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斜掛在天邊，染黃了土路。

林安安停下腳步，微微喘氣。

她抬頭望去。

前方，一道灰撲撲的城墻立著。

不高，卻透著歲月的沉甸。

墻頭雜草在風里輕輕晃。

城門洞開，頂上刻著兩個模糊的字：清泉。

到了。

這就是清泉縣。

她和小妹未來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低頭看看身邊。

小妹林蕙仰著小臉，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大眼睛里滿是疲憊，還有一絲好奇和怯意。

“阿姐，到了嗎？”

聲音細細的。

“到了?！?br>
林安安握緊她的小手，露出一個笑，“咱們的新家，就在里頭?！?br>
她語氣放得輕快，心里卻沉甸甸的。

肩上包袱不重，里面是幾件舊衣，一點干糧。

還有……懷里那僅剩的、輕飄飄的幾十個銅板。

家？

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呢。

“走，進城?！?br>
她深吸一口氣，牽著小妹，匯入城門的人流。

一進城，聲音和氣味撲面而來。

路不寬，鋪著青石板，被踩得光滑。

兩邊是鋪子。

布莊、雜貨鋪、鐵匠鋪。

旗子舊了，懶洋洋地耷拉著。

小攤販擠在路邊，吆喝聲此起彼伏。

“新蒸的炊餅——甜水梨——看看筐子，結(jié)實耐用嘞——”空氣里混著各種味道。

剛出爐面點的焦香，瓜果的清氣，還有牲畜走過留下的淡淡腥臊。

人來人往。

挑擔的漢子喊著“借過”，挎著籃子的婦人停下腳步問價。

小妹有些怕，緊貼著林安安。

林安安也緊張。

手心微微出汗。

但她努力挺首背，護著小妹，慢慢往前走。

眼睛悄悄打量西周，記著路。

這縣城不大，卻熱鬧。

有種活生生的煙火氣。

她心里稍稍安定了點。

有人的地方，總有活路。

走了一段，腿有點酸。

她想起懷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上面有個地址，是娘臨終前給的。

說清泉縣有門遠親，或許能投靠。

她拉住一個面相和善的大嬸問路。

“請問，楊柳巷怎么走？”

大嬸上下看她一眼，尤其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衣襟上停了停。

“哦，那頭。”

她隨手一指，“拐過去，走到頭，再往右。”

語氣有點淡。

林安安心頭微沉，道了謝，牽著小妹往那頭去。

越走越偏。

鋪子少了，住戶多了。

墻根蹲著曬太陽的老人，目光跟著她們移動。

終于找到楊柳巷。

窄窄一條，安靜得多。

她對照著門牌，停在一戶小院前。

門關(guān)著，漆皮有點剝落。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huán)。

“叩、叩、叩。”

聲音在巷子里顯得格外響。

等了一會兒。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個婦人探出半張臉。

眉頭皺著。

“找誰？”

“請問，是劉家表嬸嗎？”

林安安擠出笑，盡量顯得乖巧，“我是林氏，從……”她報上母親的名字和老家。

那婦人眼神閃爍一下，打量她，又瞥見她身后怯生生的小妹。

“不認得。”

她聲音硬邦邦的，“你們找錯地方了?！?br>
“表嬸，我娘說……說了不認得！”

婦人聲音拔高，帶著不耐煩，“哪來的窮親戚亂認門？

去去去！”

門“砰”地一聲，在她們面前重重關(guān)上。

帶起一陣冷風。

林安安僵在原地。

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小妹嚇得一哆嗦，往她身后縮了縮。

巷子里似乎有鄰居開門看了一眼，又很快關(guān)上。

最后一點希望的光，熄滅了。

夕陽把影子拉得好長。

林安安牽著小妹，慢慢往回走。

腳步沉重。

小妹很乖，不說話，只是緊緊跟著。

“阿姐……”過了一會兒，小妹小聲叫她。

“嗯？”

“我餓了?！?br>
林安安心口一酸。

她摸摸小妹的頭。

“好，阿姐帶你去買吃的?！?br>
她們回到主街，在一個老伯的攤子前，買了一個最便宜的粗面炊餅。

熱乎乎的。

掰開，分給小妹一大半。

看小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林安安自己那一點卻咽不下去。

天快黑了。

晚上住哪里？

剩下的錢，還能撐幾天？

投親不成，她們真成了無根的浮萍。

得趕緊找個便宜住處。

還得找活干。

她環(huán)顧西周。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一種巨大的茫然裹住了她。

但看看身邊啃著餅的小妹，她強迫自己定下神。

不能慌。

她看到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娘從身邊走過，面相看著挺和善。

她鼓起最后一點勇氣，上前半步。

“大娘，打擾一下。”

大娘停住腳，看她。

“想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便宜點的客棧？

或者，”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沒有人家有閑房……能短租的？”

大娘目光落在她和小妹身上。

看著她們的風塵仆仆，和眼底的惶然。

眼神軟了一點。

“客棧啊，前頭拐角那家‘悅來’，便宜是便宜，但……”大娘搖搖頭，“不太干凈。

你們姐妹倆，不合適。”

林安安心往下沉。

“至于租房子……”大娘想了想，“這城里空房少，價可不低。

你們……”她話沒說完，意思明顯。

看她們的穿著，不像租得起的。

林安安抿緊唇。

“謝謝大娘?！?br>
她低聲道謝，牽著小妹準備離開。

“哎，等等?！?br>
大娘忽然叫住她。

林安安回頭。

大娘看著她，遲疑一下：“我家后頭倒是有個舊院子，空了很久了。

小，也舊……”林安安眼睛驀地一亮。

“但勝在清靜，獨門獨戶?！?br>
大娘繼續(xù)說，“就是很久沒住人，得好好收拾。

你們……要不要先去看看？”

峰回路轉(zhuǎn)。

林安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能有個獨立的院子，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她趕緊點頭：“要！

謝謝大娘！

麻煩您帶我們看看！”

希望重新燃起。

“成吧?！?br>
大娘擺擺手，“跟我來。

我姓趙，街坊都叫我趙大娘。”

趙大娘領(lǐng)著她們拐進一條更小的巷子。

巷子盡頭，隱約可見一個小院的輪廓。

暮色漸濃，那小院看起來有些暗，有些舊。

但那就是她們此刻全部的希望。

趙大娘走到院門前，摸出鑰匙。

“吱嘎——”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里面是什么光景？

租金要多少？

林安安攥緊了口袋里那寥寥幾十個銅錢，手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