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客棧
賬冊甲字一十二號：宣和七年臘月初八 大雪契丹客商賒羊羔酒三壇，押彎刀一柄（刀柄嵌紅瑪瑙，刃口三處崩缺）-------------------------------------------北宋宣和七年，西夏元德二年，金國天會三年，遼國保大五年。
時年二月，遼國天*帝在逃亡途中于應(yīng)州被金將完顏婁室俘虜，遼國正式滅亡，耶律大石西遷建立了西遼，中原大地上只剩下仍頑強(qiáng)抵抗的小股勢力，在亂世中攪局。
時年十月，金國以北宋收留遼國降將張覺為由，分兵兩路南下攻宋，東路首逼汴京，西路**太原。
--------------------------------------------臘月初八雁門關(guān)外云朔客棧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撞在客棧門楣上，檐角那盞褪色的琉璃燈籠突然"咔"地裂了道縫。
楚懷舟捏著火鉗的手頓了頓，炭盆里燒紅的鐵片正扭曲成雁翎形狀。
"掌柜的！
"跑堂的胡三麻利地抹著榆木柜臺，"契丹人的駝隊到山口了。
這冰天雪地的，動靜還那么大，看來活物來的不少啊.."鐵鉗在冷水里淬出白煙，楚懷舟將半成型的火器零件取出藏進(jìn)袖中。
青石板縫里滲著經(jīng)年的羊油，二十匹駱駝踏過時，掛在駝峰間的銅鈴鐺震得梁上灰絮簌簌下落。
"我接手客棧后，做的都是正當(dāng)買賣，你收起以前開黑店的黑話，仔細(xì)被人割了舌頭。
"楚懷舟頭都不抬，瞇著眼警告著胡三。
胡三轉(zhuǎn)頭就要還嘴，商隊己經(jīng)到客棧門口，商隊頭領(lǐng)摘下狐皮風(fēng)帽，左耳金環(huán)映著炭火："三壇羊羔酒，要窖藏五年的。
"他說的漢話帶著幽州腔調(diào)，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劃過柜臺，留下一道**的雪痕。
楚懷舟給了胡三一個顏色，胡三也是心領(lǐng)神會，轉(zhuǎn)身就往后堂拿酒去了。
楚懷舟瞥了眼他腰間彎刀："新打的烏茲鋼？
燕山府的鐵匠鋪上月剛**封。
足下是怎么買到如此精巧的彎刀的？
""祖?zhèn)鞯睦衔锛?br>
"頭領(lǐng)解刀拍在柜上，刀鞘鱷魚皮己經(jīng)皸裂，"耶律德昌，做皮貨生意。
"他刻意露出腕間黥面，那是遼國**軍才有的刺青。
"好說，好說。
"楚懷舟也不管對方是何身份，行了一個南邊的叉手禮。
"某新接手這間客棧，足下即是往來客商，想來與此間原掌柜也是舊相識..."地窖傳來悶響，像是酒壇磕碰聲。
楚懷舟數(shù)著銅錢的手一滯，轉(zhuǎn)而笑道："既是老主顧，酒錢且記賬。
"他拎起胡三剛剛拿上柜臺的羊羔酒，攥著壇口的麻繩，突然松手。
酒壇墜落的剎那，耶律德昌靴尖輕挑，壇子穩(wěn)穩(wěn)落在膝頭。
又被重重的放置在柜臺上。
"好身手。
"楚懷舟摩挲著壇口封泥，"只是這羊羔酒要用銀盞溫著喝。
"說著他從柜臺下摸出個豁口的白瓷定窯碗，酒液傾出時，浮起細(xì)碎的冰碴。
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這兵荒馬亂的，咱這荒山野嶺的，足下和兄弟們，都將就將就啊。
"楚懷舟一邊說，一邊給人將酒拿到了臨近柜臺的舊木桌上，突然，駝隊里還在院子里整理貨物和安撫牲畜的有個裹著灰鼠裘的年輕人發(fā)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手里掐著正準(zhǔn)備喝的羊皮水囊也摔在了地上。
淡**的液體滲入白色的雪里，幾匹駱駝焦躁地跺蹄。
楚懷舟嗅到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遼東烏頭汁混著馬奶酒的氣息。
楚懷舟看了一眼耶律德昌，看他臉無異色，也就繼續(xù)忙著手里的活計，給進(jìn)店的商隊隊員遞酒碗，倒酒。
"馬驚了！
"胡三突然指著后院。
柵欄外五匹戰(zhàn)馬正在雪地里打滾，馬鞍上還掛著開封府的鎏金銅牌。
這是上午來的一批客人的坐騎，大雪封關(guān)了，沒法及時入關(guān)，想在客棧落腳等雪停。
楚懷舟瞇起眼，看到那些馬匹嘴角的白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藍(lán)。
正打算吩咐胡三去安撫驚馬，地窖的木門吱呀作響，只穿灰布短打的漢子瑟縮的扛著凍梨筐踉蹌而出。
引得整個契丹商隊都看著那個漢子。
這是早前從南邊來的商隊，也因大雪來到了客棧，看他們帶的這批貨物，這次怕是要血本無歸。
楚懷舟看到耶律德昌突然犀利的眸光，趕緊按住耶律德昌正要接酒碗的手："且慢，契丹兄弟可聽過我們**的規(guī)矩？
"他指尖輕輕劃過碗沿，一道血痕滲出，在酒里暈成淡粉色。
耶律德昌的瞳孔驟然收縮。
“啪”的一聲站起了身。
客棧突然陷入死寂，二十來個契丹人同時按住刀柄。
炭盆爆出火星，映得梁柱間的蛛網(wǎng)明明滅滅。
后院戰(zhàn)**嘶鳴聲越來越急，夾雜著利齒啃咬木樁的咯吱聲。
"好酒需配好刀，足下的刀就是好刀。
"楚懷舟忽然大笑，從柜臺下抽出把缺口的柴刀，"這壇算我請的！
"他揮刀斬斷壇口麻繩，酒香混著地窖的霉味撲面而來。
某個瞬間，耶律德昌的視線掃過西北角立柱，那里有道新鮮的斧鑿痕跡，露出青磚下暗紅的夯土層。
--------------------------駝鈴又響，楚懷舟急匆匆的走到門口，和胡三對視一眼。
風(fēng)雪急處，三輛蒙著油布的騾車碾過冰轍。
趕車人戴著遮面風(fēng)帽，車轍印卻比尋常貨車深三寸。
楚懷舟數(shù)著車輪壓碎冰面的脆響，第七聲時，他袖中的火器零件突然發(fā)燙——那是硫磺粉受潮發(fā)熱的征兆。
"胡**，今兒個咱店里要熱鬧了。
""掌柜的，過了這臘月，您老得給我漲工錢...""掌柜的，勞煩給駱駝喂些草料。
"耶律德昌也走到了堂外，拋來一袋銅錢，錢幣相撞的聲響里混著細(xì)微的機(jī)括聲。
楚懷舟接住錢袋的剎那，摸到夾層中的羊皮紙，紙面凹凸的紋路像是地圖輪廓。
"耶律掌柜，這天我看您今兒是走不了了，要不讓胡三兒給兄弟們帶房里先去歇著啊，進(jìn)關(guān)是不行了，剛剛那隊等會還得回我店里來，您這要是往西走，也過不去。
"耶律德昌抬頭看著天色,灰穹如鉛墜，碎銀簌簌地填平溝壑，檐角鐵馬在嗚咽中堆成雪冢，連躲在樹叢間的寒鴉尾羽都凝成冰棱。
風(fēng)卷著白砂游走，枯枝折斷的脆響剛傳出就被吞沒。
遠(yuǎn)處的山影早被揉碎在混沌里，只剩雪粒在睫毛上生長出晶簇。
暮色與雪色咬合之際，地平線正被卷進(jìn)螺旋狀的漩渦中心，仿佛這方天地正在坍縮成繭。
"也只能如此了，那就煩請掌柜的給我的兄弟們安排幾間房。
"說罷將先前解下的彎刀遞了上去，"這次走商尚未掙到銀兩，此刀就先賒給掌柜的，留店里當(dāng)個押金，這條路咱常來常往的，等到了西邊，販了這批皮貨，我?guī)值軅冊賮碣F處喝羊羔酒！
""您這就客氣了，這世道咱保命第一，第二才是那黃白之物。
"說是這么說，還是接下了彎刀，轉(zhuǎn)頭又喊胡三：“三啊，帶各位大爺去地字號房，等備妥晚間飯食再請各位大爺下來用飯。
今晚店里有臘八粥，晚上給弟兄們燒的熱熱的喝了暖身子。
"胡三顛顛的去招呼人了，楚懷舟暗暗點(diǎn)點(diǎn)頭，過了臘月，新年里是要給胡三漲銀錢，聽話又好用啊。
----------------------地窖深處傳來鐵鏈拖地聲，陸九章又在折騰他的破酒甕。
楚懷舟將錢袋扔給胡三時，袖口滑出半片青銅箭頭，正插在耶律德昌的皮靴旁。
箭頭表面的綠銹間，隱約可見"太原府造"的陰刻小篆。
他不動聲色的彎腰拾起，抬頭看外面的天色。
雪下得更急了，破碎的琉璃燈籠在風(fēng)里打轉(zhuǎn)。
當(dāng)?shù)谄咻v騾車消失在官道拐角時，楚懷舟終于瞥見車簾縫隙里的東西——半截纏著金線的馬鞭，鞭梢綴著朵褪色的宮花。
---------------------楚懷舟拿了梯子，摘下了檐角的琉璃燈籠，想趁著天黑之前把凍裂的地方封住了，免得影響晚上點(diǎn)燈，天色本來就不好，少個亮子，等半夜胡三和魏占他們喂牲畜也不方便。
雪幕里飄來腐壞的黍米香，十二輛糧車在客棧門前碾出深溝。
領(lǐng)頭的黑鬃馬突然人立而起，馬背上廂軍都頭栽進(jìn)雪堆，露出后頸新鮮的黍箭紋——這是東京潑皮慣用的黥刑印記。
"軍爺仔細(xì)腳下。
"楚懷舟踩著吱呀作響的棧橋走來，牛皮靴底粘著半片凍梨皮。
他瞥見糧車擋板接縫處滲著暗紅，那絕不是陳年血漬該有的銹色。
都頭啐出口帶血的唾沫，腰牌上的"保靜軍"三字缺了半截："給牲口喂點(diǎn)精料，再騰五間人字房。
"他扔來的錢串砸在酒旗桿上，崩落的銅錢滾到炭盆邊，立刻騰起青煙——摻了鉛的私鑄錢。
胡三正要彎腰去撿，卻被楚懷舟用柴刀攔住。
刀尖挑起枚銅錢，錢孔里黏著團(tuán)黑絮："軍爺這制錢，怕是買不得草料。
"黍米袋恰在此時崩線，黃澄澄的谷粒間混著沙礫，在雪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淺坑。
都頭看到一下子急了，招呼手下趕緊去收拾黍米袋。
正當(dāng)一群兵士手忙腳亂得收拾米袋子時，先前經(jīng)過店前得三輛騾車也回來了，不出意料之外。
蕭明瑯抱著鎏金手爐從最前頭的騾車上下來，蜀錦斗篷掃過糧車。
都頭的喉結(jié)動了動，她發(fā)間金步搖垂下的珍珠正懸在那袋摻沙黍米上方。
"好俊的娘子。
"都頭伸手想去勾珍珠，指尖剛離開米袋，整袋黍米突然塌陷——底層早己被蟲蛀空。
蕭明瑯輕笑后退，珍珠順勢落進(jìn)米堆，在雪粒子和沙粒間滾出蜿蜒的痕跡。
“掌柜的，三間上房，我的小騾子草料也給足。”
泠泠聲音間，一整塊金子拋出個優(yōu)雅的弧線，落入楚懷舟手里。
“不旦俊，還有錢，嘿嘿嘿”都頭在那糧也不管了，就盯著蕭明瑯的背影看，臉上也是極盡猥瑣。
“軍爺您別看了，您這制錢，這年頭，買不得草料，也沒得人字房?！?br>
“嘿，原來的呂掌柜呢，軍爺我在這道上來來回回多少年了，這錢就沒花不出去過?！?br>
“呂掌柜年事高了，回鄉(xiāng)養(yǎng)老了，這店啊，盤給我了。
您看這樣行不，這冰天雪地的，您再多加十兩，房間里炭火保證足足的，您的馬，也吃的飽飽的?！?br>
都頭回頭看了眼在風(fēng)雪中的手下，罵罵咧咧的又掏出錢袋一把丟給了楚懷舟。
時年二月，遼國天*帝在逃亡途中于應(yīng)州被金將完顏婁室俘虜，遼國正式滅亡，耶律大石西遷建立了西遼，中原大地上只剩下仍頑強(qiáng)抵抗的小股勢力，在亂世中攪局。
時年十月，金國以北宋收留遼國降將張覺為由，分兵兩路南下攻宋，東路首逼汴京，西路**太原。
--------------------------------------------臘月初八雁門關(guān)外云朔客棧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撞在客棧門楣上，檐角那盞褪色的琉璃燈籠突然"咔"地裂了道縫。
楚懷舟捏著火鉗的手頓了頓，炭盆里燒紅的鐵片正扭曲成雁翎形狀。
"掌柜的！
"跑堂的胡三麻利地抹著榆木柜臺，"契丹人的駝隊到山口了。
這冰天雪地的，動靜還那么大，看來活物來的不少啊.."鐵鉗在冷水里淬出白煙，楚懷舟將半成型的火器零件取出藏進(jìn)袖中。
青石板縫里滲著經(jīng)年的羊油，二十匹駱駝踏過時，掛在駝峰間的銅鈴鐺震得梁上灰絮簌簌下落。
"我接手客棧后，做的都是正當(dāng)買賣，你收起以前開黑店的黑話，仔細(xì)被人割了舌頭。
"楚懷舟頭都不抬，瞇著眼警告著胡三。
胡三轉(zhuǎn)頭就要還嘴，商隊己經(jīng)到客棧門口，商隊頭領(lǐng)摘下狐皮風(fēng)帽，左耳金環(huán)映著炭火："三壇羊羔酒，要窖藏五年的。
"他說的漢話帶著幽州腔調(diào)，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劃過柜臺，留下一道**的雪痕。
楚懷舟給了胡三一個顏色，胡三也是心領(lǐng)神會，轉(zhuǎn)身就往后堂拿酒去了。
楚懷舟瞥了眼他腰間彎刀："新打的烏茲鋼？
燕山府的鐵匠鋪上月剛**封。
足下是怎么買到如此精巧的彎刀的？
""祖?zhèn)鞯睦衔锛?br>
"頭領(lǐng)解刀拍在柜上，刀鞘鱷魚皮己經(jīng)皸裂，"耶律德昌，做皮貨生意。
"他刻意露出腕間黥面，那是遼國**軍才有的刺青。
"好說，好說。
"楚懷舟也不管對方是何身份，行了一個南邊的叉手禮。
"某新接手這間客棧，足下即是往來客商，想來與此間原掌柜也是舊相識..."地窖傳來悶響，像是酒壇磕碰聲。
楚懷舟數(shù)著銅錢的手一滯，轉(zhuǎn)而笑道："既是老主顧，酒錢且記賬。
"他拎起胡三剛剛拿上柜臺的羊羔酒，攥著壇口的麻繩，突然松手。
酒壇墜落的剎那，耶律德昌靴尖輕挑，壇子穩(wěn)穩(wěn)落在膝頭。
又被重重的放置在柜臺上。
"好身手。
"楚懷舟摩挲著壇口封泥，"只是這羊羔酒要用銀盞溫著喝。
"說著他從柜臺下摸出個豁口的白瓷定窯碗，酒液傾出時，浮起細(xì)碎的冰碴。
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這兵荒馬亂的，咱這荒山野嶺的，足下和兄弟們，都將就將就啊。
"楚懷舟一邊說，一邊給人將酒拿到了臨近柜臺的舊木桌上，突然，駝隊里還在院子里整理貨物和安撫牲畜的有個裹著灰鼠裘的年輕人發(fā)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手里掐著正準(zhǔn)備喝的羊皮水囊也摔在了地上。
淡**的液體滲入白色的雪里，幾匹駱駝焦躁地跺蹄。
楚懷舟嗅到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遼東烏頭汁混著馬奶酒的氣息。
楚懷舟看了一眼耶律德昌，看他臉無異色，也就繼續(xù)忙著手里的活計，給進(jìn)店的商隊隊員遞酒碗，倒酒。
"馬驚了！
"胡三突然指著后院。
柵欄外五匹戰(zhàn)馬正在雪地里打滾，馬鞍上還掛著開封府的鎏金銅牌。
這是上午來的一批客人的坐騎，大雪封關(guān)了，沒法及時入關(guān)，想在客棧落腳等雪停。
楚懷舟瞇起眼，看到那些馬匹嘴角的白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藍(lán)。
正打算吩咐胡三去安撫驚馬，地窖的木門吱呀作響，只穿灰布短打的漢子瑟縮的扛著凍梨筐踉蹌而出。
引得整個契丹商隊都看著那個漢子。
這是早前從南邊來的商隊，也因大雪來到了客棧，看他們帶的這批貨物，這次怕是要血本無歸。
楚懷舟看到耶律德昌突然犀利的眸光，趕緊按住耶律德昌正要接酒碗的手："且慢，契丹兄弟可聽過我們**的規(guī)矩？
"他指尖輕輕劃過碗沿，一道血痕滲出，在酒里暈成淡粉色。
耶律德昌的瞳孔驟然收縮。
“啪”的一聲站起了身。
客棧突然陷入死寂，二十來個契丹人同時按住刀柄。
炭盆爆出火星，映得梁柱間的蛛網(wǎng)明明滅滅。
后院戰(zhàn)**嘶鳴聲越來越急，夾雜著利齒啃咬木樁的咯吱聲。
"好酒需配好刀，足下的刀就是好刀。
"楚懷舟忽然大笑，從柜臺下抽出把缺口的柴刀，"這壇算我請的！
"他揮刀斬斷壇口麻繩，酒香混著地窖的霉味撲面而來。
某個瞬間，耶律德昌的視線掃過西北角立柱，那里有道新鮮的斧鑿痕跡，露出青磚下暗紅的夯土層。
--------------------------駝鈴又響，楚懷舟急匆匆的走到門口，和胡三對視一眼。
風(fēng)雪急處，三輛蒙著油布的騾車碾過冰轍。
趕車人戴著遮面風(fēng)帽，車轍印卻比尋常貨車深三寸。
楚懷舟數(shù)著車輪壓碎冰面的脆響，第七聲時，他袖中的火器零件突然發(fā)燙——那是硫磺粉受潮發(fā)熱的征兆。
"胡**，今兒個咱店里要熱鬧了。
""掌柜的，過了這臘月，您老得給我漲工錢...""掌柜的，勞煩給駱駝喂些草料。
"耶律德昌也走到了堂外，拋來一袋銅錢，錢幣相撞的聲響里混著細(xì)微的機(jī)括聲。
楚懷舟接住錢袋的剎那，摸到夾層中的羊皮紙，紙面凹凸的紋路像是地圖輪廓。
"耶律掌柜，這天我看您今兒是走不了了，要不讓胡三兒給兄弟們帶房里先去歇著啊，進(jìn)關(guān)是不行了，剛剛那隊等會還得回我店里來，您這要是往西走，也過不去。
"耶律德昌抬頭看著天色,灰穹如鉛墜，碎銀簌簌地填平溝壑，檐角鐵馬在嗚咽中堆成雪冢，連躲在樹叢間的寒鴉尾羽都凝成冰棱。
風(fēng)卷著白砂游走，枯枝折斷的脆響剛傳出就被吞沒。
遠(yuǎn)處的山影早被揉碎在混沌里，只剩雪粒在睫毛上生長出晶簇。
暮色與雪色咬合之際，地平線正被卷進(jìn)螺旋狀的漩渦中心，仿佛這方天地正在坍縮成繭。
"也只能如此了，那就煩請掌柜的給我的兄弟們安排幾間房。
"說罷將先前解下的彎刀遞了上去，"這次走商尚未掙到銀兩，此刀就先賒給掌柜的，留店里當(dāng)個押金，這條路咱常來常往的，等到了西邊，販了這批皮貨，我?guī)值軅冊賮碣F處喝羊羔酒！
""您這就客氣了，這世道咱保命第一，第二才是那黃白之物。
"說是這么說，還是接下了彎刀，轉(zhuǎn)頭又喊胡三：“三啊，帶各位大爺去地字號房，等備妥晚間飯食再請各位大爺下來用飯。
今晚店里有臘八粥，晚上給弟兄們燒的熱熱的喝了暖身子。
"胡三顛顛的去招呼人了，楚懷舟暗暗點(diǎn)點(diǎn)頭，過了臘月，新年里是要給胡三漲銀錢，聽話又好用啊。
----------------------地窖深處傳來鐵鏈拖地聲，陸九章又在折騰他的破酒甕。
楚懷舟將錢袋扔給胡三時，袖口滑出半片青銅箭頭，正插在耶律德昌的皮靴旁。
箭頭表面的綠銹間，隱約可見"太原府造"的陰刻小篆。
他不動聲色的彎腰拾起，抬頭看外面的天色。
雪下得更急了，破碎的琉璃燈籠在風(fēng)里打轉(zhuǎn)。
當(dāng)?shù)谄咻v騾車消失在官道拐角時，楚懷舟終于瞥見車簾縫隙里的東西——半截纏著金線的馬鞭，鞭梢綴著朵褪色的宮花。
---------------------楚懷舟拿了梯子，摘下了檐角的琉璃燈籠，想趁著天黑之前把凍裂的地方封住了，免得影響晚上點(diǎn)燈，天色本來就不好，少個亮子，等半夜胡三和魏占他們喂牲畜也不方便。
雪幕里飄來腐壞的黍米香，十二輛糧車在客棧門前碾出深溝。
領(lǐng)頭的黑鬃馬突然人立而起，馬背上廂軍都頭栽進(jìn)雪堆，露出后頸新鮮的黍箭紋——這是東京潑皮慣用的黥刑印記。
"軍爺仔細(xì)腳下。
"楚懷舟踩著吱呀作響的棧橋走來，牛皮靴底粘著半片凍梨皮。
他瞥見糧車擋板接縫處滲著暗紅，那絕不是陳年血漬該有的銹色。
都頭啐出口帶血的唾沫，腰牌上的"保靜軍"三字缺了半截："給牲口喂點(diǎn)精料，再騰五間人字房。
"他扔來的錢串砸在酒旗桿上，崩落的銅錢滾到炭盆邊，立刻騰起青煙——摻了鉛的私鑄錢。
胡三正要彎腰去撿，卻被楚懷舟用柴刀攔住。
刀尖挑起枚銅錢，錢孔里黏著團(tuán)黑絮："軍爺這制錢，怕是買不得草料。
"黍米袋恰在此時崩線，黃澄澄的谷粒間混著沙礫，在雪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淺坑。
都頭看到一下子急了，招呼手下趕緊去收拾黍米袋。
正當(dāng)一群兵士手忙腳亂得收拾米袋子時，先前經(jīng)過店前得三輛騾車也回來了，不出意料之外。
蕭明瑯抱著鎏金手爐從最前頭的騾車上下來，蜀錦斗篷掃過糧車。
都頭的喉結(jié)動了動，她發(fā)間金步搖垂下的珍珠正懸在那袋摻沙黍米上方。
"好俊的娘子。
"都頭伸手想去勾珍珠，指尖剛離開米袋，整袋黍米突然塌陷——底層早己被蟲蛀空。
蕭明瑯輕笑后退，珍珠順勢落進(jìn)米堆，在雪粒子和沙粒間滾出蜿蜒的痕跡。
“掌柜的，三間上房，我的小騾子草料也給足。”
泠泠聲音間，一整塊金子拋出個優(yōu)雅的弧線，落入楚懷舟手里。
“不旦俊，還有錢，嘿嘿嘿”都頭在那糧也不管了，就盯著蕭明瑯的背影看，臉上也是極盡猥瑣。
“軍爺您別看了，您這制錢，這年頭，買不得草料，也沒得人字房?！?br>
“嘿，原來的呂掌柜呢，軍爺我在這道上來來回回多少年了，這錢就沒花不出去過?！?br>
“呂掌柜年事高了，回鄉(xiāng)養(yǎng)老了，這店啊，盤給我了。
您看這樣行不，這冰天雪地的，您再多加十兩，房間里炭火保證足足的，您的馬，也吃的飽飽的?！?br>
都頭回頭看了眼在風(fēng)雪中的手下，罵罵咧咧的又掏出錢袋一把丟給了楚懷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