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有個毛病，從不記仇，別人打我左臉，轉(zhuǎn)頭我就忘了。
嫁入裴府三年，夫君裴晏嫌我粗鄙，從沒碰過我一下。
我不惱，替他操持中饋，伺候婆母，連他在外頭養(yǎng)花魁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昨夜，他甩了一紙休書到我臉上。
旁邊那花魁還穿著我的嫁衣，戴著我娘留給我的鐲子。
她拿帕子捂著嘴嬌笑：
“姐姐別怪我，實在是你這些老氣物件太俗?！?br>“我勉為其難戴著，替你撐撐門面?！?br>裴晏嫌煩地擺擺手：
“你那些嫁妝我拿去抵了賬，正好夠?！?br>“滾吧，別在這礙眼?！?br>今日，我踉蹌回到娘家，推開門，看見我爹吊在房梁上，手里攥著一張欠條。
弟弟跪在地上哭：
“姐，裴家的人說爹欠了他們的巨債，要咱一家去做牛做馬還債?！?br>我把爹從梁上放下來，摸了摸他冰涼的臉。
弟弟見我沒反應(yīng)，更慌了：
“姐，裴家權(quán)勢大，爹說忍一忍就……”
我拍了拍他的頭，笑了一聲。
“我確實不記仇。”
“但欠的賬，我向來當(dāng)天就收?！?br>1
“哭喪呢？還沒死絕就趕緊出來接客！”
院門被一腳踹開。
裴府管家裴福領(lǐng)著四個護院，大搖大擺走進來，用手捂著鼻子。
“沈昭，大少爺開恩，準(zhǔn)你們一家進府當(dāng)下人。”
弟弟沈青安嚇得緊緊抱住我胳膊。
我沒理他，只是拿濕帕子擦拭爹脖頸上的勒痕。
裴福走上前，一腳踹翻**旁的火盆，踩住地上那張欠條。
“你爹脖子上那道印子挺深?。∫簿瓦@點出息了。”
他掏出**契，隨手甩在我膝蓋旁。
“簽了，省得我還得花錢雇人來收尸?！?br>紙張落在地上。
上面寫著，沈家欠裴晏白銀一萬兩，自愿全家**為奴。
我瞥了一眼，落款是我爹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不像是我爹自己自愿寫的。
我緩緩站起身，疊好帕子塞進袖中。
“一萬兩？”
我聲音很輕。
裴福拿手指彈了彈他肩上的灰：
“一萬兩買你們沈家上下幾口人，我都嫌貴?！?br>“不過大少爺說了，念在你伺候過三年的份上，當(dāng)丫鬟不用從最末等干起?！?br>“夠厚道了吧？”
身后護院跟著起哄：
“福叔，那把她分到浣衣房唄，身段好，搓衣裳也好看?！?br>另一人嘿嘿笑：
“搓什么衣裳，直接給少爺們暖……”
“哦不對，大少爺嫌她臟來著?！?br>沈青安氣得滿臉通紅，猛地沖上前，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你們……你們憑什么！”
“我爹根本沒欠錢！裴家花的全是我姐的嫁妝！”
他聲音發(fā)抖，最后那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們把我姐的東西花光了，還來逼債，你們還是人嗎！”
裴福臉色一沉，抬手就是一巴掌。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在青安臉上。
我動了。
我一把拉過青安，右手順勢抄起墻角的沉木搗衣杵。
這東西三十斤重，我單手拎了三年。
不過以前拎它，是為了洗衣裳。
“砰！”
裴福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院墻上。
抱著右腿在地上打滾：“我的腿！斷了！”
四個護院臉上笑容僵住。
誰能想到，那個在裴府三年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弱少夫人，居然一出手就廢了管家的腿？
“敢打福叔，兄弟們，廢了她！”
四個人一擁而上。
我揚起手里的搗衣杵。
第一棍，砸斷了沖在最前面那人的胳膊。
第二棍，敲碎了右邊那人的下巴。
幾息之間，四個護院全躺在地上哀嚎。
我提著沾血的搗衣杵，緩緩走到裴福面前。
他疼得渾身冷汗，眼底終于閃過恐懼：
“沈昭，你瘋了嗎？”
“你敢動我，大少爺一句話就能讓你死在牢里?！?br>他咬著牙：
“你爹已經(jīng)替你選好路了?！?br>“你還想怎樣……”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是嗎？”
我抬起腳，踩在他斷裂的腿骨上。
“?。。?！”
裴福慘叫一聲，雙眼一翻，疼暈了過去。
我轉(zhuǎn)身，將搗衣杵扔在地上。
從墻角磚縫里抽出一枚竹哨，朝巷口吹了一聲。
沒有回音，但我知道該聽見的人已經(jīng)聽見了。
“青安，去把后院那輛牛車套上?！?br>“路過巷口張木匠家時，敲開門，賒一口薄皮棺材?！?br>“把咱爹裝殮好，抱上車?！?br>青安愣住了：“姐，我們要去哪？”
我抬起頭，看向裴府所在的方向。
“去裴府?！?br>“他們不是說咱家欠了錢嗎？”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br>“我親自去給裴晏送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