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萬國頌德天樞下，明堂燈火比日頭更烈。

武則天垂坐于九龍金座，鎏金燭火映得她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溝壑，手中紫玉龍紋杯里的葡萄釀晃出猩紅，正映著階下那具逐漸冷卻的**——那是剛剛因“謀逆”被當(dāng)場格殺的鸞臺侍郎，血順著金磚縫隙蜿蜒，在百官靴底積成小小的血泊。

“還有誰要為薛家鳴冤？”

蒼老的身音裹著寒氣砸下來，明堂里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像被凍住。

三天前，鎮(zhèn)國大將軍薛丁山被誣通敵，薛家三百七十三口從襁褓嬰兒到白發(fā)老嫗，一夜之間全成了刑場鬼。

此刻殿上的文武百官，多是當(dāng)年依附張、武二族的新貴，個個垂首斂目，生怕目光沾染上半點“同情”。

唯有一人，逆著滿殿的死寂，動了。

那是個穿著金吾衛(wèi)卒役粗布袍的年輕人，混在殿角的護衛(wèi)里，身形不算頂魁梧，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淬了火的鋼針。

他叫薛剛，薛丁山的第三子，三天前本該死在刑場，卻被一個老家人用親孫子的命換了出來，塞進送葬的隊伍里，成了個抬棺的“雜役”。

此刻，他盯著御座上的武則天，盯著她身邊笑得像只肥貓的**張?zhí)熳?/a>，盯著那些曾受過薛家恩惠、如今卻噤若寒蟬的“同僚”，指節(jié)在袖**捏得發(fā)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陛下，”張?zhí)熳?/a>突然出列，肥碩的身軀壓得金磚咯吱響，“薛丁山余孽雖除，但其黨羽遍布軍中，臣懇請陛下下令，徹查邊軍將領(lǐng)，凡與薛家有舊者，一律貶黜！”

“準奏。”

武則天呷了口酒，眼皮都沒抬。

“還有！”

張?zhí)熳粝袷窍肫鹆耸裁?，笑得更得意了，“薛丁山那逆賊有個女兒，年方十二，據(jù)說生得嬌俏，可惜……”他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刑場上跑得太快，被亂箭射穿了心窩，連個全尸都沒留。

倒是那小丫頭臨死前還喊著‘我爹是忠臣’，真是可笑得緊吶！”

“噗——”一聲悶響，不是兵器相撞，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所有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見張?zhí)熳?/a>身邊的一個侍衛(wèi)突然像斷線的風(fēng)箏飛出去，重重撞在鎏金柱上，頸骨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嘴里涌出的血沫濺了張?zhí)熳?/a>一臉。

而動手的人，正是薛剛。

他不知何時掙脫了卒役的隊列，像頭被激怒的豹子，右手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指縫里淌著血。

滿殿的金吾衛(wèi)瞬間拔刀，寒光齊刷刷指向他，可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死死盯著張?zhí)熳?/a>那張沾滿血污的胖臉。

“你說誰可笑？”

聲音不高，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耳膜上。

張?zhí)熳魢樀脺喩矸嗜鈦y顫，指著他尖叫：“反賊！

是薛家余孽！

快殺了他！”

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怒吼著挺槍刺來：“狂徒找死！”

薛剛不退反進，側(cè)身避開槍尖，左手猛地抓住槍桿，右手攥成拳頭，順著槍桿滑上去，一拳砸在統(tǒng)領(lǐng)的面門上。

只聽“咔嚓”一聲，統(tǒng)領(lǐng)的鼻梁骨碎了，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供案上的玉琮，清脆的碎裂聲在明堂里炸開。

“薛剛！”

有老臣認出了他，失聲驚呼。

“是薛家三郎！

他沒死！”

混亂像瘟疫般蔓延開來。

薛剛奪過那桿長矛，反手一擰，槍尖轉(zhuǎn)了個方向，首刺張?zhí)熳?/a>心口。

張?zhí)熳魢樀冒c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御座下躲，嘴里喊著“陛下救我”。

武則天猛地站起身，鳳目圓睜：“拿下他！”

數(shù)十名金吾衛(wèi)蜂擁而上，長矛短劍織成一片寒光網(wǎng)。

薛剛卻像瘋了一樣，根本不躲不閃，長矛刺穿他的右肩，他反手就將槍桿折斷，用半截斷矛捅進那金吾衛(wèi)的咽喉，鮮血噴了他滿臉，他卻笑著抹了把臉，露出森白的牙齒。

“薛丁山的兒子，今天來討債了！”

他拖著傷肩，像頭受傷的野獸在人群里沖撞。

一個武將揮刀劈來，他低頭躲過，抱住對方的腰狠狠往地上一摜，那武將的腦袋撞在金磚上，頓時沒了聲息。

又有兩個侍衛(wèi)從背后襲來，他反手抓住一人的胳膊，硬生生扯脫臼，再將那人當(dāng)武器，砸向另一個人。

明堂里的百官早己嚇得魂飛魄散，有的鉆到桌案底下，有的抱頭鼠竄，撞到了香爐，打翻了燭臺，名貴的波斯地毯被火星點燃，濃煙滾滾而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放火！

快放火！

燒死這個反賊！”

張?zhí)熳舳阍谖鋭t天的龍椅后，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幾個侍衛(wèi)真的去搬火盆，薛剛見狀，猛地抓起地上的青銅酒樽，朝著火盆擲過去。

酒樽砸在火盆邊沿，里面的烈酒潑灑出來，遇上火星“轟”地燃起大火，火苗竄起丈高，燎到了懸掛的五色琉璃燈，燈鏈斷裂，巨大的燈盞砸下來，正好砸在兩個侍衛(wèi)頭上，腦漿迸裂。

武則天死死盯著那個在火光中浴血廝殺的身影，手指緊緊攥住龍椅扶手，指節(jié)泛白。

她見過無數(shù)次兵變，**過無數(shù)次**，卻從未見過這樣不要命的打法——那不是為了活，是為了拖著仇人一起死。

“薛剛！

你父通敵叛國，罪證確鑿，你今日闖宮弒殺，是要讓薛家徹底萬劫不復(fù)！”

武則天的聲音帶著威嚴，試圖壓下混亂。

薛剛聽到這話，突然停了下來。

他渾身是血，右肩的傷口還在**冒血，左臂被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可他眼神里的火卻越燒越旺。

他看著御座上的武則天，突然仰天大笑，笑聲在煙火繚繞的明堂里回蕩，比哭還難聽。

“罪證確鑿？”

他指著張?zhí)熳?/a>，“是他給你的罪證嗎？

是他用我薛家三百多條人命換的**之位嗎？”

他又指向那些瑟瑟發(fā)抖的百官：“還是他們？

當(dāng)年我爹在西域拼殺，護著你們的妻兒老小安穩(wěn)度日時，你們怎么不說他通敵？

如今他死了，你們一個個倒成了忠臣良將！”

“我薛家滿門忠烈，到最后落得個挫骨揚灰的下場！”

薛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血沫嘶吼，“武則天！

你篡唐立周，殺盡李唐宗室，如今又冤殺忠良，你以為這龍椅能坐得穩(wěn)？”

他猛地撕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傷疤——那是小時候跟著父親狩獵，被熊**抓傷的，當(dāng)時薛丁山為了救他，胳膊上留下了更重的傷。

“我爹教我，薛家兒郎，生為家國戰(zhàn)，死為家國魂！

可你們呢？”

他的目光掃過滿殿狼藉，“你們只配躲在女人裙下，啃食忠良的骨頭！”

“放肆！”

武則天氣得渾身發(fā)抖，將紫玉龍杯狠狠摔在地上，“**手！

給朕放箭！

**他！”

殿外的**手立刻涌進來，張弓搭箭，箭頭在火光下閃著寒芒。

薛剛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撿起地上一把長刀，拄著刀勉強站首身體，目光最后一次望向長安的方向——那里有薛家的祖墳，有他從未謀面的弟弟妹妹的墳塋。

“爹，娘，孩兒不孝，不能為你們報仇了……”他閉上眼，等待著箭雨穿心的劇痛。

可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只聽“咻咻”幾聲，箭支破空而來，卻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那些**手！

混亂中，一個穿著玄甲的身影帶著一隊禁軍沖了進來，為首的少年將軍手持雙锏，一锏打飛一支箭，高聲喝道：“住手！”

是秦方！

秦瓊的后人，掌管玄武門禁軍的秦方！

秦方勒住腳步，看著滿身是血的薛剛，又看了看御座上臉色鐵青的武則天，沉聲道：“陛下！

薛剛闖宮弒殺，罪該萬死，但他是薛丁山之子，臣懇請陛下將他交給三司會審，若薛家真有冤情……秦方！

你也想替反賊說話？”

張?zhí)熳艏饨械溃八麆偛挪铧c殺了朕！

你想包庇他嗎？”

薛剛突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秦將軍，不必了。”

他猛地轉(zhuǎn)身，用盡最后力氣沖向張?zhí)熳?/a>，手里的長刀帶著風(fēng)聲劈過去。

張?zhí)熳魢樀闷L尿流，連滾帶爬地躲到侍衛(wèi)身后，那侍衛(wèi)來不及反應(yīng)，被長刀劈成兩半，鮮血內(nèi)臟濺了張?zhí)熳?/a>一身。

“我殺不了你，也要讓你記住今天！”

薛剛嘶吼著，還要再沖，卻被秦方一把拉住。

“跟我走！”

秦方低聲道，“留著命，才能翻案！”

說著，他突然將雙锏擲向殿頂?shù)臋M梁，橫梁斷裂，砸下來的木石擋住了**手的視線。

秦方拉起薛剛，朝著殿后的暗門沖去，他帶來的禁軍立刻結(jié)成陣型，擋住了追兵。

“秦方！

你敢反朕？！”

武則天的怒吼在身后炸開。

薛剛被秦方拖著，穿過濃煙彌漫的走廊，耳后是金吾衛(wèi)的喊殺聲、**破空聲，還有張?zhí)熳?/a>氣急敗壞的尖叫。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火光沖天的明堂，那里曾是大唐的榮耀之地，如今卻成了冤魂聚集的煉獄。

“我薛剛對天起誓！”

他的聲音在夜風(fēng)中嘶啞卻決絕，“今日之辱，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還！

我定要掀翻這偽周，昭雪薛家冤屈，讓所有仇人血債血償！”

秦方拉著他鉆進暗門，沉重的石門在身后緩緩關(guān)閉，隔絕了身后的火光與喧囂。

可他們都知道，這一夜，明堂的血，己經(jīng)點燃了燎原的火種。

長安城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