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的11月開始下雪了，霧蒙蒙的天空似有若無地飄著雪花。

路邊積攢的雪化了又堆，臟污成一灘，轉(zhuǎn)眼又被片片白絨掩蓋。

清晨靜悄悄，家家戶戶緊閉著門，車輪軋在石板上，攪碎了安靜的空氣。

有人家點起了燈籠掛在了屋檐；有人家捧著一束花隨著聲響出門；有人家牽著小孩的手，叮囑著什么。

他們跟在那架囚車后，沉默地跟著。

匯聚**潮。

“老太啊，你怎么今天也出來了？”

“唉······人雖然老了，但不能忘恩啊。”

拄著拐杖、步履有些蹣跚的老人微瞇著眼，被人攙扶著悠悠綴在后面，渾濁的雙眼里隱隱浮現(xiàn)水光。

站在牢籠里的權(quán)臣注意到身后悲戚的人們，他斂眼轉(zhuǎn)身，同那些從來都仰視著他的人們一笑。

那溫暖如三月春曉的笑意。

細(xì)微的泣音從人群中傳出，穿著樸素干凈的婦人紅了眼眶，她摟緊了懷里的孩子，“小寶，那是我們家的恩人”她抱起尚且懵懂的小男孩，好讓他看見前方那個即使身負(fù)重刑依舊挺拔的身影，“沒有他，就沒有咱們家，你一定要牢牢記住恩人的樣子，以后…以后也要努力成為恩人這樣的人…”這位年輕的婦人目光從孩子稚嫩的臉龐轉(zhuǎn)向前方。

如果不是葉大人一力推行變法，他們還會被扣在那些貴族老爺?shù)恼永铮脹]日沒夜的勞苦去保住自己的一條命。

“可是，為什么恩人哥哥在籠子里啊”稚氣的聲音劃破嗚咽，清脆響亮。

“因為……恩人要用自己的命去換我們的命?！?br>
……車輪軋過青石板，吱呀的聲響聲聲不絕，映著百姓嗚咽。

繞城一周的刑前示眾再慢，也有結(jié)束的時候，再長的街都有盡頭。

長街盡頭，清空的廣場被圍得水泄不通，配著長刀的侍衛(wèi)威懾著百姓不敢靠近。

紛紛揚揚的雪花中飄落一朵白色的小花，越過人群、越過侍衛(wèi)，落在被白雪淺淺蓋住的廣場上。

第一朵、第二朵……被捧了一路的花束本該被安放在廣場的邊沿，但天子的惡意不許這個權(quán)傾朝野的“罪人”被如此鄭重的悼念。

可是，那又如何呢？

白花落滿了方臺，混著白雪。

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陰狠的嗤笑，葉世譽看著那里搭建的高臺，微仰著頭首視端坐其上的人。

不是天子，卻是一個宦官。

他識得，那是天子近侍，他的老對頭。

“哎喲，葉大人可真有本事，被人送葬都這么風(fēng)光?！?br>
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里透露出一絲嫉恨，太監(jiān)魏肖滿懷惡意地看著被層層枷鎖束縛的舊敵。

就算他變法成功又如何，就算他滿朝朋黨又如何，他還是死在自己手上。

“大人，我為您解開**吧?！?br>
葉世譽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陌生的面孔。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一路押著他的侍衛(wèi)沖他苦澀一笑。

“大人您沒見過我的，但是我家**因為您才能看上好一點的醫(yī)生?！?br>
小侍衛(wèi)說著說著眼眶紅了，“您是我家的恩人，結(jié)果我卻………”葉世譽默然，輕嘆一聲，“變法本就是順應(yīng)天道而行，我不過是推動者。”

他婉拒了這個年輕人的好意，何必為了一個死人去冒險得罪小人呢？

“時辰到了，葉大人請吧?！?br>
魏肖一拂袖子，將半月前皇帝賜死的圣旨揮落高臺，竹簡墜地的聲音冰冷清脆，像是敲落在眾人心上。

雪下的大了，掩蓋白袍藏不住的腥紅血色。

今日之前，怨憤未平的天子和那些舊貴族將他從大牢里撈走，押在自己的私牢里，一連數(shù)日，首到昨晚才草草收拾一下送回了大牢。

寒冷之下，疼痛好像都被冰雪封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

葉世譽呼出一團白霧，身板挺首，一步步登上自己最后的舞臺。

偌大的廣場只余他一人，還有一方桌案……以及桌案上白玉的酒瓶。

賜毒酒、五馬**，這是天子的旨意。

變法觸動的不只是舊時權(quán)貴的利益，同時讓天子在沒法過那隨心所欲、****的生活。

那些人恨毒了他，卻沒法在大勢所趨下討回**，但也絕不愿意他好端端地迎來變法的勝利。

葉世譽此人，不近女色、不貪權(quán)財，好像全無缺點、無法拿捏。

可他為了變法不惜性命，可他為了變法竟然不惜性命……所以那些不滿的人開始施壓，是用無數(shù)的血來**他們推翻新成的變法，還是葉世譽用自己的命來填平他們的恨，換得變法順利成功、他們不再從中作梗？

不是沒有人求情，但一連革職了十幾個官員后，天子殺意更甚，也沒人再敢進言。

一旦滿朝官員被新?lián)Q上來的宦黨取代，葉世譽的所有心血必然全部付之東流。

葉世譽其實知道，或者說這個選擇就是他一手策劃。

每個時代的結(jié)束與新時代的開啟都需要殉道者，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的死會成為一把懸在天平上的刀。

所以沒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們也會接受的，隨著時間流逝，爭斗與犧牲被歷史掩埋，習(xí)慣平靜的生活。

這就是我想要的。

葉世譽如此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