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血屠
萬歷十七年孟夏，蘇州閶門碼頭的青石板被暴雨砸得發(fā)亮。
李長生攥著書院先生給的奠儀錢，在雨簾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行，懷中父親的賬冊硌得胸口生疼。
遠(yuǎn)處“咸亨米行”的燈籠在風(fēng)雨中晃成一團(tuán)暖黃，他卻無暇顧及，唯有耳邊不斷回響著更夫的梆子聲——子時三刻，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砰——”西巷深處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李長生躲在斑駁的山墻后，透過雨幕看見三個黑衣人正圍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為首者腰間懸著鹽幫特有的青銅魚符，手中樸刀抵在仵作喉頭：“老東西，明日驗尸單若敢多寫一個字，老子讓你跟姓李的一起漂綠?！?br>
“漂綠”是江湖黑話，指拋尸入水。
李長生瞳孔驟縮，攥緊拳頭才發(fā)現(xiàn)掌心己被指甲掐出血痕——那佝僂身影正是被他請來驗尸的王仵作，而“姓李的”顯然指他剛咽氣的父親，蘇州府漕幫小吏李順。
三日前，父親下工前曾往他書箱里塞了本《商君書》，附耳道：“若爹回不來，便去城西土地廟香灰里尋東西?！?br>
此刻書箱底部的硬物硌著脊背，他知道那是父親冒死帶出的漕糧賬冊，其中夾著半張皺巴巴的密信，隱約可見“鹽幫周云鵬私吞官糧三萬石”的字樣。
暴雨突然轉(zhuǎn)急，黑衣人罵罵咧咧地甩刀離去。
李長生沖出去時，王仵作己氣若游絲，渾濁的眼珠轉(zhuǎn)向他，用帶血的手指在青石板上畫了個“三”字，便斷了氣。
他認(rèn)得這是漕幫暗語“三指斷喉”，意味著**者出自鹽幫三**。
“長生！”
書院同窗張明遠(yuǎn)舉著油紙傘奔來，衣擺濺滿泥點：“快跟我走，府學(xué)那邊出事了！”
兩人跌跌撞撞趕到蘇州府學(xué)，正見考官陳仲達(dá)被一群舉子圍在中間。
陳仲達(dá)年逾五旬，頭戴方巾，腰間玉佩隨動作輕晃，正是白日里李長生在考場見過的那位“座主”。
此刻他正將一疊銀票往袖中塞，對面的胖公子嬉皮笑臉：“陳大人放心，小侄明日殿試必能高中，少不了您的年誼銀子。”
“年誼”是科舉中同科進(jìn)士的互稱，此刻卻成了買賣功名的遮羞布。
李長生渾身濕透地擠到人群前，看見陳仲達(dá)手中的花名冊上，自己的名字被紅筆勾去， 替換成了“王富貴”。
“陳大人，”他的聲音混著雨水滴落，“學(xué)生李長生，不知何處得罪了您？”
陳仲達(dá)瞥了他一眼，撣了撣衣袖：“放肆！
圣明天子欽點的三甲名單，豈是你等寒門能質(zhì)疑的？”
“圣明天子？”
李長生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雨夜的森冷，“學(xué)生昨日還見大人在城隍廟替王公子求簽，簽文曰‘鯉魚躍龍門’，可曾想過真正的鯉魚卻被按在泥里？”
人群嘩然。
陳仲達(dá)臉色鐵青，示意衙役拿人。
李長生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廊柱上，觸到冰冷的石紋——那是孔夫子手植檜柏的紋路，傳說此柏能辨忠奸。
他突然伸手扯下陳仲達(dá)的方巾，露出對方頭頂?shù)慕浒獭@陳仲達(dá)分明是當(dāng)年金山寺還俗的淫僧，竟也敢冒充儒者！
“來人！
給我打斷這狂生的腿！”
陳仲達(dá)惱羞成怒。
衙役的水火棍劈面而來，李長生側(cè)身避過，懷中的《商君書》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夾著的漕糧賬冊。
陳仲達(dá)瞥見賬冊封面的“漕幫密檔”西字，眼神驟變，喝止衙役：“慢著！
這小子私藏**，該當(dāng)送五城兵馬司治罪！”
五城兵馬司，專管京師治安的衙門，卻也是東廠的爪牙。
李長生突然明白父親為何至死不肯說出密信內(nèi)容——原來這鹽幫**案，早己織進(jìn)了官場的羅網(wǎng)。
他彎腰撿起書冊，指尖撫過父親用朱砂圈出的“周云鵬”三字，想起方才王仵作臨死前的“三”字，忽然笑了。
“陳大人要拿我去兵馬司？”
他將賬冊往袖中一塞，“那學(xué)生倒要問問，大人袖中的銀票，是否與鹽幫三**的‘平安錢’有關(guān)？”
陳仲達(dá)臉色煞白，人群中突然有**喊：“看！
李長生手上有血！
他殺了王仵作！”
這栽贓來得猝不及防。
李長生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掌心的血蹭在了袖口，而人群外，幾個鹽幫爪牙正混在舉子中陰笑。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江湖上最狠的不是刀，是人心?！?br>
暴雨漸歇，月光從云隙中漏下，將府穴照得青白。
李長生轉(zhuǎn)身走向文廟，任衙役的呵斥聲消失在身后。
大成殿的飛檐下，他跪在孔子像前，從書箱里取出父親的遺筆，連同自己的八股文一把擲入香爐。
火苗騰地竄起，將“君為臣綱”的字句燒得蜷曲變形。
李長生咬破手指，在**上寫下“天道不公，我自為道”八字，血珠混著香灰，在青磚上洇成暗褐色的花。
殿外突然傳來更夫打更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他抬頭望著孔子慈祥的面容，想起父親曾說：“讀書人的刀，藏在筆尖里?！?br>
此刻筆尖己斷，他唯有握住市井間的屠刀。
袖中的賬冊沙沙作響，仿佛父親在天之靈的低語。
李長生撿起香爐旁的半截朱筆，在供桌上刻下一個“三”字——這是給鹽幫三**的戰(zhàn)書，也是一個書生向世道的宣戰(zhàn)。
雨又下起來了。
他起身時，看見月光將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柄出鞘的刀。
遠(yuǎn)處閶門碼頭傳來夜航船的汽笛聲，不知誰家的梆子戲飄來半句：“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卻不知，這一夜過后，蘇州城將再無書生李長生，唯有提著刀行走在黑暗里的復(fù)仇者。
而那本被焚毀的八股文余燼中，正有什么東西悄然破土，如同初春的荊棘，注定要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殺出一條血路。
李長生攥著書院先生給的奠儀錢，在雨簾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行，懷中父親的賬冊硌得胸口生疼。
遠(yuǎn)處“咸亨米行”的燈籠在風(fēng)雨中晃成一團(tuán)暖黃，他卻無暇顧及，唯有耳邊不斷回響著更夫的梆子聲——子時三刻，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砰——”西巷深處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李長生躲在斑駁的山墻后，透過雨幕看見三個黑衣人正圍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為首者腰間懸著鹽幫特有的青銅魚符，手中樸刀抵在仵作喉頭：“老東西，明日驗尸單若敢多寫一個字，老子讓你跟姓李的一起漂綠?！?br>
“漂綠”是江湖黑話，指拋尸入水。
李長生瞳孔驟縮，攥緊拳頭才發(fā)現(xiàn)掌心己被指甲掐出血痕——那佝僂身影正是被他請來驗尸的王仵作，而“姓李的”顯然指他剛咽氣的父親，蘇州府漕幫小吏李順。
三日前，父親下工前曾往他書箱里塞了本《商君書》，附耳道：“若爹回不來，便去城西土地廟香灰里尋東西?！?br>
此刻書箱底部的硬物硌著脊背，他知道那是父親冒死帶出的漕糧賬冊，其中夾著半張皺巴巴的密信，隱約可見“鹽幫周云鵬私吞官糧三萬石”的字樣。
暴雨突然轉(zhuǎn)急，黑衣人罵罵咧咧地甩刀離去。
李長生沖出去時，王仵作己氣若游絲，渾濁的眼珠轉(zhuǎn)向他，用帶血的手指在青石板上畫了個“三”字，便斷了氣。
他認(rèn)得這是漕幫暗語“三指斷喉”，意味著**者出自鹽幫三**。
“長生！”
書院同窗張明遠(yuǎn)舉著油紙傘奔來，衣擺濺滿泥點：“快跟我走，府學(xué)那邊出事了！”
兩人跌跌撞撞趕到蘇州府學(xué)，正見考官陳仲達(dá)被一群舉子圍在中間。
陳仲達(dá)年逾五旬，頭戴方巾，腰間玉佩隨動作輕晃，正是白日里李長生在考場見過的那位“座主”。
此刻他正將一疊銀票往袖中塞，對面的胖公子嬉皮笑臉：“陳大人放心，小侄明日殿試必能高中，少不了您的年誼銀子。”
“年誼”是科舉中同科進(jìn)士的互稱，此刻卻成了買賣功名的遮羞布。
李長生渾身濕透地擠到人群前，看見陳仲達(dá)手中的花名冊上，自己的名字被紅筆勾去， 替換成了“王富貴”。
“陳大人，”他的聲音混著雨水滴落，“學(xué)生李長生，不知何處得罪了您？”
陳仲達(dá)瞥了他一眼，撣了撣衣袖：“放肆！
圣明天子欽點的三甲名單，豈是你等寒門能質(zhì)疑的？”
“圣明天子？”
李長生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雨夜的森冷，“學(xué)生昨日還見大人在城隍廟替王公子求簽，簽文曰‘鯉魚躍龍門’，可曾想過真正的鯉魚卻被按在泥里？”
人群嘩然。
陳仲達(dá)臉色鐵青，示意衙役拿人。
李長生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廊柱上，觸到冰冷的石紋——那是孔夫子手植檜柏的紋路，傳說此柏能辨忠奸。
他突然伸手扯下陳仲達(dá)的方巾，露出對方頭頂?shù)慕浒獭@陳仲達(dá)分明是當(dāng)年金山寺還俗的淫僧，竟也敢冒充儒者！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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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達(dá)惱羞成怒。
衙役的水火棍劈面而來，李長生側(cè)身避過，懷中的《商君書》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夾著的漕糧賬冊。
陳仲達(dá)瞥見賬冊封面的“漕幫密檔”西字，眼神驟變，喝止衙役：“慢著！
這小子私藏**，該當(dāng)送五城兵馬司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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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生突然明白父親為何至死不肯說出密信內(nèi)容——原來這鹽幫**案，早己織進(jìn)了官場的羅網(wǎng)。
他彎腰撿起書冊，指尖撫過父親用朱砂圈出的“周云鵬”三字，想起方才王仵作臨死前的“三”字，忽然笑了。
“陳大人要拿我去兵馬司？”
他將賬冊往袖中一塞，“那學(xué)生倒要問問，大人袖中的銀票，是否與鹽幫三**的‘平安錢’有關(guān)？”
陳仲達(dá)臉色煞白，人群中突然有**喊：“看！
李長生手上有血！
他殺了王仵作！”
這栽贓來得猝不及防。
李長生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掌心的血蹭在了袖口，而人群外，幾個鹽幫爪牙正混在舉子中陰笑。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江湖上最狠的不是刀，是人心?！?br>
暴雨漸歇，月光從云隙中漏下，將府穴照得青白。
李長生轉(zhuǎn)身走向文廟，任衙役的呵斥聲消失在身后。
大成殿的飛檐下，他跪在孔子像前，從書箱里取出父親的遺筆，連同自己的八股文一把擲入香爐。
火苗騰地竄起，將“君為臣綱”的字句燒得蜷曲變形。
李長生咬破手指，在**上寫下“天道不公，我自為道”八字，血珠混著香灰，在青磚上洇成暗褐色的花。
殿外突然傳來更夫打更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他抬頭望著孔子慈祥的面容，想起父親曾說：“讀書人的刀，藏在筆尖里?！?br>
此刻筆尖己斷，他唯有握住市井間的屠刀。
袖中的賬冊沙沙作響，仿佛父親在天之靈的低語。
李長生撿起香爐旁的半截朱筆，在供桌上刻下一個“三”字——這是給鹽幫三**的戰(zhàn)書，也是一個書生向世道的宣戰(zhàn)。
雨又下起來了。
他起身時，看見月光將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柄出鞘的刀。
遠(yuǎn)處閶門碼頭傳來夜航船的汽笛聲，不知誰家的梆子戲飄來半句：“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卻不知，這一夜過后，蘇州城將再無書生李長生，唯有提著刀行走在黑暗里的復(fù)仇者。
而那本被焚毀的八股文余燼中，正有什么東西悄然破土，如同初春的荊棘，注定要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