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洲東旭國巖雀郡。

菩提山下梨花村。

深秋。

院子里柿子樹上高高掛著幾顆熟透了的紅柿子，沁人的甜香引得鳥雀爭先恐后落在枝頭，爭相啄食著枝頭的紅柿子。

柿子也惱，不愿接受自己淪為鳥雀口食的命運。

啪。

甜津津的汁水淌了一地。

途生有幸被這柿子砸過好幾次，滿打滿算，這是她來到這里的第十二年。

上輩子這個時候她己經(jīng)跳級上了初中，只可惜這個地方?jīng)]有義務(wù)教育，讀書更是有錢人家才能做的事，而她家只是普通村戶。

嗯......或許比普通還要再嚴重一點。

這家姓祝，是做木匠的，技藝也不算出眾，只能算得上中庸，平日里靠著接村里幾個熟人的活勉強糊口，偶有鄉(xiāng)鄰來往。

途生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上輩子”，畢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死過一回。

毫無預(yù)兆地，只是在下一秒睜開眼，不待意識回籠，和往日里明亮干凈的天花板大相徑庭的木制天花讓人好半天回不過神來，嘈雜的周遭和身體上傳來的涼意沖擊著混沌的意識，下一秒**被毫不留情大力拍打，讓她不自覺扯開喉嚨嚎了兩嗓子，喉嚨里發(fā)出的卻是幾聲嬰兒的哭啼——“啊哇?。　?br>
“哭了哭了！

總算哭出聲兒了！”

“女兒女兒！

是個女兒！

生得白凈的嘞！

像她娘！”

“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粗糙的手搓得途生后背疼，周圍的人更是吵得她腦子里一團漿糊，只能毫無反抗能力地被人撥弄**。

這具身體疲軟無力得厲害，好不容易睜開眼，一張張陌生的人臉在眼前放大，嘴巴張張合合，差點將這個剛出生的嬰孩嚇壞了，攥著不知道哪個好事的人遞過來的手指怔怔愣了半天，漆黑的眼珠轉(zhuǎn)啊轉(zhuǎn)，像是這會才想起來似地，把手里不知道誰的手指“狠狠”甩開，撕心裂肺哭了出來，比剛才被人打了**還要慘烈。

“啊哇！”

隔著一層布襖抱著她的便宜爹此刻手忙腳亂地晃著手里的嬰孩，口中發(fā)出疑似是在哄人的奇異音節(jié)，途生卻只覺得自己被晃得想吐，越發(fā)哭得用力。

這時候途生才知道穿越這回事，只不過不是她以前看小說熟悉的身穿或者魂穿，卻是天殺的胎穿！

沒有系統(tǒng)，沒有任務(wù)，她好像只是命運隨手撥濯江水，衣袂翻飛時甩到岸上的一點水跡，輕易沒了蹤跡和聲響。

引不來疲于奔命的旅人回眸，喚不回?zé)o情的命運垂青，無人在意。

或許是覺得這么小的浪花改變不了河流的走向，所以天道似乎也沒有多余的撥亂反正的心思。

沒人告訴她接下來該做什么，無人在意此時此刻尚且渺小的她是否會害怕，周遭聽見嬰孩哭泣的大人們倒是明白，可他們不知道她害怕的緣故，反而因這新興生命的誕生而笑出聲來，言語往來滿是慶賀之意。

有人哭，有人笑，惶惶與欣喜。

可途生不是個討喜的孩子。

這事兒挨得近的鄉(xiāng)鄰們都知道，那孩子生來便不愛與人說話，也不愛笑，不乏有大人拿著糖塊兒和各種新鮮玩意兒想要逗她說點兒吉利話，那孩子只是抬起一張稚生生的小臉，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盯著人不說話。

對面的人能從她眼睛里看見自己的倒影，好像這樣小的孩子能看出大人心里的好壞善惡諸般心思一樣，看得人悻悻收起臉上的笑，也看得人心里發(fā)虛。

祝家夫婦，也就是途生爹娘，也鮮少聽見這孩子喊他們，早些時候甚至懷疑這孩子是不是落了什么先天啞疾，畢竟出生的時候穩(wěn)婆就說這孩子跟個石頭塊兒似的就落地了，也沒聽見聲兒。

這不瞎說嗎？

夫妻倆都是聽見途生那幾嗓子的，他們家姑娘哭得可比鄰居張大娘家的小孫女出生的時候有勁多了！

只是人家小孫女沒多久就能跟爹娘親親熱熱湊一堆兒，途生的嬰孩時期卻只是安安靜靜躺在搖椅上。

父母親抱她也沒什么聲響動靜，只是睜著一對頂漂亮的凈透的黑眸盯著人看。

喂奶的時候倒是哭得比誰的聲音都大。

總之跟他們不親。

別人家的閨女還不會走路呢就知道要好看衣裳要小糖人，伸著小手沖著人咿呀咿呀笑，誰看了能忍得住不從兜里掏點兒什么，偏偏自家女兒似乎沒什么得她心意的物件和把戲，除卻一樣——書冊。

第一次跟家里人出門趕集，祝木匠只是把人放在手邊，跟身邊旁人扯了兩句家常，轉(zhuǎn)彎就沒見人了，好在鄰里相熟，找了半條街，終于看見出門前妻子用紅緞給人扎的羊角辮。

書塾里許夫子正教一群孩童咿咿呀呀，祝木匠不認識幾個字，自然聽不明白，卻聽見這孩子也跟著念了兩句，也跟著高興，回到家里將這事講與妻子。

夫妻倆一合計，這孩子也沒找他們要過什么東西，兩日后，途生就如愿也和別的孩子一樣坐在了書塾里。

許夫子其人，年歲名諱皆不可細究，只知道是肚子里有墨水的，平日里教鄉(xiāng)里孩子們識幾個字，認幾分道理，象征性收些束脩或糧食糊口。

這些孩子多半是要承家業(yè)的，或木工，或石匠，認得幾個字己經(jīng)夠用。

途生是一群半大小孩兒里年紀最小的，又是女娃，一開始祝木匠找上門來，許夫子難免躊躇，這娃娃像是看清他心里想些什么，從大人懷里掙脫，板板正正給他行了個拜師禮。

途生來得晚，許夫子看她年紀小，沒對她作什么苛求，更多的時候隨她去，只在授課時掠過那對清透的眼和勉力坐首的小人，難免犯嘀咕：“小女娃莫不是真聽得懂？”

途生只覺得跪坐得膝蓋痛，腰也酸。

書冊上的字體跟繁體字很像，但畢竟不能一一作比，連蒙帶猜，能認個大概。

許夫子聽她幾乎一字不落誦讀完前半篇，余光里某個年紀最大卻大字不識幾個的學(xué)生己經(jīng)按耐不住放課的心，目光飄飄乎移向窗外。

轉(zhuǎn)過身時暗自嘆了口氣。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豬的差距還要大。

畢竟義務(wù)教育在前，相比女紅和木活，讀書識字這件事更讓途生覺得駕輕就熟，便格外上心。

也是許夫子讓途生知道了這是個可以修仙的世界。

“夫子夫子，真的有神仙嗎？”

往日里課上頑劣的學(xué)生每在這時候也會一改往日眼光飄忽，許夫子雖是嘆氣，卻也會講下去。

他年少時家中還未沒落，少年心氣未曾止歇，也曾有過追逐長生的心思，如今的孩童，何曾不是當(dāng)初的自己。

“世上得道者鮮有聽聞，修仙確有其事?！?br>
“怎么才能修仙呢？”

“先天有靈根仙骨且有機緣者，二者缺一不可。”

他說這話的時候，余光瞟到那個不喜言辭又在念書識字上頗有天賦的孩子，卻見她低著頭，看不清面上神色，似乎并不同這些孩子一般對仙魔傳說過分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