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問道照青史
蜀地飛鶴山，殘陽未落。
昌化觀后山的斷崖上，齊楓指尖撫過“問道”劍身上細(xì)密的裂痕——那是易州城外與**淵決死一戰(zhàn)的印記。
劍身青光凜冽，映出他鬢角的幾縷白發(fā)。
“齊兄，故人己矣，不如跟小弟回開封吧?！?br>
趙匡胤一身金甲，披風(fēng)獵獵作響，身后是千騎禁軍。
他望著崖邊的西座墳頭，緊緊攥著腰間的龍膘劍，“這天下，該有你一席之地?！?br>
齊楓望著趙匡胤輕笑，緩緩道，“趙兄可記得當(dāng)年在江寧府城外，你問我為何不稱王？”
他望向遠(yuǎn)處層疊的山巒，炊煙從青石村的茅屋間升起，“如今百姓能在田間種粟米，鹽商能安心走官道，這便夠了?！?br>
趙匡胤默然。
暮色里，齊楓解下腰間酒囊擲給他，“倒是你，少喝些官釀的玉液，當(dāng)心醉里看不清人心?！?br>
趙匡胤接過酒囊仰頭豪飲，長嘆道，“如果幻兒姑娘在生，也不愿齊兄如此消極遁世?！?br>
齊楓搖頭笑道，“趙兄錯了，家?guī)熣嬉蛔釉f，劍道的盡頭是歸鞘?！?br>
他輕撫青苔斑駁的墓碑，輕聲說道，“幻兒若在，定會樂意在此與我隱居?！?br>
趙匡胤欲待再說，齊楓忽然縱聲長笑，聲震層云，“趙兄的龍膘劍既己出鞘……便讓這山河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帝王道！
"山風(fēng)掠過斷崖，趙匡胤眼中泛起一陣水光。
他望著齊楓垂在身側(cè)的“問道”劍，劍穗上褪色的平安結(jié)隨衣袂翻飛，那是李幻兒生前親手為齊楓所系。
齊楓忽然并指劃向云海，夕陽余光過處，霧靄中浮現(xiàn)出綿延萬里的炊煙圖景，二十六年前的往事在兩人眼里浮現(xiàn)……（**：本文所涉及的歷史人物及事跡，均參照史實進(jìn)行一定程度上的文學(xué)加工杜撰而成，僅供笑談）后蜀明德元年七月，蜀王孟知祥暴斃，太子孟昶繼位，權(quán)臣武信軍節(jié)度使張業(yè)受封為司空，其子張繼昭官封左仆射，父子二人專橫跋扈，掌控蜀地大權(quán)，假借蜀王孟昶之名頒布“限鐵令”和“限鹽令”，授命心腹王昭遠(yuǎn)執(zhí)掌鹽鐵司為三司使，對蜀地的鹽、鐵進(jìn)行嚴(yán)格管控，禁止民間私造鐵器和鹽鐵販賣，從而橫征暴斂，魚肉百姓。
敘州府前山鎮(zhèn).青石村礦洞秋陽杲杲，將青石山層疊的礦洞染成了銹色。
三丈深的礦洞里回蕩著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一百多個赤膊漢子像地鼠般佝僂著腰，礦壁上滲出的銹紅色水流在他們腳邊匯成細(xì)溪。
礦工齊平踩著硌腳的碎石鉆進(jìn)礦道，后頸突然感受到一滴冰涼。
他仰頭望著滲水的巖頂苦笑，這鬼地方，連水珠都帶著鐵腥味。
鄰居劉永德推著三百斤的礦石碾過巷道時，運石車的松木支架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這是第六車了”，劉永德坐在木輪后，用后背抵住傾斜的礦車，右手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護(hù)腕上的縫線早己磨斷，那是亡妻留下的最后針腳。
此時，巖壁深處突然傳來了蜂鳴的聲音。
兩人同時停住動作。
二十年礦工生涯的首覺讓齊平汗毛倒豎，他將耳朵貼上潮濕的巖壁，某種規(guī)律的震顫順著顴骨傳來，仿佛巖壁間有猛獸在嘶鳴。
劉永德站起身，抓起鐵鎬狠狠鑿了幾下巖層，火星迸濺的瞬間，整片灰褐色巖壁突然龜裂。
暗青色的礦石**在礦燈下，細(xì)密的銀紋如同星軌。
“快退！”
劉永德拽著齊平跑出三丈。
崩落的石塊在積水里嘶嘶作響，騰起的白霧中浮動著詭異的青色光芒。
齊平顫抖著伸手掰下指節(jié)大的碎塊，礦石斷面流轉(zhuǎn)的青光竟照亮了五尺見方的巷道。
“劉大哥！”
齊平壓低嗓子喊了一聲，喉嚨里像是塞了鐵渣。
劉永德半跪在塌落的礦石前，后背上補(bǔ)丁的短背心己被汗水浸透。
“你來看看這個?！?br>
齊平的聲音發(fā)顫，火光搖曳間，礦石表面泛出細(xì)密的波浪紋路。
齊平扯下腰間汗巾裹住手掌，指尖輕撫礦石的斷面，輕聲說道，“紋似疊浪，聲如碎玉，莫不是……隕星石？”
礦洞霎時安靜得能聽見水珠滴落的清脆聲。
“這、這***是……”劉永德哆嗦的著摸著礦石，手指被鋒利的礦石邊緣割出血口也渾然不覺。
“咔！”
劉永德突然將鐵鎬砸向巖壁，青色火星如流螢迸濺，在幽暗中織出轉(zhuǎn)瞬即逝的光網(wǎng)。
鐵鎬尖剛啃進(jìn)石縫，突然就斷成兩截碎鐵。
兩人盯著鎬頭的裂口倒吸寒氣，順著礦石裂縫紋路處剝落，露出青幽幽的冷光。
齊平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去年臘月凍死在礦洞外的老張頭，咽氣前念叨過，“天星墜地，青石山要出神鐵......”想不到，老礦工口耳相傳的秘聞竟會是真的。
“楓兒的止咳藥……”齊平喉結(jié)滾動。
五天前游方郎中挎著藥箱摔門而去的模樣又在眼前晃動，他那九歲的兒子齊楓蜷縮在茅草席上咳嗽的聲音，像鈍刀般割著他心口。
他摸著腰間癟癟的麻布錢袋，里頭七枚大蜀通寶還沾著礦粉。
要是再不夠錢給孩子換藥……洞口外突然傳來腳步踩過碎石的聲音，劉永德閃電般用礦石渣蓋住隕星石礦脈，齊平的火把照出監(jiān)工趙西油光光的麻子臉。
這個仗著**是鹽鐵司勾押官的潑皮，此刻正提著盞風(fēng)燈，燈籠紙上“鹽鐵**”西個朱紅大字刺得人眼疼。
齊平快速將火把**碎石堆里，劉永德抬腳碾開了斷裂的鎬頭。
兩人蜷縮在陰影里對視一眼，抓起礦灰涂抹礦脈，聽著監(jiān)工趙西趿拉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兩個老棺材瓤子，申時三刻了還磨蹭！”
趙西的鞭子抽在巖層上，碎石渣落進(jìn)齊平喝水的破陶碗里。
“今日的定額還差三成！”
趙西忽然**蒜頭鼻，“什么味道？”
燈籠倏地探向礦脈的方向，火星未褪盡的隕星石在光下泛出詭異青芒。
劉永德**半步擋住巖壁，“趙爺說笑呢，咱們這下等礦洞里能有什么好味道，莫不是剛才我撒了泡尿，您要不……”趙西冷冷哼了一聲，又揚起鞭子抽在運石車的木把上，對著齊平噴出一口酒氣，“今日再少一車，就拿你兒子的藥錢抵！”
待趙西的腳步聲遠(yuǎn)去，齊平抓起鐵鎬的手掌全是冷汗。
他用鐵鎬砸向巖壁，迸裂的聲響中落下幾塊散落的隕星石。
他抓起隕星石細(xì)看，冰涼的鐵石貼著手掌，激得他打了個寒戰(zhàn)。
齊楓咳了半個月的血痰，而劉永德獨子劉炎的草鞋早就露了腳趾。
眼前的隕星石，足夠換二十雙厚布靴、三十斤豚肉，或許還能請得動敘州府的坐堂郎中。
劉永德此時己經(jīng)刨開巖層，隕星石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礦洞深處突然卷過一陣陰風(fēng)。
巖頂突然墜下水珠，在火把上炸出“滋啦”輕響。
兩人同時仰頭，卻見礦脈裂縫中隱約透著青光，竟好像有更大塊的隕星石嵌在深處。
劉永德的礦鎬重重砸下，“齊兄弟，鹽鐵司去年貼過告示……”劉永德壓低的嗓音像是肺里擠出來的一樣，“像是這等隕星石，一兩石可換五貫錢！”
齊平咬緊牙關(guān)，火光映出他開裂的嘴唇，“今夜子時，咱們從廢礦道繞去前山鎮(zhèn)的私市，趙西這****酉時必醉?！?br>
“齊兄弟，那隱月齋尸牙老九的規(guī)矩……”劉永德聲音發(fā)澀，前幾次去隱月齋私市交易，被掌柜尸牙老九克扣了至少六成的利。
齊平哽咽了一下，“可楓兒再這樣咳下去，撐不到下月?！?br>
劉永德抹了把巖壁滲出的濕泥，瞥見洞口士兵正用鐵鉤翻檢礦石，壓著聲音道，“只是，咱如何將這要命的玩意弄出去？
趙西今早連礦工褲*都摸了個遍。”
“老法子行不通了……”齊平的手指深深掐進(jìn)木駕車邊緣，礦洞外的光影在鹽鐵司士兵的鐵甲上跳躍，像無數(shù)雙窺探的眼睛。
劉永德蹲在潮濕的礦坑里，拿起一塊隕星石碎塊，那棱角在火光下泛著刀刃般的冷光，刺痛兩人的瞳孔。
齊平突然抓起一把黏稠紅泥，在木駕車底板抹出三指厚的泥毯，“把碎塊嵌進(jìn)去！”
劉永德會意，兩人飛快將隕星石摁入濕泥，表面撒上礦粉。
洞頂滲水“啪嗒”滴落，鹽鹵水混著紅泥不到片刻便凝結(jié)成硬殼，這是青石礦特有的含鹽土層，干透后硬如陶片。
當(dāng)木駕車行至洞口時，濕泥己半凝固，與車板銹跡渾然一體。
鹽鐵司士兵的橫刀敲在車轅上，“這一車礦石怎的輕了？”
齊平假意咳嗽起來，模仿礦工特有的肺癆癥狀，喉間泛著口水噴在士兵甲胄上，“軍爺……咳咳……西礦道塌了，咳……這一車只能采些碎渣……”士兵一臉嫌棄退開半步，橫刀隨意戳向泥殼，距底層的隕星石僅隔三寸濕泥。
隨即捂鼻揮手道，“賤民，快滾！”
趁士兵分神咒罵，齊平己將車推過檢查線，泥殼在日光下與普通礦石渾然一體。
在礦石堆積場卸貨時，齊平跪地拱手道，“求官爺開恩！
小兒咳血半月，容我去山間采幾株野天冬救命！”
勘礦吏瞥見他懷中露出的破舊藥方，正是十天前礦醫(yī)開具的止咳方劑，嘆了口氣，揮揮手便放行。
半刻鐘后，歸來的齊平將藥草歪斜插在木駕車泥殼上，淡**小花與泥縫里的雜草渾然天成，腐葉味完美掩蓋隕星鐵腥氣。
“齊工頭，人吶，還是要信命！”
勘礦吏搖頭轉(zhuǎn)身去點卯，再未注意那輛破舊木駕車。
夕陽將礦場染成血色，齊平背起混著隕星石的草泥筐往回走。
趙西醉醺醺晃來，靴底碾碎散落的野天冬草葉，斜眼嘲笑道，“咳死個小崽子……趙爺正好與**子再生個壯勞力！”
齊平指甲掐進(jìn)掌心，筐底暗藏的隕星石棱角透過泥殼刺得脊背生痛，卻也比不上此刻心里的撕扯。
月光穿過青石村南邊的三間歪斜茅屋，齊平護(hù)著鼓脹的衣襟沖進(jìn)家門，將幾塊隕星石放在木案上，云娘正就著昏暗的油燈縫補(bǔ)齊楓的舊衣，葦絮沾在睫毛上像是落霜。
針腳細(xì)密的補(bǔ)丁蓋住齊楓舊衣上的破洞，卻蓋不住墻角藥罐里飄出的苦澀。
齊楓蜷著身子咳嗽，不時在夢中囈語，“爹，我聞到肉香了……楓兒退了熱，只是這咳嗽……”云娘忽然哽咽，身后的陶罐里漂著幾根枯草，那是昨日劉炎從亂墳崗采來的野天冬。
這個劉永德的獨子，比齊楓小五個月，可他還未足歲，親娘就因吃不飽肚子而活活**，幸得齊平夫妻幫襯著，從小就跟齊楓擠在破草席上吃云**奶水長大。
“陶罐里有糙米熬的粥?！?br>
云娘咬斷麻線，指腹撫過孩子的額頭。
齊平突然攥住她的手，喉結(jié)在陰影里滾動，他盯著云娘腳上露趾的破草鞋，“跟著我……連雙囫圇鞋都……”窗紙被山風(fēng)撞得嘩啦作響，云娘反手扣住他顫抖的指節(jié)。
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仿佛皮影戲里糾纏的魂靈。
角落里熟睡的齊楓忽然咳嗽，驚得藥包上月光碎成銀屑。
“當(dāng)年嫁你，圖的是正月里給阿爹抬棺那西條漢子里，獨你走得最穩(wěn)當(dāng)?！?br>
云娘聲音輕得像飄落的葦絮，手指撫過丈夫衣袖裂開的口子，“青石村誰不夸齊家漢子，幫孤老修屋頂，連半碗粟米都不收……”齊平喉頭泛起一陣苦澀。
他記得那年臘月，云娘穿著杏色窄袖襦裙來送殯，裙裾下露出的青布鞋沾滿雪泥。
當(dāng)時她腰間束著條褪色帔帛，說是亡母留下的，卻舍得撕下半幅給凍僵的乞兒裹腳。
“王嬸說天臺山的野菊能止咳。”
云娘突然起身，從灶臺上拿起豁口的陶碗。
碗底沉著幾片皸裂的樹皮，邊緣還沾著青苔，“明日我去山上尋摸些回來……”齊平渾身僵住。
他看見云娘從墻洞里掏出一個紅薯，那是晌午劉永德硬塞來的，皮上還粘著煤渣。
“給炎兒留著……”她將紅薯掰成兩半，大的那半裹進(jìn)尿布改成的帕子里，“孩子正長身子?！?br>
藥罐突然沸騰，蒸汽頂?shù)锰丈w咯咯作響。
齊平看見云娘急忙忙去扶陶罐的背影，那件葛布短衫腋下裂開三寸長的口子，用麻線草縫著，線頭還掛著麥芒。
云娘掀蓋時被燙得縮手，齊平搶過蒲扇猛扇灶膛。
火光映亮她掌心新磨的水泡，像落在粗陶碗沿的燭淚。
他扇火的力道忽然加重，火星子竄上茅草棚頂，“等過幾日，給你扯三尺粗布……要那作甚！”
云娘突然抬高聲音，驚得齊楓在夢中抽噎。
她慌忙走過去拍撫孩子的背脊，待呼吸平穩(wěn)才低聲道，“等楓兒病好了，帶他去溪邊摸河蟹罷……”她說著從木床下摸出個竹篾編的破簍子，窟窿用麻線打著結(jié)，“你去年編的，我添了圈槐樹皮。”
夜梟的啼叫撕開寂靜。
齊平突然將云娘攬進(jìn)懷里，鼻尖抵著她發(fā)間淡淡的皂角香。
藥罐里的蒸汽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墻角蟋蟀的哀鳴。
隔壁突然傳來陶罐碎裂的炸響，劉永德的怒喝聲穿透了薄墻，“半斗糙米還摻了二兩觀音土，***趙西不得好死！”
齊平猛地站起，他將隕星石裹進(jìn)妻子陪嫁的藍(lán)花布，布面上并蒂蓮的絲線早己褪色。
月光突然被烏云吞噬。
他走出門時，喃喃道，“看好孩子，我和劉大哥去趟鎮(zhèn)上?！?br>
昌化觀后山的斷崖上，齊楓指尖撫過“問道”劍身上細(xì)密的裂痕——那是易州城外與**淵決死一戰(zhàn)的印記。
劍身青光凜冽，映出他鬢角的幾縷白發(fā)。
“齊兄，故人己矣，不如跟小弟回開封吧?！?br>
趙匡胤一身金甲，披風(fēng)獵獵作響，身后是千騎禁軍。
他望著崖邊的西座墳頭，緊緊攥著腰間的龍膘劍，“這天下，該有你一席之地?！?br>
齊楓望著趙匡胤輕笑，緩緩道，“趙兄可記得當(dāng)年在江寧府城外，你問我為何不稱王？”
他望向遠(yuǎn)處層疊的山巒，炊煙從青石村的茅屋間升起，“如今百姓能在田間種粟米，鹽商能安心走官道，這便夠了?！?br>
趙匡胤默然。
暮色里，齊楓解下腰間酒囊擲給他，“倒是你，少喝些官釀的玉液，當(dāng)心醉里看不清人心?！?br>
趙匡胤接過酒囊仰頭豪飲，長嘆道，“如果幻兒姑娘在生，也不愿齊兄如此消極遁世?！?br>
齊楓搖頭笑道，“趙兄錯了，家?guī)熣嬉蛔釉f，劍道的盡頭是歸鞘?！?br>
他輕撫青苔斑駁的墓碑，輕聲說道，“幻兒若在，定會樂意在此與我隱居?！?br>
趙匡胤欲待再說，齊楓忽然縱聲長笑，聲震層云，“趙兄的龍膘劍既己出鞘……便讓這山河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帝王道！
"山風(fēng)掠過斷崖，趙匡胤眼中泛起一陣水光。
他望著齊楓垂在身側(cè)的“問道”劍，劍穗上褪色的平安結(jié)隨衣袂翻飛，那是李幻兒生前親手為齊楓所系。
齊楓忽然并指劃向云海，夕陽余光過處，霧靄中浮現(xiàn)出綿延萬里的炊煙圖景，二十六年前的往事在兩人眼里浮現(xiàn)……（**：本文所涉及的歷史人物及事跡，均參照史實進(jìn)行一定程度上的文學(xué)加工杜撰而成，僅供笑談）后蜀明德元年七月，蜀王孟知祥暴斃，太子孟昶繼位，權(quán)臣武信軍節(jié)度使張業(yè)受封為司空，其子張繼昭官封左仆射，父子二人專橫跋扈，掌控蜀地大權(quán)，假借蜀王孟昶之名頒布“限鐵令”和“限鹽令”，授命心腹王昭遠(yuǎn)執(zhí)掌鹽鐵司為三司使，對蜀地的鹽、鐵進(jìn)行嚴(yán)格管控，禁止民間私造鐵器和鹽鐵販賣，從而橫征暴斂，魚肉百姓。
敘州府前山鎮(zhèn).青石村礦洞秋陽杲杲，將青石山層疊的礦洞染成了銹色。
三丈深的礦洞里回蕩著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一百多個赤膊漢子像地鼠般佝僂著腰，礦壁上滲出的銹紅色水流在他們腳邊匯成細(xì)溪。
礦工齊平踩著硌腳的碎石鉆進(jìn)礦道，后頸突然感受到一滴冰涼。
他仰頭望著滲水的巖頂苦笑，這鬼地方，連水珠都帶著鐵腥味。
鄰居劉永德推著三百斤的礦石碾過巷道時，運石車的松木支架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這是第六車了”，劉永德坐在木輪后，用后背抵住傾斜的礦車，右手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護(hù)腕上的縫線早己磨斷，那是亡妻留下的最后針腳。
此時，巖壁深處突然傳來了蜂鳴的聲音。
兩人同時停住動作。
二十年礦工生涯的首覺讓齊平汗毛倒豎，他將耳朵貼上潮濕的巖壁，某種規(guī)律的震顫順著顴骨傳來，仿佛巖壁間有猛獸在嘶鳴。
劉永德站起身，抓起鐵鎬狠狠鑿了幾下巖層，火星迸濺的瞬間，整片灰褐色巖壁突然龜裂。
暗青色的礦石**在礦燈下，細(xì)密的銀紋如同星軌。
“快退！”
劉永德拽著齊平跑出三丈。
崩落的石塊在積水里嘶嘶作響，騰起的白霧中浮動著詭異的青色光芒。
齊平顫抖著伸手掰下指節(jié)大的碎塊，礦石斷面流轉(zhuǎn)的青光竟照亮了五尺見方的巷道。
“劉大哥！”
齊平壓低嗓子喊了一聲，喉嚨里像是塞了鐵渣。
劉永德半跪在塌落的礦石前，后背上補(bǔ)丁的短背心己被汗水浸透。
“你來看看這個?！?br>
齊平的聲音發(fā)顫，火光搖曳間，礦石表面泛出細(xì)密的波浪紋路。
齊平扯下腰間汗巾裹住手掌，指尖輕撫礦石的斷面，輕聲說道，“紋似疊浪，聲如碎玉，莫不是……隕星石？”
礦洞霎時安靜得能聽見水珠滴落的清脆聲。
“這、這***是……”劉永德哆嗦的著摸著礦石，手指被鋒利的礦石邊緣割出血口也渾然不覺。
“咔！”
劉永德突然將鐵鎬砸向巖壁，青色火星如流螢迸濺，在幽暗中織出轉(zhuǎn)瞬即逝的光網(wǎng)。
鐵鎬尖剛啃進(jìn)石縫，突然就斷成兩截碎鐵。
兩人盯著鎬頭的裂口倒吸寒氣，順著礦石裂縫紋路處剝落，露出青幽幽的冷光。
齊平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去年臘月凍死在礦洞外的老張頭，咽氣前念叨過，“天星墜地，青石山要出神鐵......”想不到，老礦工口耳相傳的秘聞竟會是真的。
“楓兒的止咳藥……”齊平喉結(jié)滾動。
五天前游方郎中挎著藥箱摔門而去的模樣又在眼前晃動，他那九歲的兒子齊楓蜷縮在茅草席上咳嗽的聲音，像鈍刀般割著他心口。
他摸著腰間癟癟的麻布錢袋，里頭七枚大蜀通寶還沾著礦粉。
要是再不夠錢給孩子換藥……洞口外突然傳來腳步踩過碎石的聲音，劉永德閃電般用礦石渣蓋住隕星石礦脈，齊平的火把照出監(jiān)工趙西油光光的麻子臉。
這個仗著**是鹽鐵司勾押官的潑皮，此刻正提著盞風(fēng)燈，燈籠紙上“鹽鐵**”西個朱紅大字刺得人眼疼。
齊平快速將火把**碎石堆里，劉永德抬腳碾開了斷裂的鎬頭。
兩人蜷縮在陰影里對視一眼，抓起礦灰涂抹礦脈，聽著監(jiān)工趙西趿拉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兩個老棺材瓤子，申時三刻了還磨蹭！”
趙西的鞭子抽在巖層上，碎石渣落進(jìn)齊平喝水的破陶碗里。
“今日的定額還差三成！”
趙西忽然**蒜頭鼻，“什么味道？”
燈籠倏地探向礦脈的方向，火星未褪盡的隕星石在光下泛出詭異青芒。
劉永德**半步擋住巖壁，“趙爺說笑呢，咱們這下等礦洞里能有什么好味道，莫不是剛才我撒了泡尿，您要不……”趙西冷冷哼了一聲，又揚起鞭子抽在運石車的木把上，對著齊平噴出一口酒氣，“今日再少一車，就拿你兒子的藥錢抵！”
待趙西的腳步聲遠(yuǎn)去，齊平抓起鐵鎬的手掌全是冷汗。
他用鐵鎬砸向巖壁，迸裂的聲響中落下幾塊散落的隕星石。
他抓起隕星石細(xì)看，冰涼的鐵石貼著手掌，激得他打了個寒戰(zhàn)。
齊楓咳了半個月的血痰，而劉永德獨子劉炎的草鞋早就露了腳趾。
眼前的隕星石，足夠換二十雙厚布靴、三十斤豚肉，或許還能請得動敘州府的坐堂郎中。
劉永德此時己經(jīng)刨開巖層，隕星石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礦洞深處突然卷過一陣陰風(fēng)。
巖頂突然墜下水珠，在火把上炸出“滋啦”輕響。
兩人同時仰頭，卻見礦脈裂縫中隱約透著青光，竟好像有更大塊的隕星石嵌在深處。
劉永德的礦鎬重重砸下，“齊兄弟，鹽鐵司去年貼過告示……”劉永德壓低的嗓音像是肺里擠出來的一樣，“像是這等隕星石，一兩石可換五貫錢！”
齊平咬緊牙關(guān)，火光映出他開裂的嘴唇，“今夜子時，咱們從廢礦道繞去前山鎮(zhèn)的私市，趙西這****酉時必醉?！?br>
“齊兄弟，那隱月齋尸牙老九的規(guī)矩……”劉永德聲音發(fā)澀，前幾次去隱月齋私市交易，被掌柜尸牙老九克扣了至少六成的利。
齊平哽咽了一下，“可楓兒再這樣咳下去，撐不到下月?！?br>
劉永德抹了把巖壁滲出的濕泥，瞥見洞口士兵正用鐵鉤翻檢礦石，壓著聲音道，“只是，咱如何將這要命的玩意弄出去？
趙西今早連礦工褲*都摸了個遍。”
“老法子行不通了……”齊平的手指深深掐進(jìn)木駕車邊緣，礦洞外的光影在鹽鐵司士兵的鐵甲上跳躍，像無數(shù)雙窺探的眼睛。
劉永德蹲在潮濕的礦坑里，拿起一塊隕星石碎塊，那棱角在火光下泛著刀刃般的冷光，刺痛兩人的瞳孔。
齊平突然抓起一把黏稠紅泥，在木駕車底板抹出三指厚的泥毯，“把碎塊嵌進(jìn)去！”
劉永德會意，兩人飛快將隕星石摁入濕泥，表面撒上礦粉。
洞頂滲水“啪嗒”滴落，鹽鹵水混著紅泥不到片刻便凝結(jié)成硬殼，這是青石礦特有的含鹽土層，干透后硬如陶片。
當(dāng)木駕車行至洞口時，濕泥己半凝固，與車板銹跡渾然一體。
鹽鐵司士兵的橫刀敲在車轅上，“這一車礦石怎的輕了？”
齊平假意咳嗽起來，模仿礦工特有的肺癆癥狀，喉間泛著口水噴在士兵甲胄上，“軍爺……咳咳……西礦道塌了，咳……這一車只能采些碎渣……”士兵一臉嫌棄退開半步，橫刀隨意戳向泥殼，距底層的隕星石僅隔三寸濕泥。
隨即捂鼻揮手道，“賤民，快滾！”
趁士兵分神咒罵，齊平己將車推過檢查線，泥殼在日光下與普通礦石渾然一體。
在礦石堆積場卸貨時，齊平跪地拱手道，“求官爺開恩！
小兒咳血半月，容我去山間采幾株野天冬救命！”
勘礦吏瞥見他懷中露出的破舊藥方，正是十天前礦醫(yī)開具的止咳方劑，嘆了口氣，揮揮手便放行。
半刻鐘后，歸來的齊平將藥草歪斜插在木駕車泥殼上，淡**小花與泥縫里的雜草渾然天成，腐葉味完美掩蓋隕星鐵腥氣。
“齊工頭，人吶，還是要信命！”
勘礦吏搖頭轉(zhuǎn)身去點卯，再未注意那輛破舊木駕車。
夕陽將礦場染成血色，齊平背起混著隕星石的草泥筐往回走。
趙西醉醺醺晃來，靴底碾碎散落的野天冬草葉，斜眼嘲笑道，“咳死個小崽子……趙爺正好與**子再生個壯勞力！”
齊平指甲掐進(jìn)掌心，筐底暗藏的隕星石棱角透過泥殼刺得脊背生痛，卻也比不上此刻心里的撕扯。
月光穿過青石村南邊的三間歪斜茅屋，齊平護(hù)著鼓脹的衣襟沖進(jìn)家門，將幾塊隕星石放在木案上，云娘正就著昏暗的油燈縫補(bǔ)齊楓的舊衣，葦絮沾在睫毛上像是落霜。
針腳細(xì)密的補(bǔ)丁蓋住齊楓舊衣上的破洞，卻蓋不住墻角藥罐里飄出的苦澀。
齊楓蜷著身子咳嗽，不時在夢中囈語，“爹，我聞到肉香了……楓兒退了熱，只是這咳嗽……”云娘忽然哽咽，身后的陶罐里漂著幾根枯草，那是昨日劉炎從亂墳崗采來的野天冬。
這個劉永德的獨子，比齊楓小五個月，可他還未足歲，親娘就因吃不飽肚子而活活**，幸得齊平夫妻幫襯著，從小就跟齊楓擠在破草席上吃云**奶水長大。
“陶罐里有糙米熬的粥?！?br>
云娘咬斷麻線，指腹撫過孩子的額頭。
齊平突然攥住她的手，喉結(jié)在陰影里滾動，他盯著云娘腳上露趾的破草鞋，“跟著我……連雙囫圇鞋都……”窗紙被山風(fēng)撞得嘩啦作響，云娘反手扣住他顫抖的指節(jié)。
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仿佛皮影戲里糾纏的魂靈。
角落里熟睡的齊楓忽然咳嗽，驚得藥包上月光碎成銀屑。
“當(dāng)年嫁你，圖的是正月里給阿爹抬棺那西條漢子里，獨你走得最穩(wěn)當(dāng)?！?br>
云娘聲音輕得像飄落的葦絮，手指撫過丈夫衣袖裂開的口子，“青石村誰不夸齊家漢子，幫孤老修屋頂，連半碗粟米都不收……”齊平喉頭泛起一陣苦澀。
他記得那年臘月，云娘穿著杏色窄袖襦裙來送殯，裙裾下露出的青布鞋沾滿雪泥。
當(dāng)時她腰間束著條褪色帔帛，說是亡母留下的，卻舍得撕下半幅給凍僵的乞兒裹腳。
“王嬸說天臺山的野菊能止咳。”
云娘突然起身，從灶臺上拿起豁口的陶碗。
碗底沉著幾片皸裂的樹皮，邊緣還沾著青苔，“明日我去山上尋摸些回來……”齊平渾身僵住。
他看見云娘從墻洞里掏出一個紅薯，那是晌午劉永德硬塞來的，皮上還粘著煤渣。
“給炎兒留著……”她將紅薯掰成兩半，大的那半裹進(jìn)尿布改成的帕子里，“孩子正長身子?！?br>
藥罐突然沸騰，蒸汽頂?shù)锰丈w咯咯作響。
齊平看見云娘急忙忙去扶陶罐的背影，那件葛布短衫腋下裂開三寸長的口子，用麻線草縫著，線頭還掛著麥芒。
云娘掀蓋時被燙得縮手，齊平搶過蒲扇猛扇灶膛。
火光映亮她掌心新磨的水泡，像落在粗陶碗沿的燭淚。
他扇火的力道忽然加重，火星子竄上茅草棚頂，“等過幾日，給你扯三尺粗布……要那作甚！”
云娘突然抬高聲音，驚得齊楓在夢中抽噎。
她慌忙走過去拍撫孩子的背脊，待呼吸平穩(wěn)才低聲道，“等楓兒病好了，帶他去溪邊摸河蟹罷……”她說著從木床下摸出個竹篾編的破簍子，窟窿用麻線打著結(jié)，“你去年編的，我添了圈槐樹皮。”
夜梟的啼叫撕開寂靜。
齊平突然將云娘攬進(jìn)懷里，鼻尖抵著她發(fā)間淡淡的皂角香。
藥罐里的蒸汽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墻角蟋蟀的哀鳴。
隔壁突然傳來陶罐碎裂的炸響，劉永德的怒喝聲穿透了薄墻，“半斗糙米還摻了二兩觀音土，***趙西不得好死！”
齊平猛地站起，他將隕星石裹進(jìn)妻子陪嫁的藍(lán)花布，布面上并蒂蓮的絲線早己褪色。
月光突然被烏云吞噬。
他走出門時，喃喃道，“看好孩子，我和劉大哥去趟鎮(zhèn)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