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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之下的我

來源:fanqie 作者:微辣o 時間:2026-03-15 00:26 閱讀: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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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縣醫(yī)院婦產(chǎn)科,時間是1995年3月12日,那天下著小雨。

父親霍建國后來告訴我,他當時站在產(chǎn)房外,聞著消毒水混著霉味的空氣,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叫喊,腦子里想的全是這個月工資還沒發(fā),而生孩子要交的押金是找工友老張借的。

**縣是個被群山環(huán)抱的小城,一條渾濁的河穿城而過,把縣城分成南北兩半。

北邊是**機關(guān)和新建的住宅小區(qū),南邊則是擠擠挨挨的老舊平房和國營工廠。

我家住在南邊機械廠的家屬院里,兩間不到西十平米的平房,外墻爬滿了青苔。

父親是機械廠的六級鉗工,母親在城關(guān)小學(xué)教語文。

在我記憶里,家里永遠彌漫著機油和粉筆灰混合的氣味。

這種氣味滲透進我的衣服、書包甚至課本里,成為我童年最鮮明的印記。

"小緒,把醬油瓶遞給我。

"母親圍著洗得發(fā)白的圍裙,在狹窄的廚房里忙碌。

那年我八歲,正趴在飯桌上寫作業(yè),桌子油膩膩的,我的胳膊肘總是不小心粘在上面。

我踮起腳從碗柜里拿出醬油瓶,瓶底還剩不到一指高的黑色液體。

母親接過去晃了晃,嘆了口氣:"將就著用吧。

"那天晚上的炒白菜咸得發(fā)苦,但我們誰都沒說話,就著稀飯吃完了。

父親總是很晚才回家,帶著一身金屬屑和汗酸味。

他會先在水龍頭下沖洗滿是油污的手和臉,然后從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幾顆水果糖給我。

那些糖常常被機油浸得變了味,但我還是會小心地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開。

"今天廠里又裁了十個人。

"有天晚上,我假裝睡著時聽見父親低聲說。

木板墻不隔音,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進我耳朵。

母親的聲音緊繃著:"咱們家存款就剩兩千多了,要是...""別瞎想,我是技術(shù)骨干,再怎么裁也輪不到我。

"父親打斷她,但我聽得出他聲音里的不確定。

小學(xué)西年級時,我寫了篇作文《我的爸爸》,被語文老師當范文在全班朗讀。

我寫道:"我爸爸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很多傷疤,但他用這雙手修好了我的玩具汽車,還給我做了個木頭飛機..."那天放學(xué),父親特意請了假來接我,他穿著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藍色中山裝,站在校門口顯得格外拘謹。

同學(xué)們好奇地打量他滿是老繭的手,我第一次感到一種說不清的羞恥和愧疚。

初中我考上了縣一中,是南城為數(shù)不多能去那上學(xué)的孩子。

開學(xué)第一天,我穿著母親改小的舊衣服走進教室,立刻察覺到周圍異樣的目光。

大部分同學(xué)來自縣城北邊,他們的書包、文具都是我沒見過的款式。

"你叫什么名字?

"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問我。

她叫林小雨,父親是縣衛(wèi)生局的干部。

"霍緒。

"我低著頭,看見她白色運動鞋一塵不染,而我的布鞋大腳趾處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

林小雨成了我的暗戀對象。

我偷偷觀察她的一切——她用帶香味的熒光筆做筆記,課間吃包裝精美的進口餅干,放學(xué)時有轎車來接。

我收集她丟掉的草稿紙,上面凌亂的數(shù)字和公式都讓我心跳加速。

初二那年冬天,我終于鼓起勇氣,把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一張音樂賀卡塞進她的課桌。

第二天,賀卡出現(xiàn)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連信封都沒拆。

課間我聽見她和朋友笑著說:"不知道哪個***放的,土死了。

"那天放學(xué)后,我在河邊坐了很久,把寫滿心事的日記本一頁頁撕碎扔進渾濁的河水。

碎紙片打著旋兒沉下去,像我的自尊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家,父親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車,油污順著皺紋流進他脖子里。

我突然對他吼道:"為什么我們家這么窮!

"父親愣住了,沾滿油污的手懸在半空。

母親從屋里沖出來,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供你讀書,你就這么跟他說話?

"我跑進屋里,把臉埋在被子里哭到缺氧。

晚上,父親輕輕推開我的房門,放下一碗冒著熱氣的雞蛋面。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摸了摸我紅腫的臉頰,手上的老繭刮得我皮膚生疼。

高中時,父親所在的機械廠終于倒閉了。

那天他抱著一紙箱個人物品回到家,箱子里除了飯盒、茶杯,還有一塊"先進工作者"的獎牌。

他把獎牌掛在墻上最顯眼的位置,然后開始每天早出晚歸打零工。

我的成績一首不錯,尤其是語文。

高二那年,新來的語文老師陳明在批改我的周記時,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書桌上總堆著各種文學(xué)雜志。

"霍緒,你很有寫作天賦。

"他遞給我一本《人民文學(xué)》,"這里面有篇小說的主人公,讓我想起了你。

"那篇小說講的是一個礦區(qū)少年的成長故事。

我熬夜讀完,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像我這樣平凡的人,也可以成為故事的主角。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小說習作悄悄塞進陳老師的抽屜。

一周后,他把我參加全省中學(xué)生作文比賽的通知交到我手上。

"我?guī)湍銏罅嗣?他說,"你有機會走出這個小縣城。

"比賽前夜,父親意外地早早回家,遞給我一個嶄新的鋼筆。

"借老張的錢買的,"他不好意思地**手,"聽說寫文章的人都用這個。

"那支鋼筆很沉,在我手里像有生命一樣。

比賽題目是《遠方》,我寫了**縣的年輕人對山外世界的渴望,寫了我站在鐵路邊看著火車呼嘯而過時的想象,寫了父親布滿老繭的手和他從未實現(xiàn)的夢想。

兩個月后,陳老師激動地告訴我獲得了二等獎。

頒獎典禮在省城舉行,學(xué)校出錢讓我去參加。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縣,第一次住賓館,第一次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餐廳吃飯。

當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時,我站在聚光燈下,看不清臺下任何人的臉,但我知道父親一定在電視機前守著縣臺的轉(zhuǎn)播。

回到家己是深夜,父親居然還沒睡。

茶幾上擺著涼了的飯菜,還有他珍藏的一瓶白酒。

"我兒子有出息。

"他給我倒了小半杯酒。

我們沉默地碰杯,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也灼燒著我的眼眶。

高三開學(xué),班主任宣布要交八百元資料費時,我注意到父親鬢角的白發(fā)又多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院子里打電話借錢,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不上了!

"我沖出去奪過他的手機,"我可以去打工。

"父親第一次打了我,一記耳光把我打得踉蹌幾步。

"老子就是賣血也要供你上大學(xué)!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卻閃著淚光。

高考前三個月,陳老師借給我一堆大學(xué)文學(xué)系的備考資料。

"霍緒,你有機會改變命運,"他說,"但記住,寫作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理解。

"我拼了命地學(xué)習,每天只睡西五個小時。

六月的高考,我在考場上寫著作文,突然想起父親修車時佝僂的背影,想起母親在菜市場為了五毛錢討價還價的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滴在答題卡上。

成績出來的那天,整個家屬院都轟動了。

我考上了省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是機械廠家屬院走出的第一個一本大學(xué)生。

父親把錄取通知書復(fù)印了十份,送給每個借過錢給我們的親戚朋友。

臨行前的晚上,母親把我的衣服一件件熨平,父親則默默給我的行李箱綁上繩子。

"到了學(xué)校別舍不得吃飯,"母親絮絮叨叨,"錢不夠就打電話。

"第二天清晨,他們送我到長途汽車站。

父親執(zhí)意給我買了最貴的車票,說這樣坐著舒服。

上車前,他突然抱住我,我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機油味,感覺到他微微發(fā)抖的手臂。

"爸...""走吧,"他松開我,轉(zhuǎn)身就走,"到了給家里報平安。

"汽車駛出車站,我看見母親在抹眼淚,父親站在遠處抽煙,一次也沒有回頭。

當**縣的輪廓終于消失在群山之間,我打開車窗,讓風吹干臉上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