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過世五年后，我再次在醫(yī)院見到謝文彥。

他是來陪產的醫(yī)院院長，而我是來拿癌癥報告書。

他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滿臉喜悅，遠遠地看了我一眼，神情僵滯。

我緊捏著報告書，快步離開，卻被他攔下。

“顧冉，你還在怪我沒救下兒子嗎？”

我沉默不語。

他如今是功成名就的醫(yī)院院長。

而我只是個痛失兒子后命不久矣的瘋子。

我不恨他了。

但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他！

護士將兩個紅雞蛋塞到我手里。

“女士，院長家里添丁，送您兩顆喜蛋?！?br>
謝文彥急匆匆地把孩子給了旁邊的護士，攔在我身前。

“你身體不舒服嗎？我?guī)湍憧纯?.....”

我躲開他來拿癌癥報告書的手，臉上揚起笑。

“我沒事，只是來拿公司體檢的報告單?！?br>
我轉身離開。

上一次見面，我們也是在醫(yī)院。

那時候，我抱著剛剛過世的兒子，狀似瘋魔。

他一如既往冷靜的目光，顯得我像個瘋子。

謝文彥攔住我的腳步，

“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

他眼中帶著對我的擔憂。

我的視線從他手上的喜蛋一掃而過。

“過得挺好的?！?br>
見我態(tài)度平淡，他神色染上幾分尷尬，欲言又止。

我看向門外的人，轉身看向謝文彥。

“我老公在等我，就先走了?！?br>
他微微一愣，臉上掛上苦澀的笑。

輕嗯一聲，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我腳步越來越快。

等我的身影消失，他才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

“姐姐，剛才那是你的老朋友嗎？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楚俊哲臉上寫滿八卦。

“他看起來和你很般配，你也該談場戀愛了。每次都拿我當擋箭牌?！?br>
我捏著報告書的手越發(fā)用力，釋然開口。

“他是謝文彥?！?br>
楚俊哲臉色驟變。

“是那個天才醫(yī)生？人稱黃金右手，聽說他的手術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我內心苦澀地點頭。

是啊，可誰也不知道，那唯一的百分之一是我們的兒子！

楚俊哲一臉驚喜。

“他真的特別厲害，不僅技術高超，還醫(yī)者仁心，不管什么身份都拼盡全力救人，五年前他還力排眾議救了一個只剩一口氣的罪犯?！?br>
“那個罪犯當初犯的是什么罪來著？”

“**兒童?！?br>
他瞳孔驟縮，猛地看向我。

“我記得你兒子......”

我面無表情點頭。

“我兒子就是被他綁架的?！?br>
在那場綁架案中，我兒子和綁架犯同時受傷，只有謝文彥有能力做手術。

而他選擇了后者。

任由兒子在我的懷里失血過多，斷了氣。

楚俊哲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改了話頭。

“我覺得吧，其實有些人也不一定非要救?！?br>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心口像是被人掏了一個大洞，只要一碰便痛徹心扉。

車內一片寂靜。

楚俊哲不自在地咳了咳，低頭看向我手上的報告書。

“體檢結果怎么樣?。俊?br>
我心情平靜，就像是在訴說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

“沒什么，胃癌晚期?！?br>
半年前我就有所察覺。

有好幾次我餓著肚子加班到深夜，痛到**。

只能靠吃止痛藥強挨下去。

可我太疼了，我不敢停下來。

因為一有空閑，我的耳畔便傳來兒子痛苦的**聲。

“媽媽，我好疼，救救我！”

直到一周前，單位組織體檢。

我本來沒放在心上，卻收到了醫(yī)院的消息，讓我盡快趕來醫(yī)院。

半小時前，醫(yī)生一臉不忍地看著我。

“你才三十出頭吧，好好養(yǎng)著，放寬心，還能堅持幾年?！?br>
我心中無比平靜。

這樣也好，我終于可以去見我兒子了。

我要向他道歉，選了一個錯誤的丈夫。

才讓他慘死在我懷里。

提起兒子，我通身被悲傷籠罩，痛得喘不過氣來。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抬頭看向身側的楚俊哲。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過去嗎？我告訴你?！?br>
曾經的警區(qū)一枝花，黃金右手的妻子的輝煌過去。

2

大學畢業(yè)后，我成了一名臥底**。

一次任務被發(fā)現身份后，我攜帶證據逃進了貧民窟。

我小心翼翼隱瞞身份，卻還是被發(fā)現，

數十人將我**在小巷中。

是謝文彥站了出來，將我護在身后。

他一身白大褂，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笑。

為了救我，他硬生生地挨下了整整二十幾棍。

他是這里唯一的醫(yī)生。

救治那些別的醫(yī)生都不愿意救治的人。

我欽佩他的品性。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他這樣的品性會給我?guī)矶嗌偻纯唷?br>
回歸警局后，我開始追求他。

“謝醫(yī)生，有興趣談個戀愛嗎？”

他拒絕了我！

那時候的他一心奉獻于醫(yī)學事業(yè)。

我不甘心，只要閑下來就纏在他身邊追求他。

他的眼里漸漸有了我。

甚至主動跟我約飯。

后來，他紅著眼眶跪在我面前求婚。

“你是我僅有的私心，我想永遠守護你。”

“就像守護我的醫(yī)療夢想一樣?！?br>
婚后，他從不讓我下廚，每天早起為我準備早飯。

風雨無阻地送我上班。

也會在我經期為我熬煮精心熬制的紅糖水，哄我入睡。

自己生病了都不忘排隊幫我買我喜歡吃的甜點。

每次執(zhí)行任務受傷，他一邊幫我包扎傷口一邊掉眼淚。

那時候的我覺得能嫁給他，是我最幸福的事。

婚后第三年，我懷了孩子。

那時候的我正值事業(yè)上升期，并不想要。

他卻跪在地上求我把孩子留下來。

“你放心，等孩子生下來都由我來照顧?！?br>
“我會做好一個父親，會好好照顧你們母子。”

我心中感動，紅著眼眶答應。

卻不知道那是我痛苦人生的開端。

兒子出生后，謝文彥把他照顧得很好。

就連上班都帶著他，生怕有一點閃失。

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崗位上。

他一心照顧孩子，多次拒絕了去做無國界醫(yī)生的機會。

只是偶爾，他也會長長地嘆息。

“我老同學***戰(zhàn)場上做無國界醫(yī)生，無差別救治所有人，他真的把我們當初的醫(yī)生宣言記在心上，真是厲害！”

我不由得蹙起眉頭，心中升起不安。

卻見他下一刻就溫柔地將兒子抱在懷里。

“不過我現在可是模范父親，我也很厲害！”

我心生不忍，出聲安慰他。

“過兩年我就能退居二線，到時候孩子交給我照顧?！?br>
他回以一笑，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緩緩發(fā)芽。

可就在我準備退下來的時候，兒子被綁架，

我強忍心痛冷靜帶隊營救。

那天我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握著槍的手抖都沒抖一下，一槍正中綁架犯的心臟。

兒子和綁架犯一起被綁出來，雙方危在旦夕，我的丈夫卻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救綁架犯。

楚俊哲氣得直咬牙。

“他是有病吧？自己的孩子不救去救一個綁架犯，那個綁架犯本來就該被槍斃！”

我心中苦澀。

“沒辦法，他可是醫(yī)生，怎么能對自己的兒子有私心呢？那樣不就讓崇拜他的小助理失望了嗎？”

“小助理？”

“就是剛給他生了兒子的那位！”

3

孩子的母親安雨萱特地發(fā)了朋友圈。

她是我曾經資助的學生。

她出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還未成年就被五百塊錢賣給了村里的老光棍。

她絕望之下報警自救。

我救下了她并警告她的父母，這是犯罪行為，可以抓他們坐牢的。

她的父母怕了，但也不愿意供她繼續(xù)讀書。

我主動提出資助她上大學。

并且把她接到了我和謝文彥的家里。

他們二人雖然曾經經歷過很多苦難。

卻是難得的理想**者。

不管對方是什么人，他們都一視同仁。

面對**犯，我冷漠以待，只希望將他們逮捕歸案，他們卻仍然抱有憐憫。

很多時候，在他們的對比下，我顯得有些鐵石心腸。

但他們年紀相差巨大，哪怕相談甚歡，我也從未想過他們之間會有什么。

安雨萱高考后選擇了謝文彥曾經就讀過的大學。

畢業(yè)后，更是進入了他的醫(yī)院實習。

我總覺得她年紀小，便叮囑謝文彥多加照顧。

從那之后，他們相處的時間比我們夫妻之間相處的時間還要多。

我慢慢地插不進去他們的話題。

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越走越近。

畢竟他們擁有著同樣的信仰。

而對此，我一無所知。

直到孩子被綁架那天，安雨萱一臉不忍。

“這位大叔也是因為痛失愛子，一時痛苦才會綁架姐姐的孩子，他罪不至死，顧哥哥，你救救他吧！”

我抱著臉色慘白、閉著眼睛的兒子，無助地看向他。

“先救我們的孩子！”

他卻偏開目光，語氣平靜。

“是你殺了他的兒子，你欠他兒子一條命，因果報應，我得幫你還給他！”

“而且我是一名醫(yī)生，我不能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就偏心！”

我怔在原地，如墜冰窟。

我槍殺他兒子，是因為他兒子在公眾場合安裝**。

要不是我開槍及時，幾百條人命就沒了。

我的視線落在安雨萱挽著謝文彥的手，心越來越涼。

他們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走得越來越近了！

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到了哪種地步？

可我沒空質問，我瘋了一樣地求他救兒子，卻只能看他將綁架犯送進手術室。

任由兒子在我的懷里漸漸冰冷。

兒子葬禮那天，他和安雨萱出席。

“我是醫(yī)生，應該對所有傷者一視同仁，你們作為我的妻子和孩子，應當理解我?！?br>
看著孩子的黑白照，他目光閃過不忍，又很快堅定。

我拿著棍子把他打出去。

安雨萱護著他，也挨了幾棍子。

她痛呼出聲：“那位可憐的大叔兒子就死在你手上，你難道還想他也死在你手上嗎？”

“你身為**，還是醫(yī)生的**難道這點覺悟都沒有嗎？你就這么自私？”

謝文彥臉色恢復冷淡。

他一臉失望地看著我，狠狠把我推開。

“跟萱萱道歉，就算你是我老婆，我也不會縱容你?！?br>
“兒子的死我比你更難過，但我有自己的原則，絕不會因為你們而破壞?！?br>
他帶著安雨萱離開。

我抱著兒子的遺照，哭了一整晚。

此后，綁架犯的家屬一再找我麻煩并舉報我。

他們聲稱綁架犯罪不至死，只是因為綁架了我的兒子，被我挾私報復。

我被迫停職，還遭受了網暴。

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

我多次向謝文彥提出離婚，都被他拒絕。

他口口聲聲說我****，不理解他。

可他卻不愿意跟我離婚。

我只能提起離婚訴訟，逼迫他離婚。

他成了所有人眼中醫(yī)者仁心的代表，人人稱頌他品行高潔。

卻被我親眼看見安雨萱向他表白。

他雖然沒有答應，卻沒拒絕對方的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滿臉嘲諷。

“你就沒有打這兩個**，真是氣死我了！”

楚俊哲一臉憤慨。

“因為不在乎了！”

4

兒子死后，我的心也跟著死了。

我患了嚴重的抑郁癥，屢次尋死。

我想去找兒子！

我也成了證明謝文彥品性的工具。

他將過去幾年的假一次性請了，每天陪著我看心理醫(yī)生，阻撓我**。

我神態(tài)麻木，像個活死人。

醫(yī)生開的藥，我不吃。

他便強行捏著我的下巴，逼迫我咽下去。

藥的副作用很大，我開始嗜睡。

身體也因為多次**而千瘡百孔。

我沒辦法再回到警局，主動離職。

謝文彥恨鐵不成鋼。

他紅著眼眶斥責我。

“兒子如果還在的話，你覺得他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嗎？”

我沒理會他，想都沒想地往墻上撞。

他硬生生地攔在我面前，被我撞得倒在地上，痛得面部扭曲。

“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癱坐在地上，沒有因為他的話有絲毫動容。

他徹底對我失望，冷笑著站起來。

“你是在恨我嗎？可我也沒辦法！”

“難道我不該恨你嗎？”

我滿是恨意地瞪著他，他終于看不下去，摔門離開。

次日，安雨萱找上我。

她居高臨下地審視我。

“顧冉，你不覺得你現在這副樣子只是在拖累他嗎？你害死了你兒子，還要害死他嗎？”

謝文彥沖過來，將她推開。

“你別在她面前胡言亂語，她也不是故意的?！?br>
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在他眼里，害死兒子的人是我？

安雨萱被他冷漠的態(tài)度傷到，哭著跑開。

他立刻追到門口，兩人頓時吻到了一起。

就在我兒子的遺照面前。

我忍無可忍，拿著棍子沖出去。

像是瘋子一樣朝著他們打過去。

謝文彥將安雨萱護在身后，一把抓過棍子，丟到一旁。

他冷眼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安雨萱語氣難掩嘲諷。

“小軒出生這么久，你都沒照顧幾天，現在裝什么慈母？”

“要不是你為了升職對罪犯下死手，小軒也不會被你連累?！?br>
聽到這話，我雙眸充血。

拿起旁邊的水果刀，狠狠刺向安雨萱。

卻被謝文彥拿棍子狠敲向頭頂。

鮮血流了滿臉，眼前一片模糊。

只能看見謝文彥失望的眼神。

“我和你無話可說了，你太讓我失望了?！?br>
他終于簽了離婚協(xié)議。

我們再無關系。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天，我用刀子狠狠刺向大動脈。

我想去找兒子。

地下那么黑，他會害怕的。

可當我倒在兒子生前的物件上的時候，視線被一幅畫吸引住。

那是兒子畫的我身穿警服的畫。

里面寫上一句話：我的母親是我的英雄，也是我最敬佩的人！

我的兒子臨死前顫抖著染血的時候為我擦眼淚。

那一刻，我突然想活下去！

帶著他的那一份活下去。

我沒再見謝文彥，賣掉房子后便離開了那座城市。

楚俊哲一言不發(fā)，車速漸漸放慢。

一股難言的氣氛在車內涌現。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

接通后，對面?zhèn)鱽硎煜さ穆曇簟?br>
是謝文彥！

“關于你的體檢報告，我們可以詳細談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