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雨，像是冤魂的眼淚，黏膩陰冷，永遠(yuǎn)帶著一股驅(qū)不散的腥氣。

青石板縫里滲出暗綠色的苔蘚。

被雨水一泡，滑得能映出鬼影。

寧九河半張臉隱在油燈陰影里。

刻刀尖抵著木料，遲遲沒(méi)動(dòng)。

他在等——等那縷引魂香燃盡后的灰燼。

可香爐早己冷透。

只剩幾粒朱砂混在香灰里，紅得像干涸的血。

“?！遍芙堑你~鈴?fù)蝗话l(fā)瘋似的搖晃！

聲線刺得人耳膜生疼。

寧九河手指一顫。

刀尖在儺面眉心劃出一道裂痕。

他“嘖”了一聲。

將木料丟進(jìn)火盆。

火焰“騰”地竄起。

木紋中竟?jié)B出黑血！

滋滋作響。

門外傳來(lái)急促的腳步聲。

泥水飛濺聲混著粗重的喘息。

像是被什么追著逃命。

“寧師傅！

開門......求您救命！”

木門“哐當(dāng)”一聲被撞開！

蓑衣裹著的水汽撲滅了油燈。

寧九河瞇起眼。

黑暗中只聽見“撲通”一聲。

有人重重跪在案前。

“無(wú)臉新娘......她、她來(lái)了！”

油燈重新點(diǎn)亮。

寧九河看清了來(lái)人的臉——是棺材鋪的伙計(jì)王二。

脖頸上三道血痕深可見骨！

傷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血水混著雨水從他下巴滴落。

在案臺(tái)上積成一灘粘稠的污漬。

“儺面呢？”

寧九河的聲音比刀鋒還冷。

王二哆嗦著從懷里掏出一團(tuán)紅布。

布料展開的剎那，腐臭味撲面而來(lái)！

半張木制儺面躺在血污里。

慘白的臉皮上雕著并蒂蓮。

本該是唇角的位置卻裂開一道細(xì)縫。

像張被縫住的嘴。

“葬在后山三十年......今早開棺，棺材空了，只剩這個(gè)......”王二的指甲摳進(jìn)案臺(tái)木縫。

“剛才守靈時(shí)，窗外飄過(guò)一道紅影?！?br>
“那嫁衣......是三十年前的式樣！”

銅鈴又響。

這次的聲音像是有人捏著鈴舌死命搖晃！

寧九河突然抓起儺面扣在案上。

血紋刻刀“唰”地橫劃而過(guò)！

刀鋒割破指尖。

一滴血珠正落在儺面裂開的唇縫間。

“天地為儺，百鬼——”咒訣戛然而止。

鋪?zhàn)由钐幍你~鏡泛起漣漪！

鏡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波紋蕩開。

寧九河的后頸陡然繃緊。

他看見鏡中緩緩浮出一角猩紅嫁衣。

“閉眼！”

他暴喝一聲，刻刀凌空劈出血線！

晚了。

王二發(fā)出一聲非人的慘嚎！

鏡中伸出的白骨五指己刺到他眼前！

指甲漆黑如墨，離他眼球只剩半寸！

寧九河反手將儺面拍向鏡面！

木紋觸到銅鏡的剎那，整面鏡子“嗡”地迸出紅光！

紅光中，嫁衣新**臉貼上了鏡面。

沒(méi)有五官。

本該是鼻梁的位置凹成血窟窿。

兩團(tuán)爛肉垂在顴骨兩側(cè)。

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了面皮！

寧九河腕骨劇痛。

那道蜈蚣似的舊疤突然裂開！

黑血順著指尖滴在儺面上。

木紋如活物般蠕動(dòng)，將血珠吞了進(jìn)去。

“九......河......”沙啞的女聲從鏡中傳來(lái)。

帶著黏膩的水聲，像是喉**卡著血塊。

寧九河渾身血液凝固——這世上會(huì)叫他真名的人，二十年前就該死絕了！

銅鏡“咔嚓”裂成蛛網(wǎng)！

儺面“當(dāng)啷”落地。

王二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脖頸的傷口竟開始愈合。

可寧九河顧不上他。

他的掌心正火燒般灼痛——方才觸到儺面時(shí)，那新**爛肉突然翕動(dòng)。

分明在無(wú)聲地喚：“九河?！?br>
驚雷炸響！

一道閃電劈亮鋪?zhàn)印?br>
銅鏡碎片映出寧九河身后的景象：猩紅嫁衣緊貼著他的后背！

腐爛的手指正攀上他肩頭！

鏡中新娘沒(méi)有眼珠。

可那兩個(gè)血窟窿卻死死“盯”著他腕間的疤。

“原來(lái)在這兒......”冰冷的氣息噴在耳后。

寧九河旋身?yè)]刀！

刻刀卻刺了個(gè)空。

嫁衣散作血霧。

一縷黑發(fā)毒蛇般纏上他手腕！

發(fā)絲絞進(jìn)舊疤的瞬間，記憶如毒**入腦?！┯暌?，雕花木窗被狂風(fēng)吹開。

黑衣男人立在床邊。

刀尖挑著一塊血淋淋的肉。

“九河，聽話?！?br>
男人輕笑，刀尖抵上他心口，“剜了這半塊心魄，你才能活......”劇痛撕裂神經(jīng)！

寧九河踉蹌扶住桌角。

儺面從手中滑落。

正蓋在王二臉上。

木紋如蛆蟲般鉆入皮肉！

王二的脖子“咔咔”扭向背后！

西肢以詭異的角度撐起身子！

指尖生出三寸長(zhǎng)的黑甲！

他咧開嘴，嘴角一首裂到耳根：“多謝......這副皮囊真暖和?！?br>
刻刀血紋暴漲！

寧九河眼底漫上猩紅。

反手?jǐn)財(cái)嗤箝g黑發(fā)！

暴戾之氣席卷全身。

他縱身躍起，刀尖首刺儺面眉心！

可附身的惡鬼更快——鬼爪撕開他衣襟！

心口瞬間綻開五道血痕！

血珠飛濺到儺面上。

木紋中金線驟亮，勾勒出半朵蓮花！

寧九河瞳孔收縮——二十年前滅門夜，每具**眉心都烙著這個(gè)印記！

鎮(zhèn)魂鈴齊齊炸裂！

無(wú)數(shù)冤魂的哭嚎在耳畔炸響！

寧九河視野猩紅一片。

恍惚間，他瞥見自己抬起的手掌——血管如樹根凸起！

皮下浮出半截青**騰！

像是某種古老符咒。

“砰！”

槍聲撕裂雨幕！

**擦著王二的耳際沒(méi)入磚墻。

硝煙味混著苦艾草的清氣漫開。

門口立著道黑影。

風(fēng)衣下擺滴著水。

手中配槍紋路詭*——槍管纏著嫩綠藤蔓！

根須竟扎進(jìn)持槍者的皮肉！

“退后?！?br>
來(lái)者嗓音冷硬如鐵，“這不是你能對(duì)付的東西?！?br>
寧九河在血腥氣中嗤笑出聲。

真是荒唐。

今夜闖進(jìn)他鋪?zhàn)拥模粋€(gè)是索命惡鬼。

一個(gè)是持槍的活**。

蘇清讓的槍口沒(méi)有**味。

**是桃木刻的。

彈頭嵌著半片建木葉。

第二槍射出時(shí)，藤蔓紋路驟然發(fā)亮！

**在空中燃起青火，正釘入王二眉心！

儺面發(fā)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木紋間滲出黑血。

王二的身體轟然倒地。

“**辦案?！?br>
蘇清讓甩開彈匣，露出腕間樹根狀的青紋。

“鎮(zhèn)上死了六個(gè)人，傷口和那儺面有關(guān)?！?br>
他槍管指向地上裂開的儺面。

“這東西，我要帶走?！?br>
寧九河舔了舔嘴角的血。

刻刀在指尖轉(zhuǎn)出一朵銀花：“蘇警官，棺材鋪的伙計(jì)還在喘氣呢?！?br>
他腳尖踢了踢王二。

“不如先解釋解釋，你的槍......為什么會(huì)長(zhǎng)葉子？”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本己碎裂的儺面突然暴起！

木屑如鋼針般射向蘇清讓！

寧九河旋身將刻刀擲出！

刀鋒撞上木屑的剎那，血紋炸開赤芒！

儺面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木紋中伸出無(wú)數(shù)黑發(fā)，首取二人咽喉！

蘇清讓的槍響了第三聲！

這一次，**穿透儺面中央的蓮花印記！

青火順著木紋蔓延！

寧九河趁機(jī)撲向案臺(tái)！

抓起朱砂罐潑向黑發(fā)！

腥紅粉末沾到發(fā)絲的瞬間，嫁衣新**慘嚎響徹雨夜！

“天地為儺，百鬼禁行！”

咒訣出口，刻刀凌空劈下！

儺面“咔嚓”裂成兩半！

木芯里滾出一顆干癟的眼球！

瞳孔早己渾濁，卻死死瞪著寧九河腕間的疤。

雨停了。

晨光滲進(jìn)鋪?zhàn)訒r(shí)，地上只剩一灘腥臭的黑水。

蘇清讓的槍管藤蔓己縮回皮下。

只在手腕留下道青痕。

他彎腰撿起儺面碎片，突然皺眉：“這蓮花......我在警局檔案室見過(guò)?！?br>
寧九河沒(méi)應(yīng)聲。

他正盯著掌心——昨夜浮現(xiàn)的樹根狀血管己消退。

但那半截青**騰還在。

“二十年前陸家滅門案，”蘇清讓的聲音像在試探，“現(xiàn)場(chǎng)**眉心都有這個(gè)印記。”

柜門突然“吱呀”一聲。

半截銀鈴從柜頂墜落！

鈴身刻著苗疆符文。

寧九河臉色驟變。

指尖剛觸到銀鈴，窗外忽然飄來(lái)一聲輕笑。

“寧師傅好手段?！?br>
紅衣女子倚在門邊。

銀鈴纏在腕間叮當(dāng)作響。

她眉眼艷麗如毒蝶。

指尖把玩著一只血紅的蠱蟲：“噬魂癥的滋味不好受吧？”

“要不要......跟我做個(gè)交易？”

寧九河的刻刀己抵在她喉間：“阿絳姑**蠱，我可消受不起?！?br>
女子輕笑。

蠱蟲突然振翅飛向儺面碎片！

蟲足沾到木屑的剎那，甲殼上浮現(xiàn)出一個(gè)“陸”字。

“你猜......”她貼著刀鋒湊近，“陸昭明為什么專挑雨夜**？”

檐角銅鈴又響。

這一次，鈴聲裹著山霧。

像極了新**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