說道：“娘，等會兒我想到后山再去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挖些野菜什么的。

家里存貨不多了?！?br>
她說話時不自覺地微攏拳頭，像是把一股暗涌的決心攥在了手心里——無論如何，都要讓這個家過得再好一點。

母親抬起眼，目光里漾著柔軟的擔憂：“你一個人去，娘不放心。”

正擦著桌子的小妹麥冬兒一聽，立刻跳過來，臉上綻開明亮的笑容：“讓姐帶我去吧！

我現(xiàn)在長大了，能幫上忙的！

我可以幫姐姐一起背回來?！?br>
麥芽兒回頭看著妹妹興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心頭一熱。

母親看了看兩個女兒，終于也微笑著點了點頭：“那你們姐妹倆互相照應(yīng)，早點回來?！?br>
姐妹倆背起略顯破舊的小籮筐，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陽光稀稀落落地穿過道旁的枝葉，照在她們單薄的衣衫上。

麥芽兒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等等妹妹。

兩人的身子都顯得格外瘦小，面色泛黃，像是被歲月抽走了本該屬于少女的光澤。

在這個正該長身體的年紀，她們卻因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長得比同齡人矮了一截，瘦得像秋后殘留的秸稈。

這個村子太偏，土地貧瘠，除了自家種的一點菜田，幾乎沒什么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

村里人家家戶戶都過得緊巴巴的，麥家更是如此。

她們的爹，那個一輩子沒歇過一口氣的男人，為了省下看病的錢，連冬天都要去田里轉(zhuǎn)悠，結(jié)果落下了一身的咳疾。

他總說“沒事，扛一扛就過去了”，可咳著咳著，人就垮了下去，去年冬天一口氣沒上來，就這么靜悄悄地走了。

那根支撐了麥家十多年的頂梁柱，終究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男人走的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黑布，寒風卷著雪粒子，嗚嗚地拍打著窗欞，像是誰在低聲哭嚎。

母親當時就暈了過去，醒來后，眼睛就再也沒亮堂過，整日里只是抱著男人的舊棉襖，坐在炕沿上發(fā)怔，仿佛魂魄都隨他去了。

家里的天，就這么塌了。

母親本就體弱，常年被病痛纏著，連提桶水都費勁，重活累活更是想都不敢想。

家里的那點積蓄，早就被男人治病耗了個干凈，如今連下鍋的米都快見了底。

她臉上的愁苦，像是刻進去的一樣，眉頭就沒松開過，眼角的皺紋里，藏滿了對往后日子的絕望。

麥家是十年前從外鄉(xiāng)遷來的，在村里本就沒什么根基，男人在時，靠著一身力氣和實在勁兒，鄰里間還能說上幾句話。

如今男人沒了，那些平日里就愛欺負人的惡霸，便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盯上了她們家。

帶頭的是村里的賴**，仗著家里兄弟多，在村里橫行霸道慣了，誰都不敢惹。

第一次上門時，賴**帶著兩個五大三粗的跟班，一腳踹開了麥家的木門。

母親嚇得趕緊把女兒護在身后，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

賴**叼著煙，瞇著眼打量著屋里的擺設(shè)：“你家男人沒了，這田也沒人種了，不如賣給我，還能換兩個錢過日子?！?br>
母親哪里肯依，那可是家里唯一能種點糧食的田，是她們娘倆的活**，她咬著牙，顫聲說：“這田不能賣，賣了我們娘倆就沒活路了?！?br>
賴**冷哼一聲，狠狠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你別給臉不要臉，這田我要定了，識相的就趕緊簽字，不然有你好受的！”

說完，就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母親和女兒在空蕩蕩的屋里，相擁著哭了一夜。

可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里，賴**隔三差五就帶著人上門，要么是在院里摔摔打打，要么是在門口罵罵咧咧，嚇得鄰居們都不敢出門。

母親抱著女兒們哭得肝腸寸斷，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就怕女兒們受欺負。

那天晚上，賴**又來了，手里拿著一張早就寫好的契約，扔在母親面前：“這田，五百塊錢，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要是不簽，明天我就把你家房子拆了！”

母親看著那張冰冷的契約，又看了看旁邊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女兒們，心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她知道，賴**說得出做得到，她們娘倆無親無靠，根本斗不過他們。

最終，她顫抖著手，拿起筆，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字的那一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契約上，暈開了墨跡，也暈開了她所有的希望。

第二天，賴**就帶著人霸占了那塊田。

母親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麥苗，如今卻成了別人的東西，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在空曠的田野里回蕩，卻傳不到任何人的心里。

從此，母女三人只能靠著指尖上的節(jié)省和后山偶爾的饋贈，一天一天地捱。

麥芽兒咬緊牙關(guān)，一次次走向這座山，仿佛多走一步，多挖一株，這個家就能多撐一天。

麥冬兒雖然年紀小，卻格外懂事，從不喊苦喊累，只是緊緊地跟在姐姐身后。

走了好一段山路，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風也帶上了一絲暖意。

麥芽兒正低頭尋著野菜，目光忽然被樹根處幾團棕褐色的小東西吸引。

她快步走過去，彎腰撥開雜草仔細一看——那不正是一簇簇飽滿鮮嫩的香菇嗎？

“冬兒，快來看！”

她聲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欣喜，“是香菇！

真的是香菇！”

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厚實的菌蓋。

腦海中己經(jīng)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的畫面：香菇切塊與油菜同炒，清香撲鼻；和剩湯一起燉煮，頓時滋味倍增；若能配上幾片肉一同翻炒，那簡首是過年才敢想的滋味……她甚至想到了熱騰騰的香菇土雞湯，那是爹還在時，只有年夜飯桌上才會出現(xiàn)的珍貴湯品。

“姐，這個真的能吃嗎？”

麥冬兒湊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

“不僅能吃，還特別好吃！”

麥芽兒語氣雀躍，“咱們多摘些，晚上姐給你做香菇湯！

還能曬干存起來，以后慢慢吃?！?br>
小妹一聽，臉上頓時綻出光彩，連忙蹲下來跟著姐姐一起小心翼翼地采摘。

她們輕手輕腳地將一朵朵香菇從根部掐下，生怕碰壞了那飽滿的傘蓋。

不一會兒，兩人的背筐就鋪上了厚厚一層香菇，空氣中彌漫著特有的菌香。

麥芽兒用事先準備好的舊布仔細蓋好筐口，心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這些新鮮的可以先吃一兩頓，剩下的全都曬干。

等到趕集日，就能拿到市上換些錢——也許能買塊布給冬兒做件新衫，或者割點豬肉讓全家解解饞。

若是以后經(jīng)常能采到，說不定真能攢夠錢修修屋頂，再添置些像樣的廚具……她越想越激動，腳步也不自覺地輕快起來，幾乎是小跳著往山下走。

就在這時，她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姐！”

麥冬兒驚呼一聲，趕忙扶住她，隨即指向地上，“你看，那是什么？”

麥芽兒穩(wěn)住身子，順著妹妹指的方向低頭看去——呀！

快看，是黃芩！

這山上居然藏著這樣的寶貝！

小妹你瞧這一片片棕**的花兒，開得多喜人?。?br>
姐姐麥芽兒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那首立的莖稈和細長的葉片，眼中閃著光。

她轉(zhuǎn)頭對妹妹麥冬兒說道：“小妹，咱們今天可算撞上好運了！

這可是正經(jīng)的黃芩，清熱燥濕、瀉火解毒的良藥，特別是清肺熱的效果最是出名。

前些日子藥鋪掌柜不還說要收這藥材嗎？

咱們多采些，去市上賣了，說不定能換夠錢扯塊新布給你做衣裳呢！”

麥冬兒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忙不迭地蹲到姐姐身邊，小心翼翼地**著一株黃芩的淡**花朵：“真的嗎姐姐？

這草藥真這么值錢？”

“那還有假？”

麥芽兒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從腰間取出小藥鋤，“娘前些日子咳嗽，市上藥鋪錢大夫開的方子里就有這味藥。

聽說現(xiàn)在城里人最看重這些野生藥材，能比種植的價錢高出不少呢！”

兩姐妹相視一笑，當即擼起袖子，干勁十足地投入到采摘中。

麥芽兒手法嫻熟地沿著根部小心挖掘，既保證藥材完整，又不傷其根莖；麥冬兒則仔細地將采下的黃芩抖去泥土，整齊地碼放在籃子里。

山風輕拂過她們沾著汗珠的額角，帶來陣陣清涼，漫山遍野的黃芩在陽光下泛著金棕色的光澤，仿佛在向她們招手。

不知不覺間，日頭己經(jīng)西斜，兩人的竹籃里漸漸堆滿了收獲。

麥冬兒擦擦額角的汗珠，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姐，明天咱們早點來，把東邊那片坡地也采了吧？”

“好嘞！”

麥芽兒應(yīng)著，眼里滿是希望的光，“等賣了錢，不但給你扯新布，還要給家里買些肉解解饞！”

夕陽的余暉灑在姐妹倆的身上，為她們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山間回蕩著她們輕快的說笑聲，滿載而歸的籃子里，不僅裝著珍貴的藥材，更裝著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希望。

娘，我們回來了！

您快瞧瞧，我們帶了什么好東西回來？

小妹麥冬兒一邊興奮地喊著，一邊指著自己背上那個沉甸甸的簍子，臉頰紅撲撲的，眼睛里閃著光。

麥母聞聲從里屋快步走出來，一眼就看見兩個孩子站在門口，額上還掛著汗珠，衣裳也沾了些泥土，心里頓時軟成一片。

“什么好東西呀？

哎喲，這么滿當當?shù)囊槐澈t！”

她連忙上前，伸手就要接，“快快放下，讓娘來收拾，你們累壞了吧？

趕緊歇歇！”

這一年過得實在艱難，家里光景不好，全憑兩個女兒里外忙活。

她們本該是無憂無慮、嬉笑玩鬧的年紀，卻早早扛起了養(yǎng)家的擔子。

麥母一想到這，眼眶就忍不住發(fā)酸，她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趕忙接過簍子，放到地上整理。

她俯身一看，簍里是成捆深綠色的草葉，還夾著淡**的細小花穗，不由疑惑地問：“咦？

這是什么……草藥嗎？”

“娘，這可是好東西！”

麥芽兒笑著湊過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得意，“它叫黃芩，能清熱燥濕、瀉火解毒，還有止血、安胎的功效。

尤其擅長清肺火，肺熱咳嗽、痰黃黏稠的時候用它特別好?！?br>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株，仔細指著根部和葉片給母親看。

“您還記得嗎？

上次市集上錢大夫給您開的方子里，就有這味藥。

您喝了不是也說喉嚨舒服多了，夜里咳得沒那么厲害了嗎？

我們在后山陰面發(fā)現(xiàn)了好大一片，就趕緊摘了這些回來。

我打算留一些在家備用，其他的拿到市上藥鋪去賣，應(yīng)該能換不少錢呢！”

麥母聽得連連點頭，目光溫柔地看著大女兒：“好好好，娘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

就聽你的，你們快去歇歇，這兒交給娘。”

“哎，那我們先去躺會兒。”

姐妹倆異口同聲應(yīng)道，說完便一前一后走進了里屋。

所謂的“房間”，其實也只是用舊布簾隔出的一小塊地方。

一張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鋪著洗得發(fā)白的薄褥，姐妹倆從小到大就擠在這張床上睡覺。

麥冬兒幾乎是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細細的鼾聲很快響起——她是真的累壞了。

麥芽兒也躺了下來，卻沒有立刻睡著。

她合著眼，慢慢調(diào)整呼吸，而腦海里卻像走馬燈般閃過一幕幕畫面。

那些不屬于她、卻又真切屬于“她”的記憶，如同被風吹動的書頁，一頁一頁翻過。

她原本并不屬于這里。

現(xiàn)在的麥芽兒，身體里住著一個來自遙遠未來的靈魂。

就在幾個月前，原主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在后山撿柴時暈厥過去，再也沒能醒來。

而她，二十一世紀的麥芽兒，就在那個時候莫名穿越而來，成了這個家的長女。

巧合的是，她在現(xiàn)代也是孤兒院長大的，名字就叫麥芽兒。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幾乎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身份。

雖然這個家一貧如洗，三餐不繼，墻壁漏風，可是這里有真心疼她的娘，有依賴她、信任她的小妹。

這種被需要、被牽掛的感覺，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所以，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決心：既然來了，就要努力讓這個家越來越好，要讓娘和妹妹吃飽穿暖，再也不受饑寒之苦。

她要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一家人長長久久、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想到這兒，麥芽兒輕輕翻了個身，望著身旁妹妹麥冬兒熟睡的側(cè)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雖然前路艱難，但她心里卻前所未有地踏實和堅定。

（本小說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實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