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六點剛過，街燈就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霞飛路是法租界最體面的街道之一，兩旁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枝丫在頭頂交錯，遮出一片斑駁的陰影。路邊的洋房一棟挨著一棟，有尖頂?shù)?，有圓頂?shù)?，有爬滿常青藤的，每一棟都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貴氣。偶爾有穿著講究的洋人夫婦牽著狗走過，也有穿旗袍的**坐著黃包車匆匆而過。。，抬起頭，打量著這座房子。。，爬滿了常青藤，葉子剛抽出新綠，密密地覆蓋了半面墻壁。大門是黑色的鑄鐵門，鏤空的花紋里透出院內(nèi)的燈光。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士兵，肩上扛著槍，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頭發(fā)花白，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恭謹(jǐn)，卻不過分殷勤；客氣，卻保持著應(yīng)有的距離。
“沈先生，您來了?！彼⑽⑶飞恚拔沂呛尾?，閻公館的管家。往后公館里的事，都由我照應(yīng)。您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

沈玉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何伯側(cè)身引路，帶著他穿過鐵門，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精致。一條鵝卵石小路蜿蜒通向主樓，路兩旁種著低矮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兩棵法國梧桐立在樓前，枝干粗壯，少說有二三十年樹齡。春天剛到，枝頭剛冒出嫩綠的芽，風(fēng)一吹，簌簌地響。樹下擺著一張鐵藝長椅，漆成墨綠色，椅面上落了幾片枯葉，還沒來得及清掃。

沈玉清在那兩棵梧桐樹上多看了兩眼。

何伯注意到了，笑著說：“這兩棵樹是司令搬進來那年種的，說是小時候老家院子里也有兩棵，想家了就能看看。這一晃也三四年了，長得倒快。”

沈玉清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跟著何伯走進主樓。

門廳不大，鋪著暗紅色的拼花地板，擦得锃亮，能照見人影。左手邊是一道通往樓上的樓梯，木質(zhì)扶手雕著繁復(fù)的花紋，被歲月和手掌磨得光滑溫潤。右手邊是客廳，門敞著，能看見里面的陳設(shè)。

何伯領(lǐng)著他先走進客廳。

“司令說讓您先熟悉熟悉環(huán)境?！焙尾驹谝慌?，并不跟進去，“您隨意看看，我去安排人把行李送到您房間?！?br>
沈玉清點點頭，獨自走進客廳。

客廳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少說有四五十平方。一面墻是整面的落地窗，拉著深褐色的絲絨窗簾，此刻沒有拉嚴(yán)，露出一線夜色。壁爐是石砌的，很大，爐膛里沒有生火，卻擺著幾根松木做裝飾。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標(biāo)記，有些地方還釘著小旗。

沈玉清走近了幾步，看著那張地圖。

是上海及周邊地區(qū)的**地形圖。黃浦江、蘇州河、閘北、南市、龍華、吳淞口，每一個地名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紅色箭頭從幾個方向指向上海市區(qū)，藍色防線層層疊疊，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wǎng)。有些地方的紅藍標(biāo)記重疊在一起，看得出涂改過很多次。

他想起最近報紙上的消息——***在虹口增兵了，和駐滬日軍起了沖突，談判破裂，可能要打起來?？催@張圖上的標(biāo)記，閻世鈞顯然已經(jīng)在做準(zhǔn)備了。

茶幾上放著幾本書，沈玉清彎腰看了看。全是德文的——《戰(zhàn)爭論》《總體戰(zhàn)》《步兵攻擊》，都是**著作。書頁有些舊了，邊角卷起，看得出被人反復(fù)翻閱過。其中一本里夾著一張紙，露出一角，上面是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卻有力。

沙發(fā)扶手上搭著一件軍裝外套。

沈玉清拿起那件外套看了看。深灰色的呢料，肩章上綴著金星，袖口處磨得有些發(fā)白了，線頭微微松開。衣領(lǐng)內(nèi)側(cè)繡著三個字：閻世鈞。針腳細密，像是手工繡上去的。

他把外套放回原處，轉(zhuǎn)身看向別處。

墻角立著一個博古架，上面擺著幾樣?xùn)|西——一只青花瓷瓶，一對銅鎮(zhèn)紙，幾本線裝書，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一張黑白照片。

沈玉清走過去，拿起那個相框。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舊式的長袍馬褂，面容嚴(yán)肅，眉眼間和閻世鈞有幾分相似。另一個是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穿著學(xué)生裝，站在中年男人身邊，表情有些倔強，嘴角抿得緊緊的。

那是年輕的閻世鈞。

沈玉清看著照片上那個少年。他的眼神和現(xiàn)在不太一樣——現(xiàn)在的閻世鈞，眼神像狼，鋒利、危險、隨時準(zhǔn)備撲上來咬人。但照片上的這個少年，眼睛里雖然也有倔強，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幼獸。

“那是司令的父親。”何伯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

沈玉清回過頭，看見何伯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客廳門口。

“老先生走了快十年了?！焙尾哌M來，看著那張照片，眼神里有些復(fù)雜的情緒，“司令那時候才十幾歲，一個人在南京闖蕩，吃了不少苦頭?！?br>
沈玉清把相框放回原處，沒有說話。

何伯也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側(cè)身引路：“沈先生，我?guī)タ纯捶块g吧?！?br>
二樓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走廊兩側(cè)是幾扇緊閉的房門，何伯領(lǐng)著沈玉清一直走到盡頭，推開最后一扇門。

“就是這間了?！?br>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正對門的是一扇窗戶，此刻拉著薄紗窗簾，能隱約看見外面梧桐樹的影子。窗下一張書桌，桌面是深棕色的實木，擦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的筆筒和硯臺，旁邊是一盞銅制的臺燈，燈罩是墨綠色的。

靠墻放著一張床，床架是銅制的，擦得锃亮。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松松軟軟，一看就是新的。床邊的床頭柜上擺著一只銅制的暖爐，爐膛里沒有生火，卻放著一塊香皂，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靠門的一側(cè)是一個衣柜，暗紅色的木質(zhì)，雕著簡單的花紋。柜門半開著，能看見里面掛著幾件嶄新的長衫——月白色、青灰色、藏藍色，疊得整整齊齊。

角落里還放著一個洗臉架，上面擺著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搪瓷臉盆、毛巾、牙粉、牙刷、肥皂。毛巾是雪白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沈玉清走過去，拿起那塊肥皂看了看。

是法國貨，包裝紙上印著英文，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司令吩咐了，沈先生有什么需要盡管說?！焙尾驹陂T口，態(tài)度恭謹(jǐn)卻不卑不亢，“晚飯七點鐘，司令會回來和您一起吃。您先歇著，有事就搖鈴，走廊那頭有下人值夜?！?br>
沈玉清點了點頭。

何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沈玉清站在原地，聽著何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著走廊盡頭另一扇門開合的聲音。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窗外的風(fēng)，吹動梧桐葉，沙沙作響。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院子里的景象盡收眼底。那兩棵梧桐樹就在窗下，枝丫幾乎要伸到窗前來。嫩綠的葉子在夜風(fēng)里輕輕搖晃，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租界的燈火一片輝煌。霓虹燈閃爍，歌舞聲隱約傳來，這座***依舊喧鬧。但在這間屋子里，一切都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沈玉清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沈家還沒有倒。

那時候，他們家住在南市的老宅子里，是三進的院落，院子里也種著樹——兩棵桂花，一棵石榴，還有一架葡萄。父親喜歡在葡萄架下喝茶，夏天的時候，把藤椅搬出來，搖著蒲扇，看他和妹妹在院子里跑。

妹妹那時候還能跑。扎著兩個小辮子，穿一身碎花裙子，追著蝴蝶滿院跑，笑聲脆生生的，像銀鈴。

他從德國回來那年，妹妹十四歲。他帶回來一箱子西醫(yī)書籍，還有一臺顯微鏡。父親看著那臺顯微鏡直搖頭，說洋人的東西有什么好，中醫(yī)幾千年也治好了那么多人。

他說，爹，中西可以結(jié)合的。

父親說，結(jié)什么合，你好好給我管藥鋪，比什么都強。

那時候他不服氣，和父親爭辯了好幾天。最后還是母親出來打圓場，說孩子有心學(xué)新東西是好事，你別老攔著。父親這才哼了一聲，不再說什么。

然后就是那場大火。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正在診所里值夜。有人跑來砸門，喊，沈家著火了，沈家著火了！他沖出去的時候，南市那邊的半邊天都是紅的?；鸸庹樟亮税雮€上海，濃煙滾滾，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焦糊味。

他跑到的時候，老宅已經(jīng)燒得差不多了。

父親沒能出來。

賬房先生渾身是血地從后門爬出來，抓著他說，少爺，快走，有人要害沈家，快走——

然后是查封。

是抄沒。

是妹妹一病不起。

沈玉清閉了閉眼，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他從懷里摸出那只銀質(zhì)懷表。

表蓋上那株蘭花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是***生前最喜歡的花。母親臨終前，把這表給了他，說這是沈家的傳家之物，要好好收著。

他打開表蓋，看著表盤。

指針還在走，滴答滴答，不緊不慢。時間從不等人，不管你是得意還是落魄，是活著還是死了，它都這么不緊不慢地走著。

表蓋內(nèi)側(cè)刻著幾個小字，是他父親的字跡：

玉清春年，丙寅年春。

那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年，父親送給他的。

沈玉清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表合上，收回懷里。

他轉(zhuǎn)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放著幾本書，是他讓何伯從診所帶過來的。最上面那本是《本草綱目》，藍色布面封皮，邊角已經(jīng)磨得有些毛了。下面壓著幾本西醫(yī)書籍，有德文的，有英文的，都是他在德國留學(xué)時買的。

他翻開《本草綱目》的封面。

扉頁上有一行小字：

玉清存書，**二十三年春于柏林。

那是他的筆跡，清瘦有力。

他翻到某一頁，那里夾著一張薄薄的紙。

紙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了，折痕處磨損得厲害，看得出被人反復(fù)打開看過很多次。他把紙展開，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南市，老城隍廟后街，三號。

陳有福。

陳有福，是去年那場大火里，唯一逃出來的沈家賬房。

出事那天晚上，就是他滿身是血地從后門爬出來，抓著他說，少爺，快走，有人要害沈家，快走——

然后他就消失了。

沈玉清找了他大半年，四處打聽，最后才從一個以前的老伙計那里得到這個地址。老伙計說，陳有福那天晚上逃出來之后，躲了幾個月，后來不知怎么的，悄悄回了上海，躲在老城隍廟那邊，不敢見人。

沈玉清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紙折起來，重新夾回書里。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他要先弄清楚，閻世鈞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他手里還有什么**。他要先站穩(wěn)腳跟，先摸清這座公館的每一個角落，先讓閻世鈞放松警惕。

然后，他才能去做他該做的事。

七點整，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沈玉清站在窗前，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駛進院子，停在樓前。車門打開，閻世鈞從車?yán)锵聛怼?br>
他穿著那身軍裝，肩上金星閃亮。月光下，他的側(cè)臉線條鋒利，眉骨很深，鼻梁挺直，像一尊石雕。他抬起頭，朝樓上看了一眼。

沈玉清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離開窗口。

他不知道閻世鈞有沒有看見他。

片刻后，樓下傳來腳步聲，上樓的聲音，然后是何伯的聲音：“司令，您回來了。沈先生在樓上，晚飯已經(jīng)備好了?！?br>
“嗯?！?a href="/tag/yanshijun.html" style="color: #1e9fff;">閻世鈞的聲音很低，聽不出什么情緒。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會兒，然后停在他的房門口。

沈玉清看著那扇門。

門外很安靜。

他等著敲門聲，或者推門聲，或者閻世鈞的聲音。但什么都沒有。只有走廊里的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去，然后是下樓的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才打開門，走出去。

樓下，閻世鈞正站在客廳里脫外套。

他背對著樓梯，軍裝外套脫到一半，露出里面的襯衫。襯衫是白色的，被汗浸濕了一片，貼在身上，勾勒出結(jié)實的肩背線條——寬闊的肩膀，緊實的腰線，還有軍裝遮掩下隱約可見的肌肉輪廓。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目光落在沈玉清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臉上。

沈玉清換了一身衣服。

還是長衫，但顏色淺了些，是月白色的。料子很軟，垂墜下來，襯得他整個人清瘦修長，像一桿竹子。頭發(fā)用梳子攏到后面，露出光潔的額頭。那雙眼睛依舊疏淡，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距離，一點若有若無的防備。

閻世鈞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他偏過頭，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沙發(fā)上。

“坐。”他指了指餐桌，自已率先走過去坐下。

餐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飯菜。四菜一湯，做得精致——***、清炒時蔬、糖醋排骨、蔥燒鯽魚，還有一個砂鍋燉的雞湯，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兩副，相對而放。

沈玉清在他對面坐下。

閻世鈞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開始吃。他吃得不快，但很專注，像是完成什么任務(wù)。沈玉清也拿起筷子，低頭吃飯，一言不發(fā)。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閻世鈞一邊吃，一邊抬眼看他。

看他低著頭，露出的一截后頸——很白，很細，軍裝領(lǐng)口遮不住的地方，能看見一點骨節(jié)的弧度?？此罩曜拥氖帧腹?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有一點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此燥埖臉幼印】谛】诘爻?，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