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秋，泉州港的暮色里浮著咸腥血氣。

張修緣倚在醉仙樓三層的雕花欄桿上，玄黃傘面垂落的銅鈴在潮濕海風(fēng)里叮咚作響。

白衣廣袖掃過青瓷酒盞，指尖蘸著琥珀色的女兒紅，在檀木桌面勾出歪斜星圖。

"張公子這手占星術(shù)，倒比廣寒宮的嫦娥還妙。

"紅綃紗衣的美人攀上他肩頭，蔻丹染就的指甲點向桌案，"只是這紫微垣的方位，似乎偏了些？

"傘沿微微抬起，露出半張噙著笑意的臉。

幾縷銀發(fā)從竹紋束冠中滑落，掃過眼下那顆朱砂痣："偏得好啊...今夜子時三刻，怕是有貴客要登門。

"話音未落，樓下忽然傳來碗碟碎裂聲。

十二盞紅燈籠齊刷刷熄滅，濃霧裹著咸腥涌進雕窗。

張修緣腕間青玉杖突然泛起幽光，杖頭睚眥吞口竟?jié)B出點點血珠。

"砰！

"木梯傳來重物墜地聲，接著是粘稠的水聲漫上樓板。

懷抱琵琶的歌姬剛探出頭，便被張修緣用傘面輕輕擋回："姑娘還是別看的好。

"玄黃傘倏然收攏，傘尖點地劃出三尺金圈。

血色潮水撞上無形屏障，在青磚地面蒸騰起黑煙。

霧氣中漸漸浮現(xiàn)數(shù)十具干尸，皆作暹羅水手打扮，脖頸處兩點朱痕還泛著幽藍。

"南洋血降術(shù)..."張修緣輕嗅空氣中的腐甜味，青玉杖在掌心轉(zhuǎn)了個花，"配上西洋噬魂咒，倒是新鮮。

""張真人好眼力。

"陰影里轉(zhuǎn)出個緋袍錦衣衛(wèi)，飛魚服下擺沾滿泥漿，繡春刀卻纖塵不染。

他踢開腳邊半截蜈蚣尸，亮出鎏金腰牌："北鎮(zhèn)撫司趙懷恩，奉天師府急令——這三艘暹羅貢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趙懷恩驚覺自己佩刀不知何時到了那白衣公子手中，刀刃正映出對方含笑的眉眼。

"永樂三年的烏茲鋼，摻了**山朱砂。

"張修緣屈指彈刀，震落一串猩紅血珠，"趙大人殺**叉？

"錦衣衛(wèi)喉結(jié)滾動，忽然想起出京前天師府的告誡——"那位張家傳人，青玉杖量的是天道，玄黃傘遮的是人心。

"海風(fēng)卷著咸澀穿堂而過，張修緣忽然旋開油紙傘。

傘面河圖洛書泛起微光，照出梁柱間密密麻麻的銀絲。

最細的一根正系在趙懷恩后頸，絲線盡頭沒入霧中。

"勞駕傳句話。

"他摘下一枚銅鈴系在銀絲上，"告訴安倍家的朋友，用蜘蛛傀儡線偷聽，不如首接來飲杯酒。

"鈴鐺無風(fēng)自動，霧海深處傳來女子悶哼。

幾乎同時，青玉杖尖點在趙懷恩眉心，一縷黑氣順著杖身龍紋游走，最終在睚眥口中凝成冰晶。

"現(xiàn)在可以說了。

"張修緣將冰晶拋給瑟瑟發(fā)抖的歌姬，"拿去鎮(zhèn)酒窖，比硝石管用。

"趙懷恩摸著恢復(fù)知覺的右手，終于掏出皺巴巴的密函。

羊皮紙展開的剎那，傘骨銅鈴?fù)蝗积R聲尖嘯——紙上赫然是用鮫人血繪制的泉州龍脈圖，而本該是開元寺的位置，此刻標著枚滴血的十字架。

"七日之內(nèi)，港底會升起十二具青銅棺。

"張修緣收起漫不經(jīng)心的神色，玄黃傘在掌心急速旋轉(zhuǎn)，"告訴鄭和大人，他帶回來的可不只是麒麟..."一聲驚雷劈開海霧，照亮港口外若隱若現(xiàn)的西洋帆船。

帆布上褪色的**像垂下血淚，桅桿頂端掛著半截道袍殘片——那針腳分明是終南山張氏獨有的雙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