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驚雷
臨安的夜，被瓦舍勾欄里的絲竹聲浸透。
甜膩的脂粉香混著酒氣，在冰涼的空氣里浮動，鉆入每一個過客的鼻息。
尋歡作樂之地，此刻卻有些說不出的壓抑。
一曲《胡笳十八拍》自臨街的雅間流淌而出，琴音蒼涼悲戚，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伐氣。
撫琴者雪白束發(fā)，僅以一條青灰緞帶松松系著，幾縷發(fā)絲垂落額前，更顯其肌膚的蒼白——那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頸間一道猙獰的紫斑，在昏黃燭火下若隱若現(xiàn)，那是當年替龍顏試毒留下的永恒烙印，時至今日，偶爾還會隱隱作痛。
十指修長，卻纏繞著暗沉的蛇皮護指，撥弄琴弦的動作優(yōu)雅，指尖落下時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晏無明雙目雖覆著緞帶，眼前一片漆黑。
整個勾欄的聲息，遠近喧嘩，絲竹人語，卻無一遺漏，盡數(shù)匯入他敏銳異常的耳中，甚至連鄰桌客人杯盞碰撞的輕響，都清晰可辨。
三里之外，一聲極輕微的箭羽破空聲響起。
他指尖微不**地一頓。
來了。
琴聲陡然拔高，尖銳凄厲，裂錦一般刺耳，不再是幽怨的傾訴，而是金戈交鳴的戰(zhàn)場。
突然，一抹殷紅自繃緊的琴弦上滲出，那紅色迅速凝成血珠，滴落琴面，琴弦不堪重負，泣血悲鳴。
那血，腥甜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滾燙。
晏無明指尖的蛇皮護指，己被染得赤紅一片，他甚至能感到那血液透過蛇皮傳來的溫度。
他唇角微揚，弧度冰冷，嘲弄，又似一切盡在掌握的了然。
“轟——”窗欞應聲爆裂。
木屑夾雜著夜風倒灌而入，吹得燭火狂舞，明暗不定。
數(shù)道黑影如鴉群般涌入雅間，動作迅捷，落地無聲，顯然訓練有素。
當先一人，臉上罩著青銅鬼面，左耳處空空如也，只留一個黑洞洞的疤痕，猙獰可怖。
他身披繡滿詭*星圖的黑袍，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甫一現(xiàn)身，空氣中便彌漫開一股崖柏的冷香，那香氣清冽霸道，瞬間壓過了滿室的靡靡脂粉氣。
鬼面判官。
晏無明昔日的師弟，如今圣上親封的玄音衛(wèi)指揮使。
好一個師弟。
鬼面判官懷中抱著一架斑駁的箜篌，金屬弦在燭火下閃著幽幽寒光。
他并未看晏無明，那雙藏在面具后的幽深目光，掃過角落里早己嚇得瑟瑟發(fā)抖的舞姬，指尖輕攏慢捻，一串不成調(diào)的音符自箜篌中迸出，叮咚幾聲，初聽雜亂無章。
無形的聲波如水面漣漪般擴散開來，看似輕柔，卻帶著致命的殺機。
三名舞姬臉上的驚恐尚未完全綻放，便齊齊悶哼一聲，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悄無聲息，如同斷了線的木偶。
她們的眼耳口鼻，皆有烏黑的血跡緩緩滲出，內(nèi)臟己然被那無形的音波生生震碎。
鬼面判官的唇邊逸出一聲輕哼，對這效果頗為滿意。
指尖一轉(zhuǎn)，曲調(diào)竟變成了《采薇》。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此刻奏來，優(yōu)雅中透著令人心悸的**。
“師兄，別來無恙?！?br>
他的聲音隔著面具，帶著金屬的摩擦感，冰冷而沙啞，聽不出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
晏無明并未答話，依舊端坐，指尖在染血的琴弦上輕輕一抹，琴聲再起，調(diào)子一變，不再是**，而是****，殺意凜然。
他手腕驀地一振。
數(shù)道銀光自琴身激射而出，快得只留殘影，那是藏于琴腔暗格內(nèi)的銀針，細如牛毛，淬著劇毒，鋒銳無匹。
銀針破空，帶著尖銳的蜂鳴，劃出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軌跡，首撲最近的幾名玄音衛(wèi)。
“噗噗噗——”幾聲極輕微的響動，試圖靠近的玄音衛(wèi)應聲倒地，眉心、耳蝸、咽喉，皆被銀針精準穿透，無一例外，全是死穴，一擊斃命，干凈利落。
鬼面判官身形微動，袍袖一拂，擋開幾枚射向他的銀針，針尖撞在袍袖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竟未能穿透，他藏在黑袍下的手指，卻不自覺地緊了緊。
師兄的手段，還是這般狠辣。
晏無明緩緩起身，將古琴連著琴箱斜挎于背，他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從容。
覆著緞帶的臉轉(zhuǎn)向門口，明明看不見，卻讓擋路的玄音衛(wèi)感到一陣寒意，無人敢上前阻攔，那雙看不見的眼，洞穿人心最深的恐懼。
“秦檜許了你什么？”
晏無明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問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
“他給了我一張新的臉，一個新的身份。”
鬼面判官回答，面具遮擋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代價呢？”
“代價，便是親手埋葬過去?！?br>
鬼面判官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晏無明纏著蛇皮護指的手上，那雙手，曾經(jīng)也教過他撫琴弄音。
晏無明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便走，背影孤絕，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欞，在他雪白的發(fā)上鍍了一層寒霜，他一步步踏出雅間，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室未散的血腥與崖柏冷香。
待玄音衛(wèi)迅速清場，搬走**，鬼面判官獨自一人，緩緩走向那架被遺落的古琴。
琴箱并未合攏，暗格敞開著。
里面，一個清晰的血手印赫然在目，是晏無明用自己指尖的血印上去的，手印邊緣處，還殘留著些許灰白色的粉末，散發(fā)著淡淡的硝石氣味。
**的引信？
不，是傳遞消息的特殊標記——岳家軍的密令。
鬼面判官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
他竟然還在和那邊聯(lián)系……某個舞姬慌亂中遺落的一抹揉皺的紅綃軟軟地搭在琴箱邊緣。
鬼面判官俯身拾起。
那紅綃上，沾染了一縷極淡的松香，清雅，獨特，與晏無明指上蛇皮護指散發(fā)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的護指，是用浸過松香油的蛇皮特制的。
這紅綃……是師兄故意留下的？
還是說，另有其人？
鬼面判官握緊了手中的紅綃，面具下的呼吸微微一滯。
甜膩的脂粉香混著酒氣，在冰涼的空氣里浮動，鉆入每一個過客的鼻息。
尋歡作樂之地，此刻卻有些說不出的壓抑。
一曲《胡笳十八拍》自臨街的雅間流淌而出，琴音蒼涼悲戚，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伐氣。
撫琴者雪白束發(fā)，僅以一條青灰緞帶松松系著，幾縷發(fā)絲垂落額前，更顯其肌膚的蒼白——那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頸間一道猙獰的紫斑，在昏黃燭火下若隱若現(xiàn)，那是當年替龍顏試毒留下的永恒烙印，時至今日，偶爾還會隱隱作痛。
十指修長，卻纏繞著暗沉的蛇皮護指，撥弄琴弦的動作優(yōu)雅，指尖落下時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晏無明雙目雖覆著緞帶，眼前一片漆黑。
整個勾欄的聲息，遠近喧嘩，絲竹人語，卻無一遺漏，盡數(shù)匯入他敏銳異常的耳中，甚至連鄰桌客人杯盞碰撞的輕響，都清晰可辨。
三里之外，一聲極輕微的箭羽破空聲響起。
他指尖微不**地一頓。
來了。
琴聲陡然拔高，尖銳凄厲，裂錦一般刺耳，不再是幽怨的傾訴，而是金戈交鳴的戰(zhàn)場。
突然，一抹殷紅自繃緊的琴弦上滲出，那紅色迅速凝成血珠，滴落琴面，琴弦不堪重負，泣血悲鳴。
那血，腥甜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滾燙。
晏無明指尖的蛇皮護指，己被染得赤紅一片，他甚至能感到那血液透過蛇皮傳來的溫度。
他唇角微揚，弧度冰冷，嘲弄，又似一切盡在掌握的了然。
“轟——”窗欞應聲爆裂。
木屑夾雜著夜風倒灌而入，吹得燭火狂舞，明暗不定。
數(shù)道黑影如鴉群般涌入雅間，動作迅捷，落地無聲，顯然訓練有素。
當先一人，臉上罩著青銅鬼面，左耳處空空如也，只留一個黑洞洞的疤痕，猙獰可怖。
他身披繡滿詭*星圖的黑袍，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甫一現(xiàn)身，空氣中便彌漫開一股崖柏的冷香，那香氣清冽霸道，瞬間壓過了滿室的靡靡脂粉氣。
鬼面判官。
晏無明昔日的師弟，如今圣上親封的玄音衛(wèi)指揮使。
好一個師弟。
鬼面判官懷中抱著一架斑駁的箜篌，金屬弦在燭火下閃著幽幽寒光。
他并未看晏無明，那雙藏在面具后的幽深目光，掃過角落里早己嚇得瑟瑟發(fā)抖的舞姬，指尖輕攏慢捻，一串不成調(diào)的音符自箜篌中迸出，叮咚幾聲，初聽雜亂無章。
無形的聲波如水面漣漪般擴散開來，看似輕柔，卻帶著致命的殺機。
三名舞姬臉上的驚恐尚未完全綻放，便齊齊悶哼一聲，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悄無聲息，如同斷了線的木偶。
她們的眼耳口鼻，皆有烏黑的血跡緩緩滲出，內(nèi)臟己然被那無形的音波生生震碎。
鬼面判官的唇邊逸出一聲輕哼，對這效果頗為滿意。
指尖一轉(zhuǎn)，曲調(diào)竟變成了《采薇》。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此刻奏來，優(yōu)雅中透著令人心悸的**。
“師兄，別來無恙?！?br>
他的聲音隔著面具，帶著金屬的摩擦感，冰冷而沙啞，聽不出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
晏無明并未答話，依舊端坐，指尖在染血的琴弦上輕輕一抹，琴聲再起，調(diào)子一變，不再是**，而是****，殺意凜然。
他手腕驀地一振。
數(shù)道銀光自琴身激射而出，快得只留殘影，那是藏于琴腔暗格內(nèi)的銀針，細如牛毛，淬著劇毒，鋒銳無匹。
銀針破空，帶著尖銳的蜂鳴，劃出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軌跡，首撲最近的幾名玄音衛(wèi)。
“噗噗噗——”幾聲極輕微的響動，試圖靠近的玄音衛(wèi)應聲倒地，眉心、耳蝸、咽喉，皆被銀針精準穿透，無一例外，全是死穴，一擊斃命，干凈利落。
鬼面判官身形微動，袍袖一拂，擋開幾枚射向他的銀針，針尖撞在袍袖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竟未能穿透，他藏在黑袍下的手指，卻不自覺地緊了緊。
師兄的手段，還是這般狠辣。
晏無明緩緩起身，將古琴連著琴箱斜挎于背，他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從容。
覆著緞帶的臉轉(zhuǎn)向門口，明明看不見，卻讓擋路的玄音衛(wèi)感到一陣寒意，無人敢上前阻攔，那雙看不見的眼，洞穿人心最深的恐懼。
“秦檜許了你什么？”
晏無明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問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
“他給了我一張新的臉，一個新的身份。”
鬼面判官回答，面具遮擋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代價呢？”
“代價，便是親手埋葬過去?！?br>
鬼面判官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晏無明纏著蛇皮護指的手上，那雙手，曾經(jīng)也教過他撫琴弄音。
晏無明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便走，背影孤絕，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欞，在他雪白的發(fā)上鍍了一層寒霜，他一步步踏出雅間，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室未散的血腥與崖柏冷香。
待玄音衛(wèi)迅速清場，搬走**，鬼面判官獨自一人，緩緩走向那架被遺落的古琴。
琴箱并未合攏，暗格敞開著。
里面，一個清晰的血手印赫然在目，是晏無明用自己指尖的血印上去的，手印邊緣處，還殘留著些許灰白色的粉末，散發(fā)著淡淡的硝石氣味。
**的引信？
不，是傳遞消息的特殊標記——岳家軍的密令。
鬼面判官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
他竟然還在和那邊聯(lián)系……某個舞姬慌亂中遺落的一抹揉皺的紅綃軟軟地搭在琴箱邊緣。
鬼面判官俯身拾起。
那紅綃上，沾染了一縷極淡的松香，清雅，獨特，與晏無明指上蛇皮護指散發(fā)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的護指，是用浸過松香油的蛇皮特制的。
這紅綃……是師兄故意留下的？
還是說，另有其人？
鬼面判官握緊了手中的紅綃，面具下的呼吸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