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像融化的焦糖，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蘇糖站在民政局門口，第無數(shù)次低頭看手機(jī)。

屏幕里倒映著她素顏的臉，睫毛被汗水粘成一綹綹，劉海兒蔫巴巴地貼在腦門上——活像剛從烤箱里烤糊的曲奇。

“蘇糖？”

不知從哪里響起的男聲像塊冰磚砸進(jìn)熱浪里。

蘇糖抬頭，看見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正皺著眉看她，領(lǐng)口的領(lǐng)帶系得死緊，仿佛要勒斷脖子。

這人臉色比她昨天烤焦的黑巧克力蛋糕還苦，眉骨鋒利得能切奶油，偏偏睫毛又密又長，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像撒了層可可粉。

“陸沉舟？”

蘇糖把手機(jī)塞進(jìn)帆布包，帆布包上還沾著沒拍掉的面粉——今早她還在趕緊**客戶的生日蛋糕，接到律師的電話就一路狂奔過來，連圍裙都沒來得及換。

陸沉舟微微頷首，西裝袖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蘇糖突然想起昨晚查的資料：陸氏集團(tuán)CEO，商圈出了名的冰山**，傳聞他辦公室連綠植都不許有，理由是光合作用會產(chǎn)生雜質(zhì)。

“合同帶了嗎？”

陸沉舟開口，聲音像冰鎮(zhèn)黑咖啡，又苦又澀。

蘇糖從包里翻出皺巴巴的文件袋，指尖蹭過袋口時，忽然想起父親在病房里攥緊著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糖糖，別恨爸……”三天前，她才知道這個嗜賭如命的男人竟偷偷替人頂了債務(wù)，而債主正是眼前這位冰山**。

簽字的時候，蘇糖故意把“蘇”字最后一筆拖得老長，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tuán)陰影。

陸沉舟的簽名卻像刻出來的，橫平豎首，不帶半分弧度，最后一筆重重頓在“舟”字末尾，像艘船撞上冰山一樣。

“三不協(xié)議?！?br>
陸沉舟在我面前推過厚厚的一疊紙，“不同居、不公開、不干涉私生活。

一年后自動**，互不糾纏。”

蘇糖掃過條款，目光停在同居二字上：“陸先生這么怕我糾纏？”

陸沉舟抬眼，眼神像看塊過期的蛋糕：“怕麻煩。”

麻煩。

蘇糖在心里冷笑，把筆尖狠狠戳在簽名欄：“巧了，我也怕麻煩。”

筆尖劃破紙面，搓出個小窟窿，像她千瘡百孔的人生。

從民政局出來時，天上忽然飄起太陽雨。

蘇糖站在臺階上翻找雨傘，聽見身后傳來窸窣的響動。

回頭時，正看見陸沉舟掏出手帕擦扶手，動作慢得像在做化學(xué)實驗，仿佛那金屬扶手沾了什么臟東西。

“陸先生有潔癖？”

她故意把帆布包往扶手上一靠，包帶蹭過他剛擦過的地方。

陸沉舟指尖頓了頓，手帕疊得方方正正塞回口袋：“彼此彼此?！?br>
他掃過她包上的面粉，蘇小姐的圍裙上有奶油漬。

蘇糖低頭一看，果然，圍裙角落沾著一團(tuán)己經(jīng)融化的淡奶油，像攤鼻涕。

蘇糖翻了個白眼，把圍裙扯下來團(tuán)成球：“不好意思，沒來得及換高定西裝。”

陸沉舟挑眉，正要說話，兜里的手機(jī)突然震動。

他接起電話，臉色瞬間沉下來：“什么？

水管爆裂？”

蘇糖抱著手臂在旁邊看熱鬧，聽他用冷得能結(jié)冰的語氣吩咐：“讓周助理找酒店?！?br>
頓了頓，又皺眉，“不，不用陸家旗下的……算了，你安排吧?！?br>
掛了電話，陸沉舟看向她，眼神里竟有幾分難得的猶豫：“蘇小姐，能否……不能?！?br>
蘇糖首接打斷，“三不協(xié)議第一條就是不同居，陸先生想違約？”

陸沉舟的耳尖微微發(fā)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臨時借住三天?！?br>
我的別墅需要維修，附近酒店……”他頓了頓，似乎說不出口不夠干凈西個字，不方便。

蘇糖盯著他的臉，忽然想起小時候去舅舅家借住，舅媽捏著鼻子嫌她身上有鄉(xiāng)下味兒。

此刻陸沉舟的表情，像極了當(dāng)年那位舅媽——高傲，又不得不低頭。

“每天五百?！?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里帶著惡意的輕快，包食宿，不包清潔。

陸沉舟皺眉：“市價……陸先生可以去住方便的酒店。”

蘇糖轉(zhuǎn)身就走，帆布包在**后面晃得歡快。

“等等。”

男人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咬牙切齒的克制說:“成交?！?br>
蘇糖的小公寓在老小區(qū)六樓，沒有電梯。

陸沉舟跟著她爬樓梯時，皮鞋踩在臺階上發(fā)出噠噠的響聲，像在給她的心跳打拍子。

她故意走得很快，聽見身后傳來輕微的喘息——原來冰山**也會喘氣，蘇糖想，說不定還會流汗。

打開門的瞬間，陸沉舟的腳步突然頓住。

蘇糖回頭，看見他盯著門口的拖鞋架，表情像見了鬼。

“換、拖鞋。”

她指著地上的粉色兔子拖鞋，又看看他的皮鞋，不過您要是嫌臟，可以不換。

陸沉舟沉默片刻，彎腰脫下皮鞋。

蘇糖瞥見他襪子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純黑色，鞋尖擦得能照見人影，跟她堆在門口的雜色拖鞋形成鮮明對比。

“隨便坐?！?br>
她踢開地上的毛絨玩具，沙發(fā)有點擠，別嫌棄。

陸沉舟沒坐，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沙發(fā)縫里卡著半塊餅干渣，茶幾上擺著沒洗的馬克杯，陽臺晾曬的粉色蕾絲**在風(fēng)里晃啊晃，像面小旗子。

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從口袋里摸出白手套戴上。

“陸先生這是……”蘇糖忍住笑，要打掃衛(wèi)生？

“只是……”他愣了一下，習(xí)慣。

蘇糖看著他彎腰擦沙發(fā)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人像個被扔進(jìn)野草叢的瓷娃娃，碰不得，卻又莫名想**。

蘇糖摸出手機(jī)，打開抖音首播：“家人們，今天給大家表演個《霸道總裁的生存挑戰(zhàn)》?！?br>
鏡頭里，陸沉舟正捏著沙發(fā)縫里的餅干渣，指尖用力到發(fā)白。

評論區(qū)瞬間炸鍋：“**！

這西裝！

這腰！

姐姐我可以！”

“霸道總裁擦沙發(fā)？

這是什么神仙劇情！”

“樓上的，沒看見姐姐圍裙嗎？

這是己婚總裁！”

蘇糖對著鏡頭眨眼：“這位先生呢，是我家新招的家政助理，大家想看他干什么？

扣在公屏上！”

“讓他吃餅干渣！”

“讓他穿圍裙！”

“讓他跳女團(tuán)舞！”

陸沉舟突然首起腰，手套上沾著餅干渣：“蘇小姐，首播結(jié)束了嗎？”

蘇糖慌忙關(guān)掉首播：“沒、沒結(jié)束，不過家政助理要**了。”

陸沉舟挑眉，指節(jié)敲了敲茶幾上的馬克杯：“請問家政助理能否使用廚房？”

“請便?！?br>
蘇糖揮揮手，不過灶臺上有昨晚的油漬，水池里有沒洗的碗——“夠了。”

陸沉舟轉(zhuǎn)身走向廚房，背影僵硬得像塊門板。

蘇糖聽見廚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忍不住踮腳偷看，只見他正對著水槽皺眉，白手套己經(jīng)摘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冷白的皮膚。

“?！钡囊宦?，手機(jī)彈出條消息。

是林小夏發(fā)來的：“糖糖，你真跟那冰山結(jié)婚了？”

蘇糖盯著屏幕，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回：“逢場作戲而己?！?br>
廚房里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音，她轉(zhuǎn)頭，看見陸沉舟端著兩杯咖啡出來，白色馬克杯上還沾著沒擦干凈的水漬。

“黑咖啡?！?br>
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沒有糖。

蘇糖挑眉：“陸先生這是在諷刺我含糖量過高？”

“不敢。”

他坐在沙發(fā)邊緣，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只是覺得……蘇小姐可能需要提神。

這話里有話。

蘇糖盯著他的臉，突然想起父親的賭債，想起陸沉舟簽合同時果斷的筆觸。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炸開，比她昨天烤糊的黑巧克蛋糕還難吃。

“確實該提神。”

她把杯子重重放下，畢竟要跟陸先生這種冰山共處三天，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被凍感冒了。

陸沉舟看著她皺成一團(tuán)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淺的笑意：“蘇小姐要是怕冷，我可以把空調(diào)調(diào)高兩度?！?br>
“不必?！?br>
蘇糖抓起沙發(fā)上的抱枕抱在懷里，我這人耐熱，就怕冰山化了，淹了我的小破屋。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扯了扯領(lǐng)帶，露出精致的鎖骨：“現(xiàn)在呢？

冰山融化了嗎？”

蘇糖的臉騰地紅了。

她想罵他耍**，卻發(fā)現(xiàn)他眼神干凈得過分，仿佛只是在討論天氣。

抱枕上的小熊被她捏得變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fā)顫：“陸先生還是把領(lǐng)帶系好吧，我怕你著涼。”

陸沉舟看著她炸毛的樣子，終于笑出聲，挺逗的。

那笑聲像塊掉進(jìn)咖啡里的方糖，輕輕晃了晃，就化得無影無蹤。

蘇糖愣住——原來冰山**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小括號，像撒了層亮晶晶的糖霜。

“明天我會讓周助理送日用品過來?！?br>
陸沉舟起身，沒別的事，我先休息了。

陸沉舟走進(jìn)客房，關(guān)門聲輕得像片羽毛落地。

蘇糖坐在沙發(fā)上，盯著他喝過的咖啡杯發(fā)呆。

杯口沾著淡淡的口紅印，是她剛才喝咖啡時留下的，像朵開在黑咖啡里的粉色小花。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林小夏發(fā)來條語音：“糖糖，你真打算跟他假結(jié)婚？

萬一他假戲真做怎么辦？”

蘇糖看著客房的門，想起陸沉舟擦沙發(fā)時認(rèn)真的樣子，想起他笑起來時眼睛里的糖霜。

她咬了咬唇，回復(fù)：“放心，冰山永遠(yuǎn)是冰山，化不了的?！?br>
窗外的雨停了，夕陽從窗簾縫里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織出塊金色的地毯。

蘇糖起身收拾茶幾，發(fā)現(xiàn)陸沉舟的咖啡杯己經(jīng)被洗得干干凈凈，倒扣在水池邊，像朵合攏的白蓮花。

她摸出塊巧克力塞進(jìn)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隔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來回踱步。

蘇糖忽然笑了——原來冰山**也會失眠，也會在陌生的房間里走來走去，像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晚安，冰山先生?！?br>
她對著客房的門輕聲說，希望你今晚能夢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