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血影門的漢白玉臺階上己跪了個人。

蘇璃的膝蓋壓在青石板上，涼意順著麻布衣料滲進骨頭。

她垂著頭，額前碎發(fā)沾著晨露，將將遮住眼底的冷意——那是被沈青嵐的訓(xùn)斥聲激出來的。

“昨日亥時三刻，你端茶入議事廳，打翻了門主的冰魄盞。”

執(zhí)法長老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鐵鞭，“血影門九階弟子，連捧茶都捧不穩(wěn)？”

周圍跪著的外門弟子們屏住呼吸。

蘇璃知道他們在看什么：她這張臉，與三年前失蹤的“真命天女”白若雪有七分相似——那是燕無殤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所以即便她只是個簽了生死契的替身，也總被人盯著，等著看她什么時候摔下來。

“弟子失職?！?br>
她聲音清潤，像浸了水的玉，“愿受罰?！?br>
沈青嵐的靴底碾過她腳邊的碎瓷片。

蘇璃垂眸，余光瞥見他繡著玄鐵紋的褲腳——那是執(zhí)法長老的標(biāo)志。

可就在他開口的瞬間，她的“隱霧之瞳”突然泛起漣漪。

這是她藏了七年的秘密。

當(dāng)她集中精神，眼前的世界會泛起一層淡紫薄霧，人的情緒會凝成光色：沈青嵐此刻的情緒是渾濁的暗紅，像被血泡過的鐵銹，最深處還浮著一絲得意的金芒。

“罰？”

沈青嵐冷笑，“門主說過，替身的錯要加倍算。

去偏殿，一炷香內(nèi)整理好那箱碎玉。

若有半塊遺漏——”他指節(jié)叩了叩腰間的九節(jié)鞭，“三十鞭，抽在脊背?！?br>
蘇璃的指甲掐進掌心。

偏殿那箱玉器她見過，是昨日議事廳被震碎的冰魄盞殘片——冰魄玉質(zhì)脆，碎成指甲蓋大的薄片，稍有不慎就會割破手。

“是?！?br>
她應(yīng)得利落，起身時膝蓋發(fā)出輕響，卻像沒知覺似的，垂著袖籠往偏殿走。

偏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璃掃過案上那堆碎玉，轉(zhuǎn)身閂門時，眼角余光掃到窗外樹影動了動——是外門弟子蕭寒。

這小子被派來監(jiān)視她半月有余，往日總縮在墻角，今日卻離窗戶近了三步。

蘇璃垂眸，“隱霧之瞳”悄然啟動：蕭寒的情緒是焦躁的灰，混著幾縷諂媚的金，像被人攥著線的傀儡。

她彎腰撿起一片碎玉，指腹在鋒利的邊緣輕輕一蹭，滲出一滴血珠。

“嘶?！?br>
她低呼一聲，將碎玉隨手扔進角落的雜物箱。

半柱香后，蕭寒的身影閃進偏殿。

蘇璃縮在案角裝模作樣翻找，余光見他首奔雜物箱，手指剛勾住箱沿，就聽“刺啦”一聲——她方才故意混進去的碎玉片劃破了他的掌心。

“??！”

蕭寒痛呼，手忙腳亂去捂?zhèn)?，卻碰翻了箱蓋。

碎玉嘩啦啦落了一地，其中一片還沾著他的血。

蘇璃轉(zhuǎn)身，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慌亂：“蕭兄弟？

你怎么……誰準(zhǔn)你進偏殿的？”

沈青嵐的聲音從門口炸響。

蕭寒臉色慘白，撲通跪下：“長、長老，我、我看蘇姑娘一人忙不過來，想幫忙……” “幫忙？”

沈青嵐盯著地上的血玉，目光如刀，“你當(dāng)本長老眼瞎？

這箱是要呈給門主的證物，你私自動手，是想毀了蘇璃的罪證？”

蘇璃垂眸，藏起眼底的冷嗤。

沈青嵐這招借刀**妙得很——若她沒發(fā)現(xiàn)蕭寒，整理時遺漏了碎玉，就是她的錯；若她發(fā)現(xiàn)了，蕭寒被抓，又能坐實她“勾結(jié)外門弟子”的罪名。

只可惜，他低估了“隱霧之瞳”。

“長老明鑒?！?br>
她向前半步，“蕭兄弟是好意，許是見玉片太碎，想幫我收整?！?br>
沈青嵐的目光刺過來。

蘇璃的“隱霧之瞳”里，他的情緒翻涌成黑浪——他在惱她的從容。

“罷了?！?br>
沈青嵐甩袖，“今日算你走運。

日落前將玉片送門主書房，若少半塊……”他掃了眼蕭寒，“你倆一起受罰?！?br>
蘇璃應(yīng)下，等沈青嵐走后，才蹲下身撿玉片。

指尖觸到那片帶血的碎玉時，她勾了勾唇——沈青嵐要的，從來不是她的錯，而是她慌了神露出破綻。

可她蘇璃，在青樓里看慣了人吃人的戲碼，在血影門忍了七年，早把慌字刻進骨頭里藏好了。

午間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燕無殤的書案上投下細碎金斑。

蘇璃跪坐在案前研墨，松煙墨在硯臺里轉(zhuǎn)著圈，散出清苦的香。

“昨日的事。”

燕無殤的聲音像浸在寒潭里，“沈長老說你打翻了冰魄盞?！?br>
蘇璃的手頓了頓。

她抬眼，正撞進一雙寒潭似的眼睛——燕無殤的眉峰如刃，眼尾微挑，是江湖人談之色變的“煞星相”。

可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像在看一幅褪色的畫。

“是弟子手滑?！?br>
她垂眸，“但方才在偏殿，蕭兄弟想幫我整理玉片，不小心傷了手。”

燕無殤的指尖在案上輕叩。

蘇璃的“隱霧之瞳”里，他的情緒是深不見底的墨色，卻浮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金——那是興趣。

“蕭寒。”

燕無殤低笑一聲，“執(zhí)法長老的人，倒會做好人?！?br>
蘇璃沒接話。

她知道燕無殤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在確認(rèn)——確認(rèn)她是否如傳聞中那樣，除了一張臉，再無用處。

“下去吧?！?br>
燕無殤揮了揮手，可當(dāng)蘇璃轉(zhuǎn)身時，他的目光又黏在她后頸上，像在看什么新鮮玩意兒。

蘇璃攥緊袖口。

七年來，燕無殤對她的態(tài)度始終是“工具”，今日這一眼，倒像把工具擦了擦，突然起了看的興致。

傍晚的宴席設(shè)在望月樓。

蘇璃換了身月白裙衫，腰間系著白若雪慣用的湘妃竹玉佩——這是燕無殤親自挑的，說要“像得徹底”。

廳內(nèi)燈火璀璨，各大門派的人三三兩兩寒暄。

蘇璃剛站到燕無殤身側(cè)，沈青嵐就端著酒盞走過來：“蘇姑娘這玉佩，倒比白姑娘當(dāng)年的更精致?！?br>
周圍人的目光唰地聚過來。

蘇璃知道他在刺什么——白若雪失蹤前，最恨別人說她的東西不如人。

“長老過譽了?！?br>
她垂眸輕笑，“**姐的東西，本就是天下一絕?！?br>
沈青嵐的臉色沉了沉：“那蘇姑娘方才給門主布菜時，筷子碰翻了酒盞，莫不是也學(xué)了白姑**手滑？”

蘇璃的“隱霧之瞳”瞬間啟動。

周圍賓客的情緒里，有看好戲的戲謔，有幸災(zāi)樂禍的暗紅，卻獨獨沒有驚訝——顯然，沈青嵐早讓人傳了話，就等她出丑。

“長老若覺得我失禮，為何不早提醒？”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畢竟……”她指尖輕輕碰了碰腰間玉佩，“我是替**姐站在這里的，若真失了禮，豈不是讓**姐面上無光？”

廳內(nèi)霎時靜了。

沈青嵐的臉漲成豬肝色——她這話說得妙，既把錯推到他“不提醒”上，又拿白若雪壓人，讓他再難發(fā)難。

“退下。”

燕無殤的聲音突然***。

蘇璃一怔，卻見他目光掃過她腰間的玉佩，眉峰微擰。

她退到廊下時，夜風(fēng)卷著花香撲來。

可還沒等她松口氣，后頸突然泛起涼意——那是被利刃盯上的首覺。

“隱霧之瞳”轟然啟動！

黑暗里，一個穿夜行衣的人正縮在廊角，他的情緒是瘋狂的血紅色，右手握著的**泛著冷光。

蘇璃的心跳如擂鼓，卻在刺客撲來的剎那，側(cè)身撞向廊柱——那是她早看好的位置。

“叮！”

**擦著她耳際釘進柱子，蘇璃反手抽出袖中暗藏的柳葉刀，劃破了刺客的手臂。

血珠濺在她月白裙上，像開了朵妖異的花。

刺客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蘇璃趁機踢中他的膝彎，他重重摔在地上。

月光照亮他的臉——竟是血影門三堂的弟子！

“誰派你來的？”

她壓著他的手腕，刀尖抵住他咽喉。

刺客的血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淌，他卻突然笑了：“小心……門主……” 話音未落，他的瞳孔驟然渙散。

蘇璃摸向他的后頸，果然有枚細小的毒針——血影門“無影針”，只有執(zhí)法堂的人會用。

夜風(fēng)掀起她的裙角，蘇璃盯著刺客的**，喉間泛起苦澀。

沈青嵐的手，終究還是伸到她脖子上來了。

可那刺客臨死前的話……她抬頭望向望月樓的燈火。

燕無殤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像尊冰冷的玉雕。

“蘇姑娘？”

身后傳來婢女的呼喚。

蘇璃迅速收斂情緒，將**藏回袖中：“我有些乏了，先回住處?！?br>
她踩著滿地月光往回走，裙角的血漬被夜風(fēng)吹得冰涼。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一道黑影立在屋檐上，目光如刀，緊盯著她的背影。

是夜，蘇璃在燈下擦著柳葉刀。

刀身映出她的臉，眉峰冷得像刃。

窗外，更漏敲過三更。

她忽然聽見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一片紙頁從窗縫里滑進來。

展開，是血影門特有的密報紙，上面只寫了西個字： “明日晨見?！?br>
字跡遒勁如鐵，是燕無殤的筆鋒。

蘇璃將紙頁扔進燭火，看著它卷成灰燼。

火光照亮她眼底的暗潮——今日這一出，到底是沈青嵐的局，還是燕無殤的棋？

她吹滅燭火，躺**時，袖中**硌著心口。

這一夜，她睡得極淺。

而在血影門主殿，燕無殤站在窗前，望著蘇璃住處的方向。

案上擺著那箱碎玉，其中一片沾著淡紅血漬——是蘇璃故意留下的。

他指尖摩挲著玉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有趣?！?br>
他低喃，“比當(dāng)年的白若雪，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