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雷陣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林硯把作業(yè)本往頭頂一扣，剛跑出教學(xué)樓就被豆大的雨點砸得睜不開眼。

他踉蹌著躲進樓道拐角，褲腿己經(jīng)濕透，貼在小腿上像幾條冰冷的蛇。

遠處傳來悶雷滾動，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皺巴巴的試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數(shù)學(xué)98分的紅筆批注此刻燙得驚人，仿佛下一秒就會燒穿紙張。

“又考這么點分，老子供你讀書是讓你丟人的？”

父親的怒吼混著酒瓶砸在墻上的碎裂聲，從三樓飄下來。

林硯渾身一顫，抬頭看見自家陽臺晾曬的校服在風(fēng)雨中劇烈搖晃，像一面破舊的白旗。

今天是周五，本該是他最期待的日子，因為可以去巷尾的文具店買新的折紙彩紙——但現(xiàn)在，他只想躲進最深的地縫里。

“砰——”鐵門被踹開的巨響驚得雨幕都抖了抖。

林硯看見父親搖晃著走出來，手里還攥著半瓶白酒，酒瓶在樓梯間撞出刺耳的聲響。

他想跑，卻被一腳踹在背上，整個人踉蹌著摔在水洼里。

試卷飛了出去，紅色的分數(shù)在雨水中暈開，像朵迅速凋零的花。

“讓你考第一！

讓你給老子長臉！”

皮帶抽在背上的疼痛讓林硯咬住下唇，咸澀的血味混著雨水灌進喉嚨。

他蜷縮成一團，視線模糊中看見母親躲在門后，圍裙角攥得發(fā)白，卻始終沒敢上前。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閃電劈過時，他看見自己映在墻上的影子正在劇烈顫抖，像只被踩在泥里的螻蟻。

“哐當——”皮帶突然落地的聲音讓林硯渾身僵硬。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少年擋在身前，校服外套頂在頭上遮雨，露出半截清瘦的脖頸。

少年彎腰撿起地上的試卷，雨水順著發(fā)梢滴在98分的數(shù)字上，他指尖輕輕拂過被踩皺的紙角，抬頭時眼里盛著林硯從未見過的光。

“叔叔，”少年的聲音像浸在涼水里的玻璃珠，清脆卻帶著冷意，“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br>
林硯的父親晃了晃酒瓶，醉眼惺忪地笑起來：“哪家的野孩子，少管閑事——”話沒說完，少年己經(jīng)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藍光映得他眉骨鋒利：“我現(xiàn)在就報警，**十分鐘就能到?！?br>
雨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林硯看見父親的臉色變了變，罵罵咧咧地踢開腳邊的皮帶，轉(zhuǎn)身摔門進屋。

母親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什么，只輕輕關(guān)上了門。

樓道里只剩下雨水沖刷臺階的聲音。

少年蹲下來，目光掃過林硯手臂上的紅痕，從書包里掏出包濕巾，遞過去時指尖在發(fā)抖——林硯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校服褲腿也破了道口子，膝蓋上滲著血珠，顯然是剛才跑上來時摔的。

“你……”林硯喉嚨發(fā)緊，聲音比雨水還輕，“為什么幫我？”

少年抬頭看他，睫毛上掛著雨珠，笑起來時左眼角有顆淚痣微微發(fā)亮：“我叫陸沉舟，剛搬來302。”

他指了指林硯手里的作業(yè)本，“你折的紙船很厲害，我在窗臺看過。”

林硯猛地想起昨天傍晚，他蹲在飄窗邊折的紙船被風(fēng)吹到了樓下，當時有個穿藍白校服的身影彎腰撿起了它。

原來不是錯覺，原來真的有人在看。

陸沉舟站起身，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又脫下校服外套披在林硯頭上：“去醫(yī)院吧，我陪你。”

他伸手拽住林硯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像團小火苗，在暴雨里燒出一小塊干燥的天地。

林硯跟著他往樓下走，經(jīng)過水洼時，看見自己和陸沉舟的倒影交疊在一起，像兩只終于找到同伴的紙船。

遠處的雷聲漸漸弱了，雨幕里浮起淡青色的光，陸沉舟的背影被染成柔和的輪廓，而他手腕上被拽住的地方，正在長出一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