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jié)的雨絲纏著杏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蘇棠提著竹籃轉(zhuǎn)過巷角，淺碧色裙擺掠過**的磚縫。

她踮腳張望墻頭時，腕間銀鐲與竹篾編織的籃筐相碰，叮叮咚咚地驚起兩只黃鸝。

"雪團兒？

"她壓著嗓子輕喚，發(fā)間銀絲流蘇掃過頸側(cè)。

那只通體雪白的垂耳兔平日最是乖巧，今日卻順著新搭的葡萄架溜得無影無蹤。

竹籃里裝著剛蒸好的糖霜梅子糕，此刻也被雨水洇出深色斑點。

沿著青苔斑駁的院墻尋了半刻鐘，忽見朱紅門扉虛掩著。

鎏金匾額上"云棲苑"三字被雨水洗得發(fā)亮，門縫里探出的辛夷花枝勾住她袖口。

蘇棠拎起裙角跨過門檻，滿樹淡紫花瓣簌簌落在肩頭，甜香里混著若有似無的硫磺氣息。

"原來這里有溫泉......"她望著遠處蒸騰的白霧呢喃，忽見花叢里閃過一抹雪色。

顧不得細想禁苑規(guī)矩，蘇棠踩著滿地落英追了過去，繡鞋尖綴著的珍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聲響。

氤氳霧氣裹著暖意撲面而來時，蘇棠才驚覺己繞過九曲回廊。

潺潺水聲里混著突兀的衣料摩擦聲，她慌忙止步后退，繡鞋卻絆住濕滑的鵝卵石。

踉蹌間扶住漢白玉欄桿，抬眼正撞見丈許外的溫泉池里立著個身影。

濕透的黑發(fā)貼著蜜色脊背蜿蜒而下，水珠順著肩胛骨的弧度滾落，在蒸騰熱氣中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暈。

那人左肩處赫然印著枚楓葉狀的赤色胎記，邊緣似被溫水浸潤得愈發(fā)鮮艷，恍若真有一片紅葉飄落在肌理之間。

"誰？

"低沉的嗓音驚得蘇棠倒退半步，竹籃脫手砸在青磚上。

糖霜梅子糕滾出藤編食盒，雪色糕體沾了零落的花瓣，甜香混著硫磺味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她轉(zhuǎn)身欲逃，發(fā)間銀絲流蘇卻勾住辛夷花枝，整個人仰面朝后跌去。

預想中的疼痛化作溫熱觸感，玄色錦緞帶著水汽裹住她的后背。

皂角香混著溫泉的熱氣撲在耳畔，蘇棠抬眼時，正有顆水珠從男子眉骨處的淺疤滑落，墜在她驟然發(fā)燙的臉頰上。

"私闖禁苑，該當何罪？

"蕭珩垂眸望著臂彎里的姑娘，糖霜的清甜氣息纏上他的呼吸。

她發(fā)間的銀絲流蘇纏著兩片辛夷花瓣，隨輕顫掃過他腕間舊疤，竟比西域進貢的雪蠶絲還要**三分。

浸濕的淺碧衣料貼在纖細腰身上，讓他想起御膳房新制的龍須糖，輕輕一碰就要融在掌心。

"民女是來尋......"蘇棠的辯解被突兀的啾鳴聲打斷。

雪白的垂耳兔從她袖口鉆出，紅寶石般的眼睛正對上蕭珩肩頭的楓葉胎記。

小家伙抖了抖長耳，竟伸出粉舌去舔男子鎖骨處未擦干的水痕。

侍衛(wèi)統(tǒng)領疾步趕來時，正見自家王爺裹著玄色外袍立在辛夷樹下，濕發(fā)還在往下滴水。

向來冷肅的眉眼映著霞光，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柔軟。

更奇的是，那只據(jù)說碰觸者皆要斷手的兇獸墨玉扳指，此刻正被垂耳兔抱著啃咬。

"備車。

"蕭珩接過侍從遞來的錦帕，慢條斯理擦拭指尖糖霜，"西市甜水巷有家鋪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棠發(fā)間晃動的銀絲流蘇，"做的梅子糕尚可。

"蘇棠抱著重新尋回的雪團兒縮在馬車角落，偷眼望向閉目養(yǎng)神的男人。

濕發(fā)攏在累絲嵌玉冠里，眉梢還沾著未拭凈的水汽，玄色錦袍下隱約可見那個楓葉狀的印記。

她忽然想起幼時在慈恩寺見過的景象——深秋楓葉落進青瓷盞，在滾水里舒展成同樣的形狀。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響。

雪團兒突然扒著錦墊立起來，粉鼻湊近蕭珩垂在身側(cè)的手掌。

蘇棠慌忙去撈，指尖卻不慎劃過對方掌心，薄繭蹭過肌膚的觸感讓她倏地縮回手。

"怕我？

"蕭珩忽然睜眼，琥珀色眸子映著晃動的車簾流光。

他指尖還沾著半融的糖霜，隨意在錦帕上抹了抹："方才在溫泉邊不是膽大得很？

"蘇棠耳尖紅得要滴血，低頭見雪團兒正抱著塊梅子糕大嚼，糖霜沾得銀白胡須都成了雪色。

她摸出素帕要給兔子擦拭，忽覺頭頂投下片陰影。

"抬頭。

"玄色廣袖拂過眼前，帶著溫泉余溫的錦帕輕輕按在她額角。

蘇棠這才覺出刺痛，想來是方才被花枝劃破了皮。

蕭珩的呼吸拂過她顫動的睫毛，帕子上的龍涎香混著糖霜甜味，熏得她眼眶發(fā)酸。

車外忽然傳來喧嘩聲，蘇棠撩簾望去，正見自家掛著"糖沁齋"匾額的小店。

竹青色酒旗在暮色里招搖，檐角銅鈴叮當作響。

她抱著兔子要起身，腕子卻被溫熱掌心圈住。

"既說梅子糕尚可......"蕭珩松開手，任垂落的銀絲流蘇掃過指尖，"明日起，每日送三屜到景王府。

"暮鼓聲穿透云層時，蘇棠站在糖沁齋后院望著掌心出神。

那里靜靜躺著枚金葉子，邊緣印著細細的云紋，分明是宮中內(nèi)造樣式。

葡萄架在風里沙沙作響，她忽然想起那個楓葉胎記——十年前被山匪沖散的逃亡路上，似乎也給過某個受傷少年這樣的金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