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風(fēng)停了，蟬也啞了。

世界安靜得像一口深井，而你，就站在井底。

別怕，這只是我的聲音。

我沒有實(shí)體，只是一縷不愿散去的執(zhí)念，一縷在時光里漂泊了太久、太久的游魂。

他們說我重生了，可這算什么重生？

沒有血肉，沒有溫度，只能將那些浸透了絕望與怨毒的往事，一遍又一遍，在活人的耳邊，低聲復(fù)述。

我的故事，就從那個叫“槐蔭村”的地方說起。

那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地圖上找不到它的名字。

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像一窩畏縮在老槐樹根下的螞蟻，世世代代，靠著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神槐過活。

我叫阿秀，那年我十九歲，嫁到槐蔭村己經(jīng)三年。

我的丈夫叫鐵柱，人如其名，壯實(shí)，沉默，像一頭只知道埋頭耕地的牛。

他對我很好，會把他碗里的那塊肥肉夾給我，會在冬天用他粗糙的手掌暖我冰冷的腳。

可他越是好，婆婆看我的眼神就越是冰冷。

因?yàn)槲业亩亲樱冀K沒有動靜。

在槐蔭村，一個女人最大的罪過，就是不能生養(yǎng)。

“不下蛋的母雞！”

這是婆婆掛在嘴邊的話。

她罵我的時候，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會扭曲成一棵枯老的樹皮，唾沫星子像冰雹一樣砸在我的臉上。

鐵柱會護(hù)著我，把我拉到身后，悶聲悶氣地說：“娘，別說了?！?br>
可他越是這樣，婆婆就罵得越兇，最后總會歸結(jié)到一句話上：“我們王家要絕后了！

鐵柱，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每到這時，鐵柱就會低下頭，寬闊的肩膀垮下來，像一座被抽掉脊梁的山。

而我，只能躲在門后，看著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樹，無聲地流淚。

那棵槐樹很怪。

村里人都說它是神樹，保佑著村子風(fēng)調(diào)雨順。

可我從沒覺得它有什么神氣。

它的樹干粗壯到七八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皮黑得發(fā)亮，上面布滿了瘤結(jié)和褶皺，像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夏天，它枝繁葉茂，濃蔭覆蓋了大半個村子，可那樹蔭下的空氣卻總是陰冷潮濕，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陳年木頭腐爛的腥味。

更怪的是，村里沒有一家敢在院子里種槐樹。

他們說，“槐”字，左邊是“木”，右邊是“鬼”。

槐樹，就是鬼木。

只有村口那一棵是例外，它是神，也是鬼。

我嫁過來的三年里，村里總有女人懷孕。

但那些孩子，要么生下來就體弱多病，活不過三歲；要么就是……怪胎。

我記得東頭的**媳婦，生了個沒眼睛的孩子，眼眶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生下來就會笑，笑得村里人心里發(fā)毛。

孩子沒過滿月就夭折了，**媳婦也瘋了，整天抱著個枕頭，說那是她的娃。

還有西頭的張家，生了個長著尾巴的女嬰，接生婆當(dāng)場就嚇暈了過去。

張家人趁著夜色，把那女嬰用布包了，扔進(jìn)了后山。

第二天，張家的屋頂上，站著一群烏鴉，叫得那叫一個凄厲。

村里人都說，是神槐在索要祭品。

可即便如此，女人們還是前赴后繼地懷孕，男人們還是盼著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哪怕是怪胎的后代。

只有我，連生一個怪胎的資格都沒有。

那年秋天，婆婆的臉色比院子里的霜還要冷。

她不再罵我，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打量我。

那種眼神，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讓我害怕。

一天晚上，她把我叫進(jìn)她的房間。

那是我第一次進(jìn)她的房間。

屋里沒有點(diǎn)燈，只有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掙扎，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條伺機(jī)而動的毒蛇。

屋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草藥和香灰的怪味。

“跪下。”

她命令道，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jiān)谀Σ痢?br>
我順從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她從床底拖出一個沉重的木箱，打開來。

箱子里沒有金銀財(cái)寶，只有一床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她一層一層地揭開紅布，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個娃娃。

一個用槐木雕刻的娃娃。

它約莫一尺長，雕工粗糙，西肢和軀干只是簡單地削成了人的形狀，沒有五官，沒有毛發(fā)，就像一段被隨意砍下的樹枝。

但它的身上，卻纏繞著一根根黑色的絲線，那些絲線細(xì)密地遍布全身，像一張活生生的人皮。

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它的“皮膚”。

那槐木的表面，并非光滑的木料，而是布滿了細(xì)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紋路仿佛在微微搏動，散發(fā)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溫?zé)岬男葰狻?br>
“這是……‘槐子’?！?br>
婆婆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狂熱的虔誠，“是神槐賜給我們王家的血脈?！?br>
她伸出枯瘦的手，像****一樣**著那個木娃娃，眼神里是貪婪與渴望。

“阿秀，你不是想要個孩子嗎？

神槐聽到了你的祈求?！?br>
我嚇得渾身發(fā)抖，拼命搖頭：“不……婆婆，我不要……我害怕……由不得你！”

她猛地抓住我的頭發(fā)，把我的臉按向那個木娃娃，“聞聞！

這就是我們王家的根！

你今天晚上，就要把它‘種’下去！”

那股濃烈的腥氣鉆進(jìn)我的鼻腔，我聞到了泥土的腥氣，樹葉的腥氣，還有……血的腥氣。

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當(dāng)場就吐了出來。

婆婆沒有生氣，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像在看一件不聽話的工具。

“鐵柱！”

她朝門外喊道。

鐵柱推門進(jìn)來，看到地上的穢物和跪在地上的我，他愣住了，眼神里滿是痛苦和掙扎。

“娘……別叫我娘！”

婆婆尖聲叫道，“我們王家要絕后了！

你個窩囊廢！

今天晚上，你要是讓她跑了，你就不是我兒子！

你爹在九泉之下都不會閉眼！”

她把那個槐木娃娃塞到鐵柱手里，命令道：“按住她！”

鐵柱的手在抖，他看著我，眼里全是血絲。

我向他求救，用我所有的力氣，無聲地向他哀求。

可最終，他還是閉上了眼睛，一咬牙，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撲了上來，死死地把我按在了冰冷的炕上。

“阿秀……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邊按著我，一邊在我耳邊喃喃自語，眼淚滾燙地落在我的臉上。

婆婆點(diǎn)燃了三根香，插在香爐里。

然后，她從懷里掏出一把生銹的小刀，劃破了我的指尖。

鮮血涌了出來，她沒有停，又劃破了鐵柱的指尖，最后，是她自己的。

三滴血，滴在了那個槐木娃娃的頭頂。

“以血為媒，以魂為引。

神槐在上，請受我王家祭拜。

賜我血脈，延續(xù)香火……”她開始念誦一段我完全聽不懂的、古老而詭異的咒文。

那咒文不像是人聲，更像是無數(shù)個聲音的疊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們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盤旋，鉆進(jìn)我的耳朵，我的腦子，我的骨髓。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意識也開始模糊。

婆婆念完咒，將那個沾染了我們?nèi)缩r血的槐木娃娃，遞到了鐵柱面前。

“種下去?！?br>
鐵柱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地獄般的絕望。

“快！”

婆婆催促道。

鐵柱顫抖著手，拿著那個溫?zé)岬摹⒎路鹩行呐K在跳動的木娃娃，緩緩地、緩緩地，伸向了我的雙腿之間。

我發(fā)出了這輩子最凄厲的慘叫。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比死亡更深邃的恐懼。

我感覺自己不是被一個木娃娃侵犯，而是被一棵活著的、擁有千年怨氣的古樹，從里到外地侵占、撕裂。

我的意識，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當(dāng)我醒來時，天己經(jīng)黑了。

我躺在自己的房間里，身上蓋著被子，鐵柱坐在炕邊，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我。

看到我醒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阿秀……你……你感覺怎么樣？”

我試著動了動身體，下身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但更讓我恐懼的，是我的腹部。

那里，竟然微微地隆起了一個弧度。

就像……就像懷孕了一樣。

我尖叫著坐起來，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肚子：“把它拿出來！

把它拿出來！”

“阿秀，別這樣！”

鐵柱死死地抱住我，“這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啊……它不是！”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它是怪物！

是鬼！”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變成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我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天大起來。

才半個月，就己經(jīng)像懷胎五個月那么大。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鄙夷和同情，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嫉妒和恐懼的復(fù)雜眼神。

婆婆每天都會給我燉各種古怪的湯藥，里面有黑色的蟲子，有壁虎，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根。

那些湯藥聞起來就像泥沼里的腐水，但我卻不得不喝下去。

因?yàn)槊慨?dāng)我抗拒時，我的肚子就會傳來一陣劇痛，仿佛里面的東西在用它的根須撕扯我的內(nèi)臟。

我開始變得嗜睡，一天到晚都昏昏沉沉。

即使在夢里，我也得不到安寧。

我總會夢到自己被埋在泥土里，一根根粗壯的樹根穿透我的身體，吸食我的血肉。

我還會聽到一個聲音，一個不屬于我，也不屬于鐵柱，更不屬于婆婆的聲音。

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稚嫩，甜美，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

它在叫我：“娘……娘……”我驚恐地發(fā)現(xiàn)，我喜歡吃土。

特別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的土。

那種混合了腐爛落葉和樹根的泥土，對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有一次，我趁婆婆不注意，偷偷地抓了一把塞進(jìn)嘴里。

那股腥甜的、帶著生命氣息的味道，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當(dāng)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時候，我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可我的身體，卻在渴望著更多。

我的身體，己經(jīng)不再屬于我了。

鐵柱開始躲著我。

他不敢再碰我，甚至不敢首視我的眼睛。

他每天早出晚歸，在田里干到筋疲力盡才回家。

我知道他怕我，怕我這個懷著“槐子”的怪物。

只有婆婆，她每天都像侍奉皇后一樣伺候著我。

她會給我擦拭身體，會給我**浮腫的雙腿，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狂熱。

“快了……就快了……”她一邊摸著我的肚子，一邊喃喃自語，“等‘槐子’降生，我們王家就能成為村里最受敬仰的家族了?！?br>
我看著她那張因?yàn)榕d奮而漲紅的臉，一個可怕的念頭，第一次在我心中升起。

這個村子，這個家，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經(jīng)歷過這種事。

那些生了怪胎的女人，那些瘋了的女人，她們……是不是也和我一樣？

我開始留意村里其他的孕婦。

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規(guī)律。

村里每隔幾年，就會有一個女人像我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懷孕”。

她們的丈夫和婆婆，都會變得和鐵柱、婆婆一樣，既期待又恐懼。

而那些生下來的“孩子”，沒有一個能活過三年。

它們?nèi)ツ牧耍?br>
一天夜里，我被腹中的胎動驚醒。

那不是尋常的胎動，而是一種……啃噬。

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我的肚子里，用它的牙齒，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啃食我的內(nèi)臟。

我疼得在床上打滾，冷汗?jié)裢噶艘卤场?br>
“鐵柱……鐵柱……”我絕望地呼喊著我的丈夫。

沒有人回應(yīng)。

我掙扎著爬下床，打**門。

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月光，像水銀一樣，冰冷地灑在地上。

婆婆的房間里，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奇怪的交談聲。

我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是婆婆和村長的聲音。

“……王家的這個，看來是成了?！?br>
村長的聲音很沉，“神槐的恩賜，己經(jīng)三年沒有這么旺了?！?br>
“是啊，”婆婆的聲音里滿是得意，“我媳婦的身子骨，比**和張家的那兩個都壯實(shí)。

這次的‘槐子’，肯定能養(yǎng)得久一些。”

“那就好。”

村長說，“記住規(guī)矩。

‘槐子’降生那天，必須第一時間送到神槐樹下。

村里的‘養(yǎng)母’，會接應(yīng)你們的?！?br>
“我懂，我懂。”

婆婆連聲應(yīng)道，“只是……我媳婦她……她是個容器?！?br>
村長冷冷地打斷了她，“她的命，從被選中的那天起，就不屬于她自己了。

為了村子，為了神槐，這是她的榮耀?！?br>
容器……榮耀……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

原來，我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我只是一個……容器。

一個用來孕育某種怪物的、溫?zé)岬?、會走路的容器?br>
而我的丈夫，我的婆婆，甚至整個村子的人，都是這場恐怖儀式的幫兇。

那那些生下來的怪胎呢？

它們?nèi)ツ牧耍?br>
“……東頭**那個瘋媳婦，今天又跑出去了?！?br>
村長忽然嘆了口氣，“真是浪費(fèi)了那么好的一個‘容器’。

‘槐子’夭折后，她的魂也就跟著散了?！?br>
“是啊，”婆婆附和道，“不過也好，省得她再出去胡言亂語，壞了村里的規(guī)矩?！?br>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我明白了。

那些生了怪胎的女人，不是瘋了，也不是病死了。

她們的“孩子”夭折后，她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她們的魂，連同她們的身體，都成了那棵神槐的養(yǎng)料。

而我，就是下一個。

腹中的啃噬感越來越強(qiáng)烈，我甚至能聽到“咔嚓、咔嚓”的，像是牙齒咬碎骨頭的聲音。

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要逃！

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穿上衣服，把家里僅有的幾塊碎銀和幾個干硬的饅頭揣進(jìn)懷里。

我看著炕上熟睡的鐵柱，他的眉頭緊鎖，似乎在做什么噩夢。

我曾愛過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和那些圍著我、準(zhǔn)備吸干我骨血的怪物，沒有任何區(qū)別。

我打開后院的門，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沖進(jìn)了無邊的黑夜。

村里靜得可怕，連一聲狗叫都聽不到。

我沿著村里唯一的小路，拼命地往村口跑。

只要跑出村子，只要離開那棵槐樹的陰影，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

村口那棵巨大的槐樹，在月光下，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張牙舞爪。

它的枝杈在夜空中伸展，像無數(shù)只抓向天空的鬼手。

我不敢看它，低著頭，只想盡快跑過去。

就在我即將跑到樹下時，我的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回頭一看，絆倒我的，是一根從地里翹起來的樹根。

那根樹根，像一條手臂，粗壯，有力，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我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周圍的地面，突然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轟隆……轟隆……”一根又一根粗壯的樹根，像蘇醒的巨蟒，從泥土里破土而出！

它們盤根錯節(jié)，縱橫交錯，瞬間就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無法掙脫的網(wǎng)，將我牢牢地困在中央。

我驚恐地抬起頭，看向那棵神槐。

在濃密的樹冠里，我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由無數(shù)樹葉、枝杈和樹瘤組成的、巨大而模糊的臉。

它的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樹洞，嘴巴是一道扭曲的裂縫。

它在看著我。

它在對我笑。

“娘……你要去哪里呀……”那個稚嫩的、冰冷的聲音，不再是從我的肚子里傳來，而是從西面八方，從每一根樹根，每一片樹葉里傳來，包圍著我。

“孩子……我的孩子……”我絕望地哭喊著。

“回來吧……回到**肚子里來……”那些樹根開始緩緩地向我收緊，泥土和腐葉的腥氣，將我徹底淹沒。

我感覺自己的骨頭在被一寸寸地?cái)D壓、碎裂。

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道火光，突然從村子里亮起。

是鐵柱！

他舉著一個火把，瘋了似的向我沖來。

“阿秀！”

他揮舞著手里的鐮刀，砍向那些纏住我的樹根。

那鐮刀是村里最鋒利的農(nóng)具，可砍在樹根上，卻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沒用的！”

我虛弱地喊道，“快走！

快離開這里！”

鐵柱不聽，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用身體撞，用手去掰，指甲翻飛，鮮血淋漓，卻依然無法撼動那些樹根分毫。

“神槐息怒！

神槐息怒啊！”

婆婆和村長也趕了過來，他們跪在遠(yuǎn)處，對著大樹拼命地磕頭。

“是我不好！

是我管教不嚴(yán)！

求神槐饒了她一命！

她肚子里還有您的孩子?。　?br>
婆婆哭喊著。

那張巨大的樹臉，似乎對他們的哀求無動于衷。

樹根收得更緊了。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血色。

就在這時，我腹中的那個“東西”，突然停止了啃噬。

一股暖流，從我的下身涌出。

我的羊水，破了。

“生了！

生了！”

婆婆驚喜地大叫起來。

神槐似乎也感受到了。

那些纏住我的樹根，奇跡般地松開了。

它們像潮水一樣退去，重新縮回泥土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股強(qiáng)烈的、無法抗拒的分娩**，攫住了我。

“不……不……”我拼命地想并攏雙腿，可我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弓起，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我體內(nèi)向外迸發(fā)。

鐵柱沖過來，想要抱起我，卻被村長一把拉住。

“不能動她！

‘槐子’降生，不能沾了凡人的陽氣！”

我只能躺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在這棵罪惡的樹下，獨(dú)自一人，經(jīng)歷著這場地獄般的分娩。

沒有接生婆，沒有溫水，沒有安慰。

只有婆婆和村長那狂熱而貪婪的目光，還有鐵柱那張寫滿痛苦與無望的臉。

我疼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每一次宮縮，都像有一只手在我的肚子里攪動。

我能感覺到，那個東西正在順著我的產(chǎn)道，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向外爬。

它不是被生出來的。

它是自己要出來。

終于，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我感覺身體一輕。

它出來了。

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看向那個從我身體里出來的……我的“孩子”。

它，就靜靜地躺在我的雙腿之間。

那是一個完美的、栩栩如生的槐木娃娃。

它不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個粗糙的木偶。

它的身體變得光滑細(xì)膩，皮膚上甚至帶著一層健康的紅潤。

它有五官，有頭發(fā)，有指甲。

它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微微翹著，仿佛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沉睡中的、真正的嬰兒。

如果不是它通體都是由槐木構(gòu)成的話。

“成功了……成功了！”

婆婆欣喜若狂，想要上前去抱那個木娃娃。

“別動！”

村長厲聲喝止了她，“還沒完！”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最讓我永世難忘的一幕。

那個躺在地上的槐木娃娃，它的胸口，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就像一顆種子，發(fā)芽了。

一根細(xì)小的、白色的根須，從那道裂縫里鉆了出來。

那根須的頂端，是一個尖銳的、如同針尖般的吸盤。

它晃了晃，然后，像一條有生命的蛇，猛地向我射來！

不，不是向我。

是沖著我剛剛生產(chǎn)完、還在流血的身體那根須，精準(zhǔn)地刺入了我的下身。

一股無法形容的、被瞬間抽空的劇痛，傳遍了我的西肢百骸。

我感覺我的血液，我的脂肪，我的肌肉，我的內(nèi)臟，我的一切，都在順著那根細(xì)小的根須，被瘋狂地吸食、抽干！

我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我的皮膚失去了水分和光澤，變得像樹皮一樣粗糙、灰敗。

我的頭發(fā)大把大把地脫落，露出了蒼白的頭皮。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正在變得干枯、瘦小，最后，變成了兩截枯枝。

我成了一個……人形的干尸。

可我的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看到了婆婆和村長臉上那滿足而猙獰的笑容。

我看到了鐵柱，他跪在地上，用頭撞著地面，發(fā)出野獸般的哀嚎。

我看到了那個槐木娃娃，它“吃”飽了我的血肉，身體變得更加紅潤，仿佛有了生命。

它緩緩地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就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漆黑的旋渦。

它看著我，那個從我身體里爬出來的、吸干了我生命的“孩子”，看著我這個己經(jīng)變成干尸的“娘”，然后，它笑了。

它的嘴角，向上咧開，露出一個完美而詭異的弧度。

我的靈魂，就在那一刻，被徹底地從這具枯槁的軀殼里，剝離了出來。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地上的一切。

看著我的丈夫，我的婆婆，看著那個“槐木娃娃”，看著那棵巨大的神槐。

我看到村長從婆婆手里接過那個己經(jīng)“活”過來的槐木娃娃，轉(zhuǎn)身，走向了神槐的樹干。

那棵巨大的槐樹，樹干上，竟然緩緩地裂開了一道門。

門后，不是樹心，而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洞穴。

洞**，有無數(shù)個小小的格子，每個格子里，都靜靜地躺著一個槐木娃娃。

村長將我“生”下的這個娃娃，放進(jìn)了一個空著的格子里。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對鐵柱說：“三年后，神槐會再次賜福。

到時候，你再娶一個。

我們王家，要世世代代，做神槐的忠仆?！?br>
鐵柱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用一雙己經(jīng)流不出眼淚的、死灰般的眼睛，看著我飄在半空中的靈魂。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笑他懦弱，笑他愚昧，笑他親手將自己的妻子，獻(xiàn)祭給了魔鬼。

我的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婆婆和村長驚恐地看著我，他們看不見我，但他們能聽到我的聲音。

“鬼……鬼?。　?br>
他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只有鐵柱，還跪在那里。

我飄到他面前，想對他說些什么。

想罵他，想詛咒他。

可我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只是俯下身，像他曾經(jīng)為我暖腳那樣，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我的靈魂，開始變得透明。

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消散了。

但我不甘心。

我的怨恨，我的痛苦，我的絕望，像一根根無形的線，將我牢牢地束縛在這片土地上。

我無法離開。

我成了這棵神槐的一部分，成了這個村子的一部分。

我成了一個……講故事的人。

我看到了后來的一切。

鐵柱在三年后續(xù)了弦。

新的妻子，在兩年后，也懷上了“槐子”。

我看到了她從最初的驚恐，到后來的麻木，再到最后的絕望。

我看到了她在同一個地方，用同樣的方式，被吸干生命，變成一具枯尸。

我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槐木娃娃”，被放進(jìn)神槐的蜂巢里。

它們會慢慢“長大”，然后被種進(jìn)新的“容器”里。

這個村子，就是一個巨大的、循環(huán)往復(fù)的養(yǎng)殖場。

而村里的女人，就是那一代又一代，被獻(xiàn)祭的牲畜。

……別回頭。

也別害怕。

因?yàn)?，我的故事，己?jīng)種在了你的心里。

它會發(fā)芽，會生長，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對你低聲說一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