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剛過，蕭清越的鹿皮靴己踏碎承平坊青石板上的晨露。

阿蕪捧著賬本疾步跟上："主子，靖王府昨夜截了咱們?nèi)K繡，說是要充作軍需。

""李承稷？

"蕭清越指尖一頓，羊毫筆在"錦繡莊"的賬目上洇開墨痕。

她忽而輕笑，鎏金扇骨敲在阿蕪捧著的錦盒上："去告訴陳掌柜，把庫里那批摻了銀絲的云錦全裁成馬鞍墊。

"話音未落，對街畫舫飄來一串琵琶泛音。

蕭清越推開臨河的雕花窗，見杏紅衫子的姑娘正在甲板上調(diào)弦，腕間翡翠鐲映著朝陽泛起漣漪般的波光。

"那是新**的花魁云裳。

"阿蕪低聲道，"說是蘇州織造家的庶女，因父親貪墨案淪落風塵..."蕭清越瞇起眼，將扇子一合："備帖，今夜我要聽她彈《廣陵散》。

"暮色初臨，醉仙樓八百盞琉璃燈次第亮起。

云裳赤足踏過波斯地毯，石榴裙擺掃過滿地金箔時，腕間銀鈴突然墜在蕭清越案前。

"姑**鈴鐺。

"蕭清越俯身拾起，指腹不著痕跡地擦過鈴舌內(nèi)側(cè)——那里刻著個極小的"靖"字。

她抬眼時，正撞見云裳耳尖飛起的薄紅。

頂樓密室里的李承稷透過機光鏡看著這幕，手中把玩的夜光杯轉(zhuǎn)了三個圈——這紈绔子倒是比傳言中還荒唐。

早就聽聞暗衛(wèi)來報，說京城近幾年出現(xiàn)一位揮金如土的商賈，沒想到竟是這么個油頭粉面的少年郎。

"陸北。

"他摩挲著玉佩缺口，"去查蕭家近十年的生意往來。

"話音未落，窗外驚鳥亂飛，正是從蕭府方向掠來的信鴿。

"聽說云姑娘一曲值千金？

"蕭清越靴尖勾起個繡墩坐下，鎏金扇骨挑起美人下頜，"本公子出雙倍，買姑娘笑一個。

""公子可醉仙樓的規(guī)矩"云裳旋身避開扇骨，瑤琴擱在湘妃榻上，"要聽曲需先解九連環(huán)，要飲酒得對上回文詩。

"她說著拋出個鎏金九連環(huán)，正巧套住蕭清越的玉冠。

滿堂哄笑聲中，蕭清越反手摘下九連環(huán)。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來，卻掩不住眼里狡黠："這有何難？

"只見她將金環(huán)往酒壇口一卡，拎著壇子仰頭便飲。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下巴滑進衣領(lǐng)，在月白錦袍上暈出朵朵紅梅。

"好！

"看客們拍案叫絕。

云裳掩唇輕笑時，忽見少年公子袖中滑出支金絲纏的牡丹，花瓣上還沾著晨露："方才路過城西花市，想著這魏紫配姑娘最合適。

""云姑娘這曲《廣陵散》，少了三分肅殺之氣。

"蕭清越突然用扇骨按住琴弦，從袖中滑出支帶露的魏紫牡丹，"不如改彈《霓裳》？

""公子這花..."云裳接過牡丹時指尖微顫，花莖處新鮮的掐痕還帶著青汁。

她突然想起今早后院花匠的哭訴，說是有個穿月白袍子的賊人**偷花。

蕭清越渾然不覺似地搖著折扇："聽說云姑娘擅作回文詩？

不如以這牡丹為題..."話音未落，**突然高喊："靖王到！

"李承稷搖著灑金折扇踱進來，玄色蟒紋袍上沾著幾片***瓣："好巧，這位公子手里的花，倒像極了在下園中失竊的魏紫。

"他故意將"失竊"二字咬得極重。

滿堂寂靜中，云裳突然輕笑出聲。

她將牡丹**琉璃瓶，素手撥動琴弦："兩位爺要斗氣，不如賭酒？

"說著擊掌喚人抬來十壇竹葉青，"誰先喝完三壇，奴家今夜就為誰單獨撫琴。

"蕭清越拍開泥封就要豪飲，卻被李承稷按住酒壇："且慢！

要喝就喝出新意——"他指尖輕彈，一枚金珠擊碎窗欞，引得后院孔雀開屏，"對著這百鳥之王的翎毛飲酒，才算風雅。

"看客們哄笑著涌向窗邊。

蕭清越趁機扯松束胸，暗罵這廝狡詐。

她拎著酒壇躍上窗臺時，云裳的琴音陡然轉(zhuǎn)急，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好琴！

好酒！

"蕭清越對著孔雀仰頭痛飲，酒液潑濕了前襟也不管。

李承稷倚著雕花柱慢斟細品，忽然屈指彈飛杯蓋，正巧打落她束發(fā)的玉冠。

青絲如瀑垂落的瞬間，滿堂驚呼。

蕭清越反手將酒壇擲向琴案，琥珀色的酒液在瑤琴上淌成小溪："本公子贏了！

"她赤著腳踩上湘妃榻，發(fā)梢還滴著酒珠，"云姑娘可要說話算話。

"云裳望著少年耳后隨青絲晃出的朱砂痣，突然覺得主子安排的這個差事，怕是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而回到廂房里的李承稷摩挲著剛撿到的玉冠，眼底泛起興味——這紈绔子束發(fā)的銀簪上，竟刻著前朝宮廷才有的雙魚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