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來”，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喪失——三年前開始，他的味覺就像被橡皮擦一點一點抹去的鉛筆畫，先是甜，后是咸，最后連苦和辣都消失了。世界變成一片灰白的默片，只有色彩還在視網(wǎng)膜上跳動。。季清和覺得，更貼切的說法是：他的生命正在緩慢地停電。。，畫室所在的舊城區(qū)巷子被雨水泡得發(fā)脹。季清和抱著剛完成的畫框從出租車上下來時，傘被風(fēng)掀翻在地。他下意識護住畫——這幅《雨巷》明天要交畫廊——卻在彎腰時感覺到一陣熟悉的眩暈。。他已經(jīng)三天沒有正經(jīng)進食了，靠營養(yǎng)液維持著身體最基本的運轉(zhuǎn)。，巷子深處透出一點暖**的光。。他記得這條巷子盡頭是堵墻，上周來寫生時還確認過。但現(xiàn)在，那里確確實實亮著一盞燈籠，暖光在雨水中暈染開來，像一幅濕漉漉的油畫。
燈籠下掛著一塊木匾，用蒼勁的隸書寫著四個字：

山海食堂。

門半掩著，門縫里飄出若有若無的香氣。

季清和愣在原地。那香氣……他竟然能聞到？不是氣味本身有多強烈，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溫暖、踏實，像童年外婆家灶臺上升起的炊煙。

鬼使神差地，他推開了門。

風(fēng)鈴響起，清脆空靈。

“打烊了——哦？”

吧臺后有人抬頭。那是個年輕男人，暗紅色長發(fā)松松束在腦后，幾縷挑染碎發(fā)垂在頰邊。他穿著深青色中式改良廚師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肌肉。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此刻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

“人類？”紅發(fā)男人挑了挑眉，“還是這么晚……”

“我……”季清和喉嚨發(fā)干，“能進來避避雨嗎？”

男人打量著他。蒼白瘦削的青年，黑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額前，懷里的畫框護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像一根即將折斷的蘆葦。

“坐吧。”男人指了指吧臺，“不過廚師下班了，只剩一碗面?！?br>
“我……”季清和想說不用了，他對食物早就失去興趣。但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yīng)——他坐了下來，把濕透的畫框小心地靠在腳邊。

紅發(fā)男人轉(zhuǎn)身進了后廚。季清和這才有機會觀察這家店。

店面不大，約莫二十平米。六張原木方桌，每桌配四把藤椅。墻壁是暖**的，掛著手工編織的竹簾。最奇特的是一面墻的書架，上面塞滿了線裝古籍和泛黃的手札，書脊上的文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整個空間透著一種……不合時宜感。像某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幾分鐘后，男人端著一個青瓷大碗走了出來。

“陽春面。”他把碗放在季清和面前，“趁熱?！?br>
季清和低頭看去。

清澈的高湯，細白的龍須面，面上浮著幾粒翠綠的蔥花。沒有多余的澆頭，簡單到近乎樸素。

但他竟然……聞到了味道。

不是通過嗅覺，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感覺。湯的鮮，面的麥香，蔥的清新——這些信息不是作為“氣味”傳入大腦，而是作為“記憶”直接浮現(xiàn)。

“怎么？”男人單手撐在吧臺上，歪頭看他，“沒胃口？”

“……不是?！?a href="/tag/jiqinghe.html" style="color: #1e9fff;">季清和拿起筷子。竹筷溫潤，觸感舒適。

他夾起一綹面，送入口中。

然后，整個人僵住了。

——味道。

鮮。清。暖。面條滑過舌尖的觸感，湯汁在口腔里蔓延開的溫度，蔥花在齒間碎裂時迸發(fā)的香氣。

三年了。

他已經(jīng)三年沒有嘗到任何味道了。

季清和的手開始發(fā)抖。他又吃了一口，再一口，動作越來越快，幾乎要把臉埋進碗里。滾燙的湯灼燒著食道，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碗底見空，他才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聲音啞得厲害，“我能再要一碗嗎？”

紅發(fā)男人——陸吾——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流轉(zhuǎn)。

“不行。”陸吾說。

季清和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不舍得?！?a href="/tag/luw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吾收起空碗，語氣隨意，“是你的胃受不了。三天沒吃飯了吧？”

“你怎么——”

“我看得出來?！?a href="/tag/luw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吾轉(zhuǎn)身洗碗，“無垢靈體……嘖，多少年沒見過了?！?br>
季清和沒聽懂這個詞。但他捕捉到了更重要的信息：“你說‘多少年’？”

陸吾動作頓了頓。

“比喻。”他若無其事地擦干手，回到吧臺前，“不過小朋友，你這厭食癥挺嚴重啊。味覺完全喪失？”

“……嗯?！?br>
“多久了？”

“三年?！?br>
陸吾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臺面。他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左手小指戴著一枚古銀尾戒，戒面刻著繁復(fù)的紋路。

“每周來三次。”他突然說，“周一、周三、周五晚上九點。我給你做吃的，幫你恢復(fù)味覺。作為交換……”

他指了指季清和腳邊的畫框：“那幅畫給我看看?！?br>
季清和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有趣。”陸吾笑起來，露出一顆單邊虎牙，“一個人類，居然能畫出這么干凈的‘氣’。你的畫，應(yīng)該有點意思?！?br>
季清和不懂他在說什么。但今晚這碗面，是他三年來第一次“活過來”的感覺。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