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的汴京籠在秋霧里，西城槐樹巷的青磚墻縫滲著潮氣。

燕七蜷在狗洞般的窄巷口，指尖捻著三枚銅錢，數(shù)著遠處燈籠晃動的影子。

巷尾餛飩攤的梆子聲漸弱，油燈在風里晃得忽明忽暗，照見墻根下蜷著幾個乞兒，正用草棍扒拉餿掉的饅頭。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想起白日里見過的告示——城南糧倉失竊，懸賞緝拿“黑燕”。

這綽號原是戲班子編排的渾名，如今倒成了她的催命符。

三日前她在瓦舍聽書，恰逢說書人講到“燕家鏢局**”，說到那批失蹤的官銀時，臺下茶客忽有人低語：“若鏢局遺孤尚在，定要尋這姓蘇的算賬……”梆子聲停了，燕七的耳廓動了動。

三聲靴底碾過枯葉的聲響傳來，節(jié)奏分明如更夫打梆。

她倏然竄出，**抵住黑袍男人的后腰：“要錢要命？”

那人卻紋絲不動，反輕笑一聲：“小**倒是會挑時辰?！?br>
嗓音如浸了冰的刀刃，尾音里裹著燕七再熟悉不過的官腔。

她心頭一顫，**尖不自覺縮了半分——這聲音，分明是白日里在戶部衙門見過的欽差！

月光從霧隙漏下，照亮那人腰間佩玉——騰蛇盤繞的玄鐵令牌，正是傳聞中首隸天子的“風雷令”。

燕七喉頭滾了滾，暗罵自己倒霉，竟撞上**鷹犬。

她瞥見對方袍角沾著墨漬，袖口露出一截泛黃的竹簡，正是戶部侍郎**案的密信！

“裴、裴……”她咽下后半句，轉(zhuǎn)身欲逃，卻見黑袍人袖口倏然彈出三枚銀針，釘入磚墻。

她整個人被后領(lǐng)提起，如幼貓被拎住頸皮：“燕家鏢局遺孤，淪落至此？”

燕七蹬腿掙扎，瞥見那竹簡殘頁上赫然寫著“蘇東波薦舉名錄”六字，末尾還綴著血滴般的朱砂印。

她瞳仁驟縮——這蘇東波乃當朝文壇領(lǐng)袖，其門生遍布科舉考場，傳聞連今科狀元郎亦出自其門下。

去年春闈放榜時，燕七在貢院外見過他撫須而立，被士子們簇擁如文曲星下凡。

“倒是機靈?！?br>
裴琰忽松手，任她跌在地上。

他抽出腰間《孫子兵法》，慢條斯理擦拭劍鞘上的泥漬：“明日辰時，侯府西角門。

若你活到那時，便來當我‘文書吏’?！?br>
說罷拋來一錠碎銀，足有十兩重，砸得她掌心生疼。

銀錠背面刻著“靖安侯府”西字，燕七忽想起那侯府二公子上月強搶民女，被說書人編排成《惡少夜叉?zhèn)鳌贰?br>
她攥緊銀錠，瞥見裴琰袍內(nèi)露出半卷《東坡文集》，書頁間夾著幾枚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墨跡與密信上的筆鋒竟有七分相似。

霧中忽傳來更夫梆子聲，裴琰的身影倏然消失在槐樹陰里。

燕七**淤青的脖頸，望著巷口餛飩攤殘留的油漬——那攤主老伯白日曾嘀咕：“欽差裴大人要查糧倉案，怕是又要拿咱這些窮鬼頂缸……”她忽覺這夜劫的，或許不止是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