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的修仙路
天還沒亮透，饅頭就蹲在灶臺前給火折子吹氣。
火星子蹦到旁邊稻草上，他趕緊用袖子捂住——隔壁屋的雜役師兄昨兒守夜偷喝了酒，這會子正扯著呼嚕聲。
一會后鍋里的水咕嘟冒起泡來，饅頭把粗瓷碗貼著鍋邊轉(zhuǎn)圈，這讓碗底結(jié)的米漿被燙得翹起來，他拿手指頭一刮，舌尖就嘗到了甜絲絲的味道。
“昨兒喂豬的時辰就晚了半刻鐘，害得那頭**豬拱壞了半扇門?！?br>
外面，上水宗的周管事靠在廊柱上邊剔牙邊喊話。
“快點出來干活啦?！?br>
一會后饅頭搖搖晃晃地提著豬食木桶，用膝蓋頂開吱呀作響的木柵欄，三頭黑豬立刻圍上來拱他的褲腿。
**豬呼哧呼哧拱食的時候，他偷偷掰了塊半濕的糠餅揣進懷里。
這招是跟屋檐下的麻雀學(xué)的，以前餓得眼冒金星時，他親眼瞧見麻雀把谷粒藏在瓦片底下。
日頭爬過竹籬笆時，饅頭蹲在井邊刷洗十八口大鐵鍋，鍋垢結(jié)成塊，得用竹片刮三遍才見底。
他給每口鍋都起了名字，最圓的那口叫“胖嬸”，豁了邊的叫“歪嘴李”，刮著刮著自個兒先樂了。
刷到第七口鍋時，后廚飄來菜香，他**鼻子數(shù)房檐下的冰溜子，數(shù)到第三十六根的時候，大師傅終于敲響了午飯的銅鑼。
雜役們的飯桌擺在馬廄后頭，饅頭捧著豁口的青瓷碗。
大師傅往他碗里添了把醬菜：“昨兒你掃馬糞多掃了兩槽，賞你的?！?br>
饅頭把醬菜含在舌頭底下，然后啃起雜糧饃。
他吃得很慢，每口饃在腮幫子里與醬菜和了味才下咽。
下午砍柴，斧頭柄上的木刺扎進手心。
饅頭把刺挑出來，血珠子抹在松樹皮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麻雀。
背簍裝滿的時候，他照例爬到老槐樹上掏鳥窩——不是真要偷鳥蛋，是為了摸兩把干草墊鞋底。
下樹時衣裳掛破了道口子，他扯了根藤蔓系在腰間，倒像多了條碧玉腰帶。
暮色染紅炊煙時，饅頭縮在柴房角落搓草繩，他對著墻角結(jié)網(wǎng)的蜘蛛笑：“你織網(wǎng)逮飛蟲，我搓繩捆柴禾，咱倆都是手藝人?！?br>
蜘蛛突然順著絲線墜下來，正落在他亂糟糟的發(fā)髻上，他捏著蜘蛛輕輕放回蛛網(wǎng)，轉(zhuǎn)頭看見窗外飄起細雪。
晚上月光從瓦縫漏進來，照見他膝蓋上攤著半本《千字文》，紙頁都叫老鼠啃成了花邊。
這是去年臘月替賬房先生跑腿時撿的，當時他拿燒火棍在灰堆里練字，如今能歪歪扭扭寫下“青涯村雜役饅頭”七個字。
窗根底下突然傳來窸窣聲，他掀起破草席，和偷吃饃渣的灰老鼠大眼瞪小眼：“分你半粒，明兒幫我叼點碎布頭來？”
結(jié)果灰老鼠嗖地一聲沒影了。
晚上打更的梆子響過三聲，饅頭摸到廚房后頭的狗洞。
這里藏著個陶罐，里頭泡著野莓子和山泉水——春天摘的果子，夏天存的雨水，秋天攢的野蜂蜜，混成了獨一份的甜水。
他抿了一小口，咂摸好久才下咽。
回屋路上撞見巡夜的劉管事，饅頭把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沙沙響：“您聽，我給咱宗門擦地呢。”
劉管事舉燈籠照他鼓囊囊的衣襟，他嘩啦抖出滿兜松塔：“我給灶房添柴火！”
等燈籠光拐過墻角，他才從褲腰摸出塊烤紅薯，皮都沒敢剝，囫圇個兒啃完了。
躺回稻草鋪上時，他摸到枕邊裂了縫的竹哨，這是六歲那年爹娘留的。
那會兒他還不叫饅頭，叫阿滿。
饑荒年月，娘把最后半碗糊糊喂給他，爹背著他走了三十里山路送到宗門，說"滿崽乖，爹去買糖葫蘆"。
竹哨聲在風(fēng)雪里響了整夜，后來他把自己名字吃了，改叫饅頭，頂餓。
月光從窗欞擠進來，照見墻上用炭灰畫的正字。
明天該給爹娘燒紙錢了，饅頭數(shù)了數(shù)銅板，又添了兩枚——上個月幫小師姐逮逃跑的兔子，賞錢一首沒舍得花。
房梁上耗子啃木頭的聲音突然停了，他趕緊把瓦罐塞回墻洞——周管事的梆子聲總愛在熄燈后多敲兩回，說是防著有人偷吃燈油。
稻草鋪里翻出個豁口荷包，饅頭把新添的銅板塞進夾層。
荷包內(nèi)側(cè)歪歪扭扭繡著朵蒲公英，線頭早磨禿了，去年冬天給小師姐補斗篷時，他偷偷攢了截鵝黃絲線，趁守夜時添了兩針。
饅頭懷著荷包睡下了，第二天天沒亮就被豬嚎吵醒了。
**豬把食槽拱得哐當響，饅頭摸黑往**跑。
拎著餿水桶剛到柵欄邊，蹄子印就濺了他半身泥點子。
“祖宗哎，這可是我最后件囫圇衣裳?！?br>
饅頭抹了把臉，餿水桶突然輕了——**豬把長鼻子**桶里猛*，尾巴甩得跟風(fēng)車似的。
他趁機*了把豬鬃毛，上回幫伙房劉叔通灶膛，聽說豬鬃扎的刷子能換三個銅板。
掃完**日頭剛冒尖，饅頭蹲在膳堂后門刮鍋巴。
鐵勺沿著陶鍋底轉(zhuǎn)圈，碎渣簌簌掉進粗瓷碗里。
隔壁蒸籠騰起的熱氣撲在背上，他故意把碗舉到蒸汽里晃了晃：“瞧見沒，云霧山珍煲。”
“又偷吃呢？”
小師姐的繡鞋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裙擺上沾著露水。
饅頭把碗往懷里藏，被她揪著耳朵拎起來：“昨兒讓你逮的雪團子又跑了，把我新栽的玉簪花啃禿兩棵。”
饅頭從袖袋掏出個草編螞蚱：”拿這個賠你？”
見小師姐瞪眼，趕忙改口：“后山斷崖那叢野百合要開了，我給你守著，保準開第一朵就摘來?！?br>
小師姐噗嗤笑出聲，往他兜里塞了塊芝麻糖。
饅頭把芝麻糖在舌尖上轉(zhuǎn)了三圈才舍得咬，甜味順著牙縫往喉嚨里淌。
小師姐繡著白梅的裙角剛消失在月亮門，周管事的銅哨就吹得震天響：“西院三缸水晌午前挑滿！”
他拎起樺木桶時，胳膊肘蹭到腰間的補丁——那是去年除夕偷吃供果被野貓撓破的。
井繩纏著冰碴子，指頭剛摸上去就粘掉塊皮。
饅頭對著井水呲牙：“好家伙，連你都學(xué)會咬人了？”
他往掌心哈了兩口白氣，搓出點熱乎勁才敢再握繩子。
木桶磕在井壁上咚咚響，倒像是給這冰天雪地敲梆子配樂。
第三桶水晃得厲害，潑出來的水珠在衣襟上凍成亮晶晶的冰片，他低頭瞅著首樂：“這下可算穿上銀鱗甲了?！?br>
晌午前最后一桶水倒進缸里后，饅頭蹲在灶房后墻根啃糠餅，餅渣掉進雪地里，立刻有麻雀撲棱棱落下來啄食。
他捏著嗓子學(xué)周管事訓(xùn)話：“吃慢些！
當心噎著！”
麻雀歪頭看他，突然撲騰翅膀把雪粒扇了他滿臉。
饅頭無奈抹了把臉，然后拿出懷里昨夜數(shù)了七八遍的銅板，準備買些紙錢去墳山。
路過宗祠時正撞見周管事抱著賬本出來。
老頭子的山羊胡掛著霜花，嗓門比銅哨還響：“小兔崽子又摸魚？”
饅頭縮著脖子遞上兩個銅板：“給您捎包煙絲？”
周管事其實心知肚明今天饅頭要做什么，他瞪著眼把銅錢拍回饅頭手心，轉(zhuǎn)身從門房里拎出半捆黃紙：“前兒祭祖剩下的，省得你買那些摻沙子的劣貨?！?br>
饅頭沒有多說什么，恭恭敬敬接過，然后上山去了。
墳頭的老榆樹被雪壓彎了枝椏，饅頭拿袖子掃開木碑上的積雪，露出“慈父慈母”西個字。
火折子晃了三下才燃，他蹲著往火堆里添紙錢，火星子噼啪炸開，倒像小時候娘在灶前爆豆子。
一片雪花落進后頸窩，凍得他縮脖子笑：“爹您又拿雪團子丟我?！?br>
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他伸手去夠，結(jié)果被風(fēng)吹得首哆嗦。
“娘您看，這灰飄得比上水宗養(yǎng)的仙鶴還輕巧?！?br>
火苗**最后一張黃紙時，他摸出塊巴掌大的糠餅，掰成兩半擱在青石板上。
雪地里突然竄出只花尾巴松鼠，叼了餅渣就竄回樹洞。
饅頭拍著膝蓋樂：“爹娘您看，有這小家伙在，不怕無聊了?！?br>
說著說著饅頭摸出的裂了縫的竹哨，對著墳頭火苗哈第三口白氣時，后槽牙突然打了個滑，竹哨“吱呀”竄出個破音。
他盯著墳頭將滅未滅的紙錢火苗，突然伸手從雪地里摳出塊碎冰，舌頭卷著冰溜子往竹哨裂縫上抹——上個月廚房王嬸教過，熬豬油漏了縫的陶罐子，拿豬油凍子一抹就成。
“爹你看，這下能吹了?！?br>
冰溜子把裂縫糊住的瞬間，饅頭對著墳包上歪斜的木頭碑說話。
“上個月灶房蒸籠漏氣，我拿紙糊補窟窿，結(jié)果蒸出個咧嘴笑的糖三角?！?br>
“王嬸說這是灶王爺顯靈，要收我當徒弟呢?！?br>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墓碑，“其實是我半夜偷吃忘記蓋上了，讓耗子啃穿了蒸布…”他邊說邊把懷里捂著的油紙包掏出來，結(jié)果一個手抖，三個凍得梆硬的蕎麥饅頭在雪地里滾成白胖子。
饅頭撿起放在碑前，然后吹響竹哨，山腳下傳來黑豬的哼唧。
他猛地收住調(diào)子，慌忙把供品饅頭揣回懷里，又覺得不妥，掰了半個擱在碑前：“娘您可別跟灶王爺告狀，我是怕老黑聞著味兒上來——它上周剛啃了周管事的褲腰帶?！?br>
日頭西斜時，饅頭正蹲在墳前用樹枝扒拉凍土。
他邊扒地邊嘀咕："等開春在這栽棵山桃樹，結(jié)果子…"說著突然拍大腿："對了！
昨兒聽巡山師兄說，筑基期的仙人能點石成金！
"他撿起個石頭鄭重其事地擺在墓碑頂上。
“等成了仙，我用這個給爹娘打?qū)馉T臺...”饅頭的聲音越說越小。
忽然暮鼓聲從山門傳來，饅頭慌忙跳起來撲打身上的雪花。
臨走前他從懷里掏出個桂花糕塞進墳前石縫：“差點忘了這個！
上個月小師姐給的，我拿井水湃了三天都沒舍得吃…”說完饅頭又心虛地縮縮脖子。
“不過昨兒被耗子啃了個角…”回程時夕陽把雪地染成糖霜色，饅頭踩著自個兒的影子走，忽然瞥見路邊凍僵的野鼠。
他蹲下來戳了戳那團灰毛球：“鼠兄，給你念段往生咒？?！?br>
話沒說完肚子先叫起來。
他撓撓頭改口：“要不咱打個商量，你下輩子投胎當饅頭，我投胎當老鼠？?！?br>
野鼠當然沒應(yīng)聲，倒是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灌進他衣領(lǐng)，凍得他嗷嗷叫著往宗門跑。
火星子蹦到旁邊稻草上，他趕緊用袖子捂住——隔壁屋的雜役師兄昨兒守夜偷喝了酒，這會子正扯著呼嚕聲。
一會后鍋里的水咕嘟冒起泡來，饅頭把粗瓷碗貼著鍋邊轉(zhuǎn)圈，這讓碗底結(jié)的米漿被燙得翹起來，他拿手指頭一刮，舌尖就嘗到了甜絲絲的味道。
“昨兒喂豬的時辰就晚了半刻鐘，害得那頭**豬拱壞了半扇門?！?br>
外面，上水宗的周管事靠在廊柱上邊剔牙邊喊話。
“快點出來干活啦?！?br>
一會后饅頭搖搖晃晃地提著豬食木桶，用膝蓋頂開吱呀作響的木柵欄，三頭黑豬立刻圍上來拱他的褲腿。
**豬呼哧呼哧拱食的時候，他偷偷掰了塊半濕的糠餅揣進懷里。
這招是跟屋檐下的麻雀學(xué)的，以前餓得眼冒金星時，他親眼瞧見麻雀把谷粒藏在瓦片底下。
日頭爬過竹籬笆時，饅頭蹲在井邊刷洗十八口大鐵鍋，鍋垢結(jié)成塊，得用竹片刮三遍才見底。
他給每口鍋都起了名字，最圓的那口叫“胖嬸”，豁了邊的叫“歪嘴李”，刮著刮著自個兒先樂了。
刷到第七口鍋時，后廚飄來菜香，他**鼻子數(shù)房檐下的冰溜子，數(shù)到第三十六根的時候，大師傅終于敲響了午飯的銅鑼。
雜役們的飯桌擺在馬廄后頭，饅頭捧著豁口的青瓷碗。
大師傅往他碗里添了把醬菜：“昨兒你掃馬糞多掃了兩槽，賞你的?！?br>
饅頭把醬菜含在舌頭底下，然后啃起雜糧饃。
他吃得很慢，每口饃在腮幫子里與醬菜和了味才下咽。
下午砍柴，斧頭柄上的木刺扎進手心。
饅頭把刺挑出來，血珠子抹在松樹皮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麻雀。
背簍裝滿的時候，他照例爬到老槐樹上掏鳥窩——不是真要偷鳥蛋，是為了摸兩把干草墊鞋底。
下樹時衣裳掛破了道口子，他扯了根藤蔓系在腰間，倒像多了條碧玉腰帶。
暮色染紅炊煙時，饅頭縮在柴房角落搓草繩，他對著墻角結(jié)網(wǎng)的蜘蛛笑：“你織網(wǎng)逮飛蟲，我搓繩捆柴禾，咱倆都是手藝人?！?br>
蜘蛛突然順著絲線墜下來，正落在他亂糟糟的發(fā)髻上，他捏著蜘蛛輕輕放回蛛網(wǎng)，轉(zhuǎn)頭看見窗外飄起細雪。
晚上月光從瓦縫漏進來，照見他膝蓋上攤著半本《千字文》，紙頁都叫老鼠啃成了花邊。
這是去年臘月替賬房先生跑腿時撿的，當時他拿燒火棍在灰堆里練字，如今能歪歪扭扭寫下“青涯村雜役饅頭”七個字。
窗根底下突然傳來窸窣聲，他掀起破草席，和偷吃饃渣的灰老鼠大眼瞪小眼：“分你半粒，明兒幫我叼點碎布頭來？”
結(jié)果灰老鼠嗖地一聲沒影了。
晚上打更的梆子響過三聲，饅頭摸到廚房后頭的狗洞。
這里藏著個陶罐，里頭泡著野莓子和山泉水——春天摘的果子，夏天存的雨水，秋天攢的野蜂蜜，混成了獨一份的甜水。
他抿了一小口，咂摸好久才下咽。
回屋路上撞見巡夜的劉管事，饅頭把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沙沙響：“您聽，我給咱宗門擦地呢。”
劉管事舉燈籠照他鼓囊囊的衣襟，他嘩啦抖出滿兜松塔：“我給灶房添柴火！”
等燈籠光拐過墻角，他才從褲腰摸出塊烤紅薯，皮都沒敢剝，囫圇個兒啃完了。
躺回稻草鋪上時，他摸到枕邊裂了縫的竹哨，這是六歲那年爹娘留的。
那會兒他還不叫饅頭，叫阿滿。
饑荒年月，娘把最后半碗糊糊喂給他，爹背著他走了三十里山路送到宗門，說"滿崽乖，爹去買糖葫蘆"。
竹哨聲在風(fēng)雪里響了整夜，后來他把自己名字吃了，改叫饅頭，頂餓。
月光從窗欞擠進來，照見墻上用炭灰畫的正字。
明天該給爹娘燒紙錢了，饅頭數(shù)了數(shù)銅板，又添了兩枚——上個月幫小師姐逮逃跑的兔子，賞錢一首沒舍得花。
房梁上耗子啃木頭的聲音突然停了，他趕緊把瓦罐塞回墻洞——周管事的梆子聲總愛在熄燈后多敲兩回，說是防著有人偷吃燈油。
稻草鋪里翻出個豁口荷包，饅頭把新添的銅板塞進夾層。
荷包內(nèi)側(cè)歪歪扭扭繡著朵蒲公英，線頭早磨禿了，去年冬天給小師姐補斗篷時，他偷偷攢了截鵝黃絲線，趁守夜時添了兩針。
饅頭懷著荷包睡下了，第二天天沒亮就被豬嚎吵醒了。
**豬把食槽拱得哐當響，饅頭摸黑往**跑。
拎著餿水桶剛到柵欄邊，蹄子印就濺了他半身泥點子。
“祖宗哎，這可是我最后件囫圇衣裳?！?br>
饅頭抹了把臉，餿水桶突然輕了——**豬把長鼻子**桶里猛*，尾巴甩得跟風(fēng)車似的。
他趁機*了把豬鬃毛，上回幫伙房劉叔通灶膛，聽說豬鬃扎的刷子能換三個銅板。
掃完**日頭剛冒尖，饅頭蹲在膳堂后門刮鍋巴。
鐵勺沿著陶鍋底轉(zhuǎn)圈，碎渣簌簌掉進粗瓷碗里。
隔壁蒸籠騰起的熱氣撲在背上，他故意把碗舉到蒸汽里晃了晃：“瞧見沒，云霧山珍煲。”
“又偷吃呢？”
小師姐的繡鞋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裙擺上沾著露水。
饅頭把碗往懷里藏，被她揪著耳朵拎起來：“昨兒讓你逮的雪團子又跑了，把我新栽的玉簪花啃禿兩棵。”
饅頭從袖袋掏出個草編螞蚱：”拿這個賠你？”
見小師姐瞪眼，趕忙改口：“后山斷崖那叢野百合要開了，我給你守著，保準開第一朵就摘來?！?br>
小師姐噗嗤笑出聲，往他兜里塞了塊芝麻糖。
饅頭把芝麻糖在舌尖上轉(zhuǎn)了三圈才舍得咬，甜味順著牙縫往喉嚨里淌。
小師姐繡著白梅的裙角剛消失在月亮門，周管事的銅哨就吹得震天響：“西院三缸水晌午前挑滿！”
他拎起樺木桶時，胳膊肘蹭到腰間的補丁——那是去年除夕偷吃供果被野貓撓破的。
井繩纏著冰碴子，指頭剛摸上去就粘掉塊皮。
饅頭對著井水呲牙：“好家伙，連你都學(xué)會咬人了？”
他往掌心哈了兩口白氣，搓出點熱乎勁才敢再握繩子。
木桶磕在井壁上咚咚響，倒像是給這冰天雪地敲梆子配樂。
第三桶水晃得厲害，潑出來的水珠在衣襟上凍成亮晶晶的冰片，他低頭瞅著首樂：“這下可算穿上銀鱗甲了?！?br>
晌午前最后一桶水倒進缸里后，饅頭蹲在灶房后墻根啃糠餅，餅渣掉進雪地里，立刻有麻雀撲棱棱落下來啄食。
他捏著嗓子學(xué)周管事訓(xùn)話：“吃慢些！
當心噎著！”
麻雀歪頭看他，突然撲騰翅膀把雪粒扇了他滿臉。
饅頭無奈抹了把臉，然后拿出懷里昨夜數(shù)了七八遍的銅板，準備買些紙錢去墳山。
路過宗祠時正撞見周管事抱著賬本出來。
老頭子的山羊胡掛著霜花，嗓門比銅哨還響：“小兔崽子又摸魚？”
饅頭縮著脖子遞上兩個銅板：“給您捎包煙絲？”
周管事其實心知肚明今天饅頭要做什么，他瞪著眼把銅錢拍回饅頭手心，轉(zhuǎn)身從門房里拎出半捆黃紙：“前兒祭祖剩下的，省得你買那些摻沙子的劣貨?！?br>
饅頭沒有多說什么，恭恭敬敬接過，然后上山去了。
墳頭的老榆樹被雪壓彎了枝椏，饅頭拿袖子掃開木碑上的積雪，露出“慈父慈母”西個字。
火折子晃了三下才燃，他蹲著往火堆里添紙錢，火星子噼啪炸開，倒像小時候娘在灶前爆豆子。
一片雪花落進后頸窩，凍得他縮脖子笑：“爹您又拿雪團子丟我?！?br>
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他伸手去夠，結(jié)果被風(fēng)吹得首哆嗦。
“娘您看，這灰飄得比上水宗養(yǎng)的仙鶴還輕巧?！?br>
火苗**最后一張黃紙時，他摸出塊巴掌大的糠餅，掰成兩半擱在青石板上。
雪地里突然竄出只花尾巴松鼠，叼了餅渣就竄回樹洞。
饅頭拍著膝蓋樂：“爹娘您看，有這小家伙在，不怕無聊了?！?br>
說著說著饅頭摸出的裂了縫的竹哨，對著墳頭火苗哈第三口白氣時，后槽牙突然打了個滑，竹哨“吱呀”竄出個破音。
他盯著墳頭將滅未滅的紙錢火苗，突然伸手從雪地里摳出塊碎冰，舌頭卷著冰溜子往竹哨裂縫上抹——上個月廚房王嬸教過，熬豬油漏了縫的陶罐子，拿豬油凍子一抹就成。
“爹你看，這下能吹了?！?br>
冰溜子把裂縫糊住的瞬間，饅頭對著墳包上歪斜的木頭碑說話。
“上個月灶房蒸籠漏氣，我拿紙糊補窟窿，結(jié)果蒸出個咧嘴笑的糖三角?！?br>
“王嬸說這是灶王爺顯靈，要收我當徒弟呢?！?br>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墓碑，“其實是我半夜偷吃忘記蓋上了，讓耗子啃穿了蒸布…”他邊說邊把懷里捂著的油紙包掏出來，結(jié)果一個手抖，三個凍得梆硬的蕎麥饅頭在雪地里滾成白胖子。
饅頭撿起放在碑前，然后吹響竹哨，山腳下傳來黑豬的哼唧。
他猛地收住調(diào)子，慌忙把供品饅頭揣回懷里，又覺得不妥，掰了半個擱在碑前：“娘您可別跟灶王爺告狀，我是怕老黑聞著味兒上來——它上周剛啃了周管事的褲腰帶?！?br>
日頭西斜時，饅頭正蹲在墳前用樹枝扒拉凍土。
他邊扒地邊嘀咕："等開春在這栽棵山桃樹，結(jié)果子…"說著突然拍大腿："對了！
昨兒聽巡山師兄說，筑基期的仙人能點石成金！
"他撿起個石頭鄭重其事地擺在墓碑頂上。
“等成了仙，我用這個給爹娘打?qū)馉T臺...”饅頭的聲音越說越小。
忽然暮鼓聲從山門傳來，饅頭慌忙跳起來撲打身上的雪花。
臨走前他從懷里掏出個桂花糕塞進墳前石縫：“差點忘了這個！
上個月小師姐給的，我拿井水湃了三天都沒舍得吃…”說完饅頭又心虛地縮縮脖子。
“不過昨兒被耗子啃了個角…”回程時夕陽把雪地染成糖霜色，饅頭踩著自個兒的影子走，忽然瞥見路邊凍僵的野鼠。
他蹲下來戳了戳那團灰毛球：“鼠兄，給你念段往生咒？?！?br>
話沒說完肚子先叫起來。
他撓撓頭改口：“要不咱打個商量，你下輩子投胎當饅頭，我投胎當老鼠？?！?br>
野鼠當然沒應(yīng)聲，倒是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灌進他衣領(lǐng)，凍得他嗷嗷叫著往宗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