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馭神相
平川**凡人界，北臨市。
隆冬的夜，寒氣像淬了毒的針，刺透寫字樓厚重的玻璃幕墻。
“噠、噠噠、噠噠噠......”鍵盤敲擊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啟修的手指懸停在半空，微微發(fā)抖。
腕骨處熟悉的、錐心的疼痛猛地炸開，如同被無形的鋼針貫穿。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齒縫間擠出低咒，“這該死的腱鞘炎……”他使勁甩了甩手臂，試圖驅(qū)散那深入骨髓的酸脹，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桌面上凌亂堆疊的不是文件綠植，而是各色鎮(zhèn)痛藥的瓶瓶罐罐，像一群無聲的控訴者。
機(jī)箱風(fēng)扇發(fā)出持續(xù)的、令人煩躁的嗡鳴，與他胸腔里那顆沉重跳動的心臟共振。
“做不完的工作…被榨干的健康…我…該怎么辦？”
念頭像毒蛇纏繞上來。
“離職？”
隨即被更冰冷的現(xiàn)實碾碎，“**醫(yī)藥費…還有房貸…” 聲音低啞，幾不可聞。
無神的眼眸里，沉淀著經(jīng)年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
顯示器冰冷的藍(lán)光，映照出他眼底蛛網(wǎng)般密布的血絲，昔日的光彩早己被呆滯的虛像取代。
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碼像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荊棘叢林。
他下意識地拿起桌角的止痛藥瓶，“叮當(dāng)”搖晃，瓶底僅剩的幾粒白色藥片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今天第幾次了…” 自言自語間，他晃了晃沉痛的腦袋，眉宇緊鎖，刻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藥，早己不是緩解劑，而是**的毒丸。
窗外，由遠(yuǎn)及近，撕裂夜空的警報聲陡然刺入——“滴嘟~滴嘟~滴嘟！”
這聲音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咔嚓”一聲捅開了記憶的閘門！
九年前，尚華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個下午。
老父親特地?fù)Q了件挺括的白襯衫。
蛋糕店玻璃櫥窗里，他佝僂著背指向那個綴滿巧克力的八寸蛋糕：“要寫‘我兒前程似錦’，店家記得糖霜用金邊的??！”
對店家的叮囑還未說完，人生的暴雨就在這一刻硬生生地砸了下。
尖銳的剎車聲混著玻璃碎裂的脆響?yīng)q在耳邊！
一旁便利店中，還沉浸在悠閑當(dāng)中的少年聽得后，臉上些許詫異，聞聲而出。
目光追尋群眾在不斷的圍向蛋糕店，似乎在窸窸窣窣交談著什么。
疑惑之際，人群縫隙里，蛋糕店櫥窗碎裂，透出刺目的猩紅！
少年雙眸卻止不住的顫抖起來,大腦瞬間空白。
下意識的箭步?jīng)_上前去。
“讓開！”
，一聲怒吼下，被圍的水泄不通的門口，眾人頻頻回頭望向這個衣衫單薄的少年，紛紛讓開了一條道。
“是這小孩兒的父親嗎？
也太可憐了...”聽著眾人閑言，他的喉結(jié)似乎也被灌鉛般的沉重，艱難的喊出幾個字：“爸...爸！”
父親佝僂的身影倒在血泊中......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少年一時無所適從。
他跪倒在地，懷中抱著的正是他氣息奄奄的父親:“爸！
千萬別睡！
救護(hù)車...救護(hù)車馬上就來了！”
老父親口中不斷溢出的鮮血，逐漸迷離的意識，刺激著蘇啟修的神經(jīng)。
少年染血的雙手徒勞地按壓著父親胸口的傷口，溫?zé)岬?、黏膩的觸感順著指縫流淌.....而肇事者早己棄車落荒而逃！
少年的他從未見過如此駭然的場景。
哭，似乎成了他現(xiàn)在最奢望的東西，稚嫩的心依舊急盼的父親起死回生。
“爸！
你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慌不擇亂，他抬頭望向周圍人高馬大的人群，急切喊道：“叔叔阿姨...誰有電話，幫忙打下120！”
片刻之后，得到的回應(yīng)卻是眾人的沉默不語，眼神躲閃之中閑言碎語不斷。
少年無助的眼神在眾人身上飄忽不定，無人在意他的求助，唯有眾人的冷漠將他圍在其中。
“這孩子這么小就沒爸爸了！
可憐吶~”，不乏老婦心生憐憫，卻也僅僅于此。
蘇啟修染血的雙手，抹擦了下通紅的眼眸尋聲慌亂望去。
“嬸兒，求求你！?。?br>
幫忙打一通急救電話吧！”
不知何時，寄希望于老婦身上的他，兩行清淚悄然流下，但渾然不知。
軟心腸的老婦眼神飄忽地望向鄰舍，竟無一人愿意當(dāng)這個出頭鳥，猶豫之間張口欲言。
突然，人群中一聲疑問讓老婦的勇氣退縮了回去，隱于愚眾。
“打120還來得及嗎.....這還救個啥！
人都快要死掉了...救也沒用！”
圍觀者尖利刻薄的風(fēng)涼話，如同淬毒的冰錐。
飄忽無助的眼神瞬間化作滿腔的怒火噴涌而出！
“滾！??！
你才沒有爸爸！?。?br>
我爸不會有事的！”
落在少年眼中的一幕幕，這與他被教導(dǎo)的尊老愛幼價值觀背道而馳！
眾人漠然的眼神不斷的打量圍在中間的孩子，即遠(yuǎn)即近的距離，沒有絲毫暖意。
天色此刻也陰云密布，竟比凜冬下的寒夜還要刺骨！
少年的**，不禁讓說風(fēng)涼話的眾人臉色閃過一陣青白之色。
“哎？
這死孩子，死了爹還罵人！
活該沒爹！”
，惡毒的言語不斷的發(fā)泄在這個少年身上。
“你給我滾！
我爹不會有事的！”。
少年劇烈起伏的胸膛似要炸裂，猩紅的雙眸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扎進(jìn)掌心的玻璃碎渣忍不住要揚出去，扎瞎這些人的雙眼！
扎透這些人的喉嚨！
少年絕望的嘶吼與瓢潑大雨前的轟鳴交織，震得耳膜生疼。
“哎~散了散了，跟個野孩子一般見識什么...”，這場大雨似乎也無法將人性的冷漠洗刷干凈！
蘇啟修顫抖的雙手撥掉父親衣服的玻璃碎渣，劃破的指尖渾然不如內(nèi)心痛苦萬分！
少年雙手模糊的血肉摸索著父親的衣兜，卻發(fā)現(xiàn)父親的手機(jī)己經(jīng)破碎不堪。
只能眼睜睜看著奶油混著血水，在父親手中的錄取通知書上暈開。
“爸爸，對不起...我...我不該要蛋糕，我該...該怎么辦...”，撲倒在父親的懷中放聲大哭。
劇烈的抽泣，似乎是無能為力的少年唯一能做的事情。
"小修...蛋糕..."父親的手指在雨幕中抽搐兩下，“爸...不怪你...”最終雙手無力的砸進(jìn)那攤粉紅色的奶油里。
少年衣衫盡血，暴雨侵蝕著單薄的身影，拍打著后背生疼。
忽而手臂的垂落，少年密布血絲的雙眸怔怔，伸出右手顫顫巍巍地觸碰父親寬大的掌心。
這一次，卻得不到老父親的回應(yīng)。
艱難吞咽著喉嚨，腫脹的眼角再也看不到光...“我沒有爸爸了....”，顫抖的雙臂再也沒有依靠，緊緊抱著沉重的軀體。
“我再也沒有爸爸了......”似這場大雨也不喜少年的哭喊。
“怎么連你也要一起欺負(fù)我...”,快要哭瞎的雙眼望著這方天地的瓢潑大雨，任由碩大的雨滴砸在他的眼眶之中。
“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少年抽離的哭喊早己在雷鳴中淹沒。
鮮血順著馬路牙不斷地流淌進(jìn)狹仄暗淡的下水道之中，似要洗刷掉這場微不足道地事故現(xiàn)場。
匍匐在父親還有余溫的胸膛之上，慌亂之中卻再也聽不到那個讓少年感到溫暖有力的心跳聲。
幾日之后。
屋漏偏逢連夜雨！
砰?。?br>
蘇家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凜冽的寒風(fēng)突然鉆進(jìn)屋中，少年的身子抖了抖，不知是寒風(fēng)，還是因為害怕！
來者正是蘇啟修的遠(yuǎn)房二叔，白建川。
白建川個子不高，身穿一身臃腫的軍大衣，雙腮橫突，三角眼，鷹鉤鼻。
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臉兇相，還未進(jìn)門，陰狠的聲音便己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傳來！
白建川從大衣內(nèi)兜緩緩掏出一張泛黃的借條。
"這是老蘇當(dāng)年找我借的五萬塊！
"二叔的唾沫星子噴在泛黃的借據(jù)上，拇指按著某個模糊的紅指印。
蘇啟修腫脹的雙眼還未消散，壯著膽子抬著頭，將母親迅速護(hù)在身后。
身子不禁微微顫抖，手里拿著剛給母親買的草藥，站在原地惡狠狠的盯著眼前的男人。
可男人卻一眼就看到蘇啟修身上那一股子不服輸?shù)膭艃骸?br>
男人臉色一沉，一巴掌將蘇啟修掀翻在地！
啪！
“**，老子跟你說了多少次把你那眼神收起來！”
“沒爹的野孩子！
晦氣的玩意兒 ！”
“看到你這雙眼睛老子就覺著生意不景氣！
早晚給你扣了！”
白建川看著散落一地的草藥心中怒火更甚，在蘇啟修的身上狠踹了幾腳。
怒吼道：“有錢買藥！！
沒錢還債??？”
“是不是！
是不是！”
如此這般的場景從父親去世后，他或許經(jīng)歷了多次，雙手抱頭盡力的身體蜷縮在一起。
蘇啟修的眼神麻木，只希望這次的虐打早點過去。
將身下的散落的草藥死死護(hù)住。
一旁女人聞聲而至。
跌跌撞撞的推開李大山，嘴里呼喊著：“別打...別打孩子...”白建川見狀抄起旁邊的掃帚棍子便砸在了女人的頭上！
砰！
“病秧子一個！
還**妄想治好！
早點死了投胎算了！”
鮮血順著女人的額頭緩緩流下，可她卻依舊死死的護(hù)在少年的身上,嘴里不斷地求饒得說著‘別打我的孩子。
’三姑尖利的指甲幾乎要戳進(jìn)母親眼窩："守不住男人，還守不住債？
這塊宅基地就當(dāng)?shù)掷ⅲ?br>
"蘇啟修突然感覺臉上傳來一絲溫?zé)岷驼吵怼?br>
血......意識到什么的青年，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拼命的從女人的懷中掙扎了出來，憑借著熟悉的記憶，將墻角的鐵鍬握在手里！
他第一次對著這個遠(yuǎn)房二叔憤怒咆哮！
掄起墻角的鐵鍬，十八歲的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
鐵鍬擦著二叔耳畔砸在門框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
再碰我媽一個試試!....."他聽見自己聲音里淬著冰碴。
“閉嘴?。。?！”
，他大口喘著粗氣。
“要不是因為你，我爹經(jīng)商能被坑嗎！
我家又怎會如此！”
“為了還你債務(wù)，母親的病又怎會一拖再拖?。 ?br>
“真正該死的...是你??！
是你白建川?。?！”
蘇啟修面色猙獰的朝著男人咆哮著，訴說著一首壓抑在內(nèi)心的憤怒！
多年以來一首壓抑的怒火，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之處！
二叔驚魂未定，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耳朵。
不敢置信的白建川回神片刻，見狀臉色逐漸變的狠厲，當(dāng)即咬牙切齒，掄起拳頭！
“當(dāng)初要不是老子把你們一家三口接濟(jì)過來！
早就都**街頭！
現(xiàn)在竟敢對我掄起鐵鍬！”
蘇啟修赤紅的雙眼，滿身戾氣：“要不是有公法鐵律，我恨不得現(xiàn)在劈死你?。?！”
咬牙切齒之言，讓三姑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
蘇啟修險些暴走！
身擋二人中間。
“老東西！
我父親****，就耐不住性子要這塊地皮了！”
，蘇啟修顫抖的咒罵聲引來周圍不少鄰居觀望。
三姑察覺逐漸緊張凝固的空氣，硬是推著二叔離開小院兒。
只留下尖酸刻?。骸敖o**倆三天時間的考慮！
否則后果自負(fù)！”
母親癱坐在夯土地面上，血珠順著花白鬢角滴在補丁摞補丁的圍裙上。
"是媽沒用，讓你受苦了......"她顫抖著去撿散落的藥費單子。
"要是**還在..."，抽泣的聲音，令蘇啟修心頭如**般痛苦。
站在原地的蘇啟修全身止不住的顫抖著，手腳發(fā)麻。
一時間腦海中的畫面猶如回放一般閃過。
從他記事起，家中的米缸就從未滿過，似乎人間疾苦圍繞著他們轉(zhuǎn)一樣。
母親生病這些年，白建川并沒有選擇讓二人過的輕松點，每月的還債讓二人十分拮據(jù)！
到現(xiàn)在他都還記得母親拽著他苦苦哀求時，他那滿臉的癲狂嘴里說著。
“沒用！
該還的錢必須還！”
從那以后，母子二人吃上一頓飽飯都是不錯的了。
可今天......他又來了?。?！
不知從何處知道父親身死的消息，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宅基地上！
有時候蘇啟修會在心里憧憬，若是自己有本事該多好！
也不至于落得這般田地！
突然，胸前玉佩突然發(fā)燙，這是他蘇家祖上相傳的物件，父親只告訴他不可丟。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怒火灼心。
蹲下身時，看見母親開裂的指甲縫里還沾著給人納鞋底掙的漿糊。
言語未曾半了，心頭早己茫然。
“噠！”
一聲冷漠的輕叩將蘇啟修從血色的漩渦中猛地拽回。
行政張姐新做的玫紅色美甲，正叩在公共辦公區(qū)的門框上。
那刺眼的玫紅色，瞬間與記憶中三姑戳在母親額頭的猩紅指甲重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
“王總找你。”
張姐的聲音像隔著渾濁的水傳來。
蘇啟修猛地回神，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掙脫肋骨。
剛才那瞬間，他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父親鮮血的溫?zé)?，鼻端縈繞著雨夜的血腥氣，讓他喉頭發(fā)緊。
他用力甩頭，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強(qiáng)壓下翻涌的窒息感，拖著灌鉛般的腿走進(jìn)那間豪華的辦公室。
“小蘇啊，” 王總的聲音帶著虛假的溫和。
“客戶投訴你上周交付的模塊有重大漏洞?！?br>
他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掃過蘇啟修桌上顯眼的藥瓶。
“按公司規(guī)定，這個季度的績效嘛…績效”二字像冰錐扎進(jìn)蘇啟修的耳膜。
喉頭涌起一股熟悉的鐵銹味，他下意識想開口：“可是王總，那個模塊的底層架構(gòu)…——下個月開始，全員降薪20%！”
王總不容置疑地打斷，那故作體諒的腔調(diào)，像極了三姑當(dāng)年假惺惺的憐憫。
“你房貸壓力大，我知道，但公司現(xiàn)在也很困難嘛?！?br>
他攤了攤手，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這樣，下個月讓財務(wù)提前補發(fā)你年終獎，就當(dāng)是對你的補償了！”
“補償？！”
這兩個字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辛勤勞作換來的死工資，就如此輕飄飄地被克扣、被“補償”？?。?br>
九年前蛋糕店前那群冷漠看客麻木的臉，此刻竟詭異地和王總油滑世故的面孔在蘇啟修眼前重疊、扭曲！
隱忍多年的堤壩，在父親離世、二叔逼迫、母親重病、健康透支、尊嚴(yán)被反復(fù)踐踏的重壓下，轟然決堤！
積蓄的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幾乎要將胸膛撕裂！
“隨意克扣工資！”
蘇啟修猛地抬頭，極力壓制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公司當(dāng)真是為所欲為！”
他“咚”地一聲，將緊握得骨節(jié)發(fā)白的拳頭狠狠砸在昂貴的檀木辦公桌上！
那沉重的悶響，竟與記憶中二叔踹開家門那聲“砰”的巨響驚人地重合！
“這錢！
是我加班一分一分熬出來的！
你不該拿?。 ?br>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血塊。
王總臉上的“憐憫”瞬間凍結(jié)，繼而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屬質(zhì)地。
他悠然靠回寬大的老板椅，嘴角扯出一絲譏誚：“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你這崗位，外面想搶的人能從公司排到地鐵站！”
他眼神一厲，抬手就要招呼門外的保安，“身在福中不知福！”
兩名早己候著的精壯漢子立刻推門而入，不由分說，鐵鉗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抓住蘇啟修瘦削的胳膊，粗暴地向外拖拽。
“把該給的給我??！”
蘇啟修掙扎怒吼，血紅的雙眼死死瞪著王總。
“滾！”
王總嫌惡地皺眉，仿佛驅(qū)趕一只**。
“砰——?。。 ?br>
沉悶的撞擊聲在走廊回蕩。
蘇啟修像破麻袋一樣被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劇烈的鈍痛從脊背瞬間蔓延至全身，普通人摔這一下都得青紫一片，更何況是帶著一身舊傷的他。
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眼前陣陣發(fā)黑。
王總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蜷縮的人影，鏡片后的眼神陰鷙：“臭打工的！
下個月帶著你那點獎金，趕緊滾蛋！
晦氣！”
他啐了一口，轉(zhuǎn)身欲走。
就在辦公室門即將關(guān)上的剎那，一只沾著灰塵、指節(jié)腫脹的手猛地從門縫里伸進(jìn)來，死死拽住了王總名貴西裝的衣角！
“我應(yīng)得的血汗錢...給我！”
蘇啟修不知何時掙扎著爬到了門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執(zhí)拗。
王總惡向膽邊生，剛要發(fā)狠抬腳踹去，低頭卻撞進(jìn)一雙眼睛——那雙平時溫順如羔羊的眼里，此刻翻涌著滔天的恨意與瘋狂，赤紅如血，像一頭被逼入絕境、擇人而噬的惡獅！
一股寒意瞬間從王總腳底板竄上頭頂，他下意識護(hù)住自己昂貴的衣服。
“給你！
給你！
下個月工資照發(fā)！”
王總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領(lǐng)完錢立刻給我滾！
公司一分賠償都不會有！
***倒了血霉！”
他用力掰開那只冰冷的手，像甩掉什么臟東西，“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了門，反鎖。
王總辦公室的門關(guān)閉，里邊的電話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小王~嘛呢！
剛打電話為什么不接！”
“少爺...我這邊日理萬機(jī)，有點事兒耽誤了嘛，有啥盡管吩咐！”
“剛你干嘛去了？”
“......”門內(nèi)隱約傳來王總諂媚接電話的聲音：“少爺…我這日理萬機(jī)耽誤您電話了…放心，那小子下個月就滾…屁大點事，影響公司風(fēng)氣…”蘇啟修癱在冰冷的地上，身體的劇痛遠(yuǎn)不及心口被反復(fù)撕扯的萬分之一。
保安粗暴地將他拖向電梯，像清理一袋垃圾。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三姑那油光水滑的貂皮領(lǐng)子——在父親下葬不到半月，就迫不及待地戴著它來搶奪那最后安身立命的宅基地。
嘎吱…嘎吱…蘇啟修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踩著厚厚的積雪，搖晃著爬上了集團(tuán)大樓三十七層的天臺。
寒風(fēng)像無數(shù)把鈍刀，割裂著他單薄襯衫下早己凍僵的皮膚，也卷走了最后一絲體溫。
蘇啟修盯著手機(jī)銀行里17682.45的余額，不知在想什么。
通訊窗口彈出母親發(fā)來的語音："修啊，媽找到個看倉庫的活，夜里...還能幫人縫壽衣..."寒冬臘月，正是北風(fēng)刺骨之時。
三十七層天臺的風(fēng)雪里，衣衫下的玉佩在月光下忽爾泛起青光。
他靠著冰冷的護(hù)欄滑坐在地，顫抖著摸出那張皺巴巴的CT報告單。
慘白的月光下，報告單上“肺部陰影”幾個字格外刺眼。
那團(tuán)模糊的陰影，在他眼中不斷扭曲、變形，最終與記憶中那張被父親鮮血和蛋糕奶油浸透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重疊在一起。
“我…還能活多久…”嘶啞的聲音被寒風(fēng)撕扯得破碎不堪，更像是對命運的無力詰問。
“死了也好…活著…活受罪…”年邁母親佝僂著背、在昏暗燈光下縫補壽衣的畫面清晰浮現(xiàn)，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僅存的意志。
“媽…對不起…”，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將他吞沒，聲音哽咽。
“我不該…不該要那個蛋糕…”，豆大的、滾燙的淚水砸在冰冷的積雪上，瞬間凝結(jié)成冰晶，帶不走一絲一毫的痛苦。
“對…對不起…我錯了…”，他蜷縮在角落，將頭深深埋進(jìn)臂彎，壓抑的嗚咽被呼嘯的風(fēng)聲淹沒。
這五年，他仿佛一首在崩潰的懸崖邊搖搖欲墜，靠著一點微弱的自愈力勉強(qiáng)支撐。
叮咚——褲袋里的手機(jī)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天地銀行您尾號9528賬戶房貸扣款17,682.45元，余額0.00元。
這冰冷的提示音，如同命運最后的嘲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啟修猛地抬起頭，對著漆黑的夜空發(fā)出一串凄厲慘笑，淚水卻洶涌而出。
“蘇啟修！
你看看你！
你怎么混成了這樣！
前程似錦？
大展宏圖？！”
自嘲的笑聲被凜冽的寒風(fēng)撕扯成碎片，消散在冰冷的鋼筋水泥叢林之上。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這一瞬間，并非無能狂怒，而是所有堅持土崩瓦解后的死寂。
他仰起頭，淚水模糊的視野里，只有一片沉沉的墨黑。
許久，才在無盡的黑暗邊緣，捕捉到唯一一點微弱卻倔強(qiáng)的星光。
“爸...” 嘶啞的呼喚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被寒風(fēng)卷走。
“是你嗎？
小時候...你說過...人走了...會變成星星...守護(hù)著家人...”。
他艱難地用凍得通紅、布滿裂口的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縱橫的冰淚混合物，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溫和的微笑。
“爸...要是你...就閃三下...好不好...” 他滾動著干澀的喉結(jié)，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讓我知道...你來看我了...求你了...”。
死死盯著那顆孤星，屏住了呼吸，心臟在絕望的冰窟里微弱地搏動。
死寂。
只有寒風(fēng)永無止境地嗚咽。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那點微弱的火苗。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自嘲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唰——唰——唰——就在他心念剛轉(zhuǎn)、眼神即將徹底黯淡下去的三息之后！
那顆孤懸于凜冽寒空中的星辰，清晰無比地、溫柔地、堅定地連閃了三下！
如同父親寬厚溫暖的手掌，穿越了時空生死的界限，輕柔地、帶著無限憐惜地，撫上了他冰冷的額發(fā)。
蘇啟修渾身劇震！
僵在半空中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無法控制地翕動，整個人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劇烈地打著擺子。
瞳孔里，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星光驟然爆發(fā)出熾熱的光芒，將沉沉的絕望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爸?。 ?br>
巨大的酸楚與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洶涌而至，沖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我看到了！
爸！
我看到你了！”
滾燙的淚水決堤般奔涌。
“我好想你…爸…真的好想你…”淚水滑過他冰冷的臉頰，滴落在胸前單薄的衣衫上，浸濕了那枚緊貼肌膚的、祖?zhèn)鞯臏貪櫽衽濉?br>
就在淚滴浸潤的剎那，玉佩深處，一道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溫潤熒光，倏然閃過，轉(zhuǎn)瞬即逝。
久違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暖意，正試圖包裹他凍僵的身心...叮叮叮叮?！。。?br>
尖銳刺耳、如同催命符咒般的****，毫無征兆地在他褲袋里瘋狂炸響！
屏幕在黑暗中爆發(fā)出刺目的白光，瘋狂閃爍著那個此刻他最不愿看見的名字——王總！
那點剛剛?cè)计鸬?、來自星光的慰藉，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意的噪音瞬間擊得粉碎！
蘇啟修幾乎是麻木地、下意識地按下了接聽鍵。
他甚至來不及將手機(jī)湊到耳邊——“***！
蘇啟修！??！”
王總歇斯底里的、淬著劇毒的咆哮聲，己經(jīng)如同高壓電流般狠狠貫穿了他的耳膜，帶著要將人徹底碾碎的暴怒。
“***提交給恒遠(yuǎn)集團(tuán)的技術(shù)方案——是不是抄襲的？?。 ?br>
隆冬的夜，寒氣像淬了毒的針，刺透寫字樓厚重的玻璃幕墻。
“噠、噠噠、噠噠噠......”鍵盤敲擊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啟修的手指懸停在半空，微微發(fā)抖。
腕骨處熟悉的、錐心的疼痛猛地炸開，如同被無形的鋼針貫穿。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齒縫間擠出低咒，“這該死的腱鞘炎……”他使勁甩了甩手臂，試圖驅(qū)散那深入骨髓的酸脹，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桌面上凌亂堆疊的不是文件綠植，而是各色鎮(zhèn)痛藥的瓶瓶罐罐，像一群無聲的控訴者。
機(jī)箱風(fēng)扇發(fā)出持續(xù)的、令人煩躁的嗡鳴，與他胸腔里那顆沉重跳動的心臟共振。
“做不完的工作…被榨干的健康…我…該怎么辦？”
念頭像毒蛇纏繞上來。
“離職？”
隨即被更冰冷的現(xiàn)實碾碎，“**醫(yī)藥費…還有房貸…” 聲音低啞，幾不可聞。
無神的眼眸里，沉淀著經(jīng)年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
顯示器冰冷的藍(lán)光，映照出他眼底蛛網(wǎng)般密布的血絲，昔日的光彩早己被呆滯的虛像取代。
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碼像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荊棘叢林。
他下意識地拿起桌角的止痛藥瓶，“叮當(dāng)”搖晃，瓶底僅剩的幾粒白色藥片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今天第幾次了…” 自言自語間，他晃了晃沉痛的腦袋，眉宇緊鎖，刻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藥，早己不是緩解劑，而是**的毒丸。
窗外，由遠(yuǎn)及近，撕裂夜空的警報聲陡然刺入——“滴嘟~滴嘟~滴嘟！”
這聲音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咔嚓”一聲捅開了記憶的閘門！
九年前，尚華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個下午。
老父親特地?fù)Q了件挺括的白襯衫。
蛋糕店玻璃櫥窗里，他佝僂著背指向那個綴滿巧克力的八寸蛋糕：“要寫‘我兒前程似錦’，店家記得糖霜用金邊的??！”
對店家的叮囑還未說完，人生的暴雨就在這一刻硬生生地砸了下。
尖銳的剎車聲混著玻璃碎裂的脆響?yīng)q在耳邊！
一旁便利店中，還沉浸在悠閑當(dāng)中的少年聽得后，臉上些許詫異，聞聲而出。
目光追尋群眾在不斷的圍向蛋糕店，似乎在窸窸窣窣交談著什么。
疑惑之際，人群縫隙里，蛋糕店櫥窗碎裂，透出刺目的猩紅！
少年雙眸卻止不住的顫抖起來,大腦瞬間空白。
下意識的箭步?jīng)_上前去。
“讓開！”
，一聲怒吼下，被圍的水泄不通的門口，眾人頻頻回頭望向這個衣衫單薄的少年，紛紛讓開了一條道。
“是這小孩兒的父親嗎？
也太可憐了...”聽著眾人閑言，他的喉結(jié)似乎也被灌鉛般的沉重，艱難的喊出幾個字：“爸...爸！”
父親佝僂的身影倒在血泊中......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少年一時無所適從。
他跪倒在地，懷中抱著的正是他氣息奄奄的父親:“爸！
千萬別睡！
救護(hù)車...救護(hù)車馬上就來了！”
老父親口中不斷溢出的鮮血，逐漸迷離的意識，刺激著蘇啟修的神經(jīng)。
少年染血的雙手徒勞地按壓著父親胸口的傷口，溫?zé)岬?、黏膩的觸感順著指縫流淌.....而肇事者早己棄車落荒而逃！
少年的他從未見過如此駭然的場景。
哭，似乎成了他現(xiàn)在最奢望的東西，稚嫩的心依舊急盼的父親起死回生。
“爸！
你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慌不擇亂，他抬頭望向周圍人高馬大的人群，急切喊道：“叔叔阿姨...誰有電話，幫忙打下120！”
片刻之后，得到的回應(yīng)卻是眾人的沉默不語，眼神躲閃之中閑言碎語不斷。
少年無助的眼神在眾人身上飄忽不定，無人在意他的求助，唯有眾人的冷漠將他圍在其中。
“這孩子這么小就沒爸爸了！
可憐吶~”，不乏老婦心生憐憫，卻也僅僅于此。
蘇啟修染血的雙手，抹擦了下通紅的眼眸尋聲慌亂望去。
“嬸兒，求求你！?。?br>
幫忙打一通急救電話吧！”
不知何時，寄希望于老婦身上的他，兩行清淚悄然流下，但渾然不知。
軟心腸的老婦眼神飄忽地望向鄰舍，竟無一人愿意當(dāng)這個出頭鳥，猶豫之間張口欲言。
突然，人群中一聲疑問讓老婦的勇氣退縮了回去，隱于愚眾。
“打120還來得及嗎.....這還救個啥！
人都快要死掉了...救也沒用！”
圍觀者尖利刻薄的風(fēng)涼話，如同淬毒的冰錐。
飄忽無助的眼神瞬間化作滿腔的怒火噴涌而出！
“滾！??！
你才沒有爸爸！?。?br>
我爸不會有事的！”
落在少年眼中的一幕幕，這與他被教導(dǎo)的尊老愛幼價值觀背道而馳！
眾人漠然的眼神不斷的打量圍在中間的孩子，即遠(yuǎn)即近的距離，沒有絲毫暖意。
天色此刻也陰云密布，竟比凜冬下的寒夜還要刺骨！
少年的**，不禁讓說風(fēng)涼話的眾人臉色閃過一陣青白之色。
“哎？
這死孩子，死了爹還罵人！
活該沒爹！”
，惡毒的言語不斷的發(fā)泄在這個少年身上。
“你給我滾！
我爹不會有事的！”。
少年劇烈起伏的胸膛似要炸裂，猩紅的雙眸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扎進(jìn)掌心的玻璃碎渣忍不住要揚出去，扎瞎這些人的雙眼！
扎透這些人的喉嚨！
少年絕望的嘶吼與瓢潑大雨前的轟鳴交織，震得耳膜生疼。
“哎~散了散了，跟個野孩子一般見識什么...”，這場大雨似乎也無法將人性的冷漠洗刷干凈！
蘇啟修顫抖的雙手撥掉父親衣服的玻璃碎渣，劃破的指尖渾然不如內(nèi)心痛苦萬分！
少年雙手模糊的血肉摸索著父親的衣兜，卻發(fā)現(xiàn)父親的手機(jī)己經(jīng)破碎不堪。
只能眼睜睜看著奶油混著血水，在父親手中的錄取通知書上暈開。
“爸爸，對不起...我...我不該要蛋糕，我該...該怎么辦...”，撲倒在父親的懷中放聲大哭。
劇烈的抽泣，似乎是無能為力的少年唯一能做的事情。
"小修...蛋糕..."父親的手指在雨幕中抽搐兩下，“爸...不怪你...”最終雙手無力的砸進(jìn)那攤粉紅色的奶油里。
少年衣衫盡血，暴雨侵蝕著單薄的身影，拍打著后背生疼。
忽而手臂的垂落，少年密布血絲的雙眸怔怔，伸出右手顫顫巍巍地觸碰父親寬大的掌心。
這一次，卻得不到老父親的回應(yīng)。
艱難吞咽著喉嚨，腫脹的眼角再也看不到光...“我沒有爸爸了....”，顫抖的雙臂再也沒有依靠，緊緊抱著沉重的軀體。
“我再也沒有爸爸了......”似這場大雨也不喜少年的哭喊。
“怎么連你也要一起欺負(fù)我...”,快要哭瞎的雙眼望著這方天地的瓢潑大雨，任由碩大的雨滴砸在他的眼眶之中。
“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少年抽離的哭喊早己在雷鳴中淹沒。
鮮血順著馬路牙不斷地流淌進(jìn)狹仄暗淡的下水道之中，似要洗刷掉這場微不足道地事故現(xiàn)場。
匍匐在父親還有余溫的胸膛之上，慌亂之中卻再也聽不到那個讓少年感到溫暖有力的心跳聲。
幾日之后。
屋漏偏逢連夜雨！
砰?。?br>
蘇家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凜冽的寒風(fēng)突然鉆進(jìn)屋中，少年的身子抖了抖，不知是寒風(fēng)，還是因為害怕！
來者正是蘇啟修的遠(yuǎn)房二叔，白建川。
白建川個子不高，身穿一身臃腫的軍大衣，雙腮橫突，三角眼，鷹鉤鼻。
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臉兇相，還未進(jìn)門，陰狠的聲音便己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傳來！
白建川從大衣內(nèi)兜緩緩掏出一張泛黃的借條。
"這是老蘇當(dāng)年找我借的五萬塊！
"二叔的唾沫星子噴在泛黃的借據(jù)上，拇指按著某個模糊的紅指印。
蘇啟修腫脹的雙眼還未消散，壯著膽子抬著頭，將母親迅速護(hù)在身后。
身子不禁微微顫抖，手里拿著剛給母親買的草藥，站在原地惡狠狠的盯著眼前的男人。
可男人卻一眼就看到蘇啟修身上那一股子不服輸?shù)膭艃骸?br>
男人臉色一沉，一巴掌將蘇啟修掀翻在地！
啪！
“**，老子跟你說了多少次把你那眼神收起來！”
“沒爹的野孩子！
晦氣的玩意兒 ！”
“看到你這雙眼睛老子就覺著生意不景氣！
早晚給你扣了！”
白建川看著散落一地的草藥心中怒火更甚，在蘇啟修的身上狠踹了幾腳。
怒吼道：“有錢買藥！！
沒錢還債??？”
“是不是！
是不是！”
如此這般的場景從父親去世后，他或許經(jīng)歷了多次，雙手抱頭盡力的身體蜷縮在一起。
蘇啟修的眼神麻木，只希望這次的虐打早點過去。
將身下的散落的草藥死死護(hù)住。
一旁女人聞聲而至。
跌跌撞撞的推開李大山，嘴里呼喊著：“別打...別打孩子...”白建川見狀抄起旁邊的掃帚棍子便砸在了女人的頭上！
砰！
“病秧子一個！
還**妄想治好！
早點死了投胎算了！”
鮮血順著女人的額頭緩緩流下，可她卻依舊死死的護(hù)在少年的身上,嘴里不斷地求饒得說著‘別打我的孩子。
’三姑尖利的指甲幾乎要戳進(jìn)母親眼窩："守不住男人，還守不住債？
這塊宅基地就當(dāng)?shù)掷ⅲ?br>
"蘇啟修突然感覺臉上傳來一絲溫?zé)岷驼吵怼?br>
血......意識到什么的青年，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拼命的從女人的懷中掙扎了出來，憑借著熟悉的記憶，將墻角的鐵鍬握在手里！
他第一次對著這個遠(yuǎn)房二叔憤怒咆哮！
掄起墻角的鐵鍬，十八歲的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
鐵鍬擦著二叔耳畔砸在門框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
再碰我媽一個試試!....."他聽見自己聲音里淬著冰碴。
“閉嘴?。。?！”
，他大口喘著粗氣。
“要不是因為你，我爹經(jīng)商能被坑嗎！
我家又怎會如此！”
“為了還你債務(wù)，母親的病又怎會一拖再拖?。 ?br>
“真正該死的...是你??！
是你白建川?。?！”
蘇啟修面色猙獰的朝著男人咆哮著，訴說著一首壓抑在內(nèi)心的憤怒！
多年以來一首壓抑的怒火，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之處！
二叔驚魂未定，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耳朵。
不敢置信的白建川回神片刻，見狀臉色逐漸變的狠厲，當(dāng)即咬牙切齒，掄起拳頭！
“當(dāng)初要不是老子把你們一家三口接濟(jì)過來！
早就都**街頭！
現(xiàn)在竟敢對我掄起鐵鍬！”
蘇啟修赤紅的雙眼，滿身戾氣：“要不是有公法鐵律，我恨不得現(xiàn)在劈死你?。?！”
咬牙切齒之言，讓三姑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
蘇啟修險些暴走！
身擋二人中間。
“老東西！
我父親****，就耐不住性子要這塊地皮了！”
，蘇啟修顫抖的咒罵聲引來周圍不少鄰居觀望。
三姑察覺逐漸緊張凝固的空氣，硬是推著二叔離開小院兒。
只留下尖酸刻?。骸敖o**倆三天時間的考慮！
否則后果自負(fù)！”
母親癱坐在夯土地面上，血珠順著花白鬢角滴在補丁摞補丁的圍裙上。
"是媽沒用，讓你受苦了......"她顫抖著去撿散落的藥費單子。
"要是**還在..."，抽泣的聲音，令蘇啟修心頭如**般痛苦。
站在原地的蘇啟修全身止不住的顫抖著，手腳發(fā)麻。
一時間腦海中的畫面猶如回放一般閃過。
從他記事起，家中的米缸就從未滿過，似乎人間疾苦圍繞著他們轉(zhuǎn)一樣。
母親生病這些年，白建川并沒有選擇讓二人過的輕松點，每月的還債讓二人十分拮據(jù)！
到現(xiàn)在他都還記得母親拽著他苦苦哀求時，他那滿臉的癲狂嘴里說著。
“沒用！
該還的錢必須還！”
從那以后，母子二人吃上一頓飽飯都是不錯的了。
可今天......他又來了?。?！
不知從何處知道父親身死的消息，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宅基地上！
有時候蘇啟修會在心里憧憬，若是自己有本事該多好！
也不至于落得這般田地！
突然，胸前玉佩突然發(fā)燙，這是他蘇家祖上相傳的物件，父親只告訴他不可丟。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怒火灼心。
蹲下身時，看見母親開裂的指甲縫里還沾著給人納鞋底掙的漿糊。
言語未曾半了，心頭早己茫然。
“噠！”
一聲冷漠的輕叩將蘇啟修從血色的漩渦中猛地拽回。
行政張姐新做的玫紅色美甲，正叩在公共辦公區(qū)的門框上。
那刺眼的玫紅色，瞬間與記憶中三姑戳在母親額頭的猩紅指甲重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
“王總找你。”
張姐的聲音像隔著渾濁的水傳來。
蘇啟修猛地回神，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掙脫肋骨。
剛才那瞬間，他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父親鮮血的溫?zé)?，鼻端縈繞著雨夜的血腥氣，讓他喉頭發(fā)緊。
他用力甩頭，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強(qiáng)壓下翻涌的窒息感，拖著灌鉛般的腿走進(jìn)那間豪華的辦公室。
“小蘇啊，” 王總的聲音帶著虛假的溫和。
“客戶投訴你上周交付的模塊有重大漏洞?！?br>
他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掃過蘇啟修桌上顯眼的藥瓶。
“按公司規(guī)定，這個季度的績效嘛…績效”二字像冰錐扎進(jìn)蘇啟修的耳膜。
喉頭涌起一股熟悉的鐵銹味，他下意識想開口：“可是王總，那個模塊的底層架構(gòu)…——下個月開始，全員降薪20%！”
王總不容置疑地打斷，那故作體諒的腔調(diào)，像極了三姑當(dāng)年假惺惺的憐憫。
“你房貸壓力大，我知道，但公司現(xiàn)在也很困難嘛?！?br>
他攤了攤手，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這樣，下個月讓財務(wù)提前補發(fā)你年終獎，就當(dāng)是對你的補償了！”
“補償？！”
這兩個字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辛勤勞作換來的死工資，就如此輕飄飄地被克扣、被“補償”？?。?br>
九年前蛋糕店前那群冷漠看客麻木的臉，此刻竟詭異地和王總油滑世故的面孔在蘇啟修眼前重疊、扭曲！
隱忍多年的堤壩，在父親離世、二叔逼迫、母親重病、健康透支、尊嚴(yán)被反復(fù)踐踏的重壓下，轟然決堤！
積蓄的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幾乎要將胸膛撕裂！
“隨意克扣工資！”
蘇啟修猛地抬頭，極力壓制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公司當(dāng)真是為所欲為！”
他“咚”地一聲，將緊握得骨節(jié)發(fā)白的拳頭狠狠砸在昂貴的檀木辦公桌上！
那沉重的悶響，竟與記憶中二叔踹開家門那聲“砰”的巨響驚人地重合！
“這錢！
是我加班一分一分熬出來的！
你不該拿?。 ?br>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血塊。
王總臉上的“憐憫”瞬間凍結(jié)，繼而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屬質(zhì)地。
他悠然靠回寬大的老板椅，嘴角扯出一絲譏誚：“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你這崗位，外面想搶的人能從公司排到地鐵站！”
他眼神一厲，抬手就要招呼門外的保安，“身在福中不知福！”
兩名早己候著的精壯漢子立刻推門而入，不由分說，鐵鉗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抓住蘇啟修瘦削的胳膊，粗暴地向外拖拽。
“把該給的給我??！”
蘇啟修掙扎怒吼，血紅的雙眼死死瞪著王總。
“滾！”
王總嫌惡地皺眉，仿佛驅(qū)趕一只**。
“砰——?。。 ?br>
沉悶的撞擊聲在走廊回蕩。
蘇啟修像破麻袋一樣被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劇烈的鈍痛從脊背瞬間蔓延至全身，普通人摔這一下都得青紫一片，更何況是帶著一身舊傷的他。
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眼前陣陣發(fā)黑。
王總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蜷縮的人影，鏡片后的眼神陰鷙：“臭打工的！
下個月帶著你那點獎金，趕緊滾蛋！
晦氣！”
他啐了一口，轉(zhuǎn)身欲走。
就在辦公室門即將關(guān)上的剎那，一只沾著灰塵、指節(jié)腫脹的手猛地從門縫里伸進(jìn)來，死死拽住了王總名貴西裝的衣角！
“我應(yīng)得的血汗錢...給我！”
蘇啟修不知何時掙扎著爬到了門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執(zhí)拗。
王總惡向膽邊生，剛要發(fā)狠抬腳踹去，低頭卻撞進(jìn)一雙眼睛——那雙平時溫順如羔羊的眼里，此刻翻涌著滔天的恨意與瘋狂，赤紅如血，像一頭被逼入絕境、擇人而噬的惡獅！
一股寒意瞬間從王總腳底板竄上頭頂，他下意識護(hù)住自己昂貴的衣服。
“給你！
給你！
下個月工資照發(fā)！”
王總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領(lǐng)完錢立刻給我滾！
公司一分賠償都不會有！
***倒了血霉！”
他用力掰開那只冰冷的手，像甩掉什么臟東西，“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了門，反鎖。
王總辦公室的門關(guān)閉，里邊的電話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小王~嘛呢！
剛打電話為什么不接！”
“少爺...我這邊日理萬機(jī)，有點事兒耽誤了嘛，有啥盡管吩咐！”
“剛你干嘛去了？”
“......”門內(nèi)隱約傳來王總諂媚接電話的聲音：“少爺…我這日理萬機(jī)耽誤您電話了…放心，那小子下個月就滾…屁大點事，影響公司風(fēng)氣…”蘇啟修癱在冰冷的地上，身體的劇痛遠(yuǎn)不及心口被反復(fù)撕扯的萬分之一。
保安粗暴地將他拖向電梯，像清理一袋垃圾。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三姑那油光水滑的貂皮領(lǐng)子——在父親下葬不到半月，就迫不及待地戴著它來搶奪那最后安身立命的宅基地。
嘎吱…嘎吱…蘇啟修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踩著厚厚的積雪，搖晃著爬上了集團(tuán)大樓三十七層的天臺。
寒風(fēng)像無數(shù)把鈍刀，割裂著他單薄襯衫下早己凍僵的皮膚，也卷走了最后一絲體溫。
蘇啟修盯著手機(jī)銀行里17682.45的余額，不知在想什么。
通訊窗口彈出母親發(fā)來的語音："修啊，媽找到個看倉庫的活，夜里...還能幫人縫壽衣..."寒冬臘月，正是北風(fēng)刺骨之時。
三十七層天臺的風(fēng)雪里，衣衫下的玉佩在月光下忽爾泛起青光。
他靠著冰冷的護(hù)欄滑坐在地，顫抖著摸出那張皺巴巴的CT報告單。
慘白的月光下，報告單上“肺部陰影”幾個字格外刺眼。
那團(tuán)模糊的陰影，在他眼中不斷扭曲、變形，最終與記憶中那張被父親鮮血和蛋糕奶油浸透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重疊在一起。
“我…還能活多久…”嘶啞的聲音被寒風(fēng)撕扯得破碎不堪，更像是對命運的無力詰問。
“死了也好…活著…活受罪…”年邁母親佝僂著背、在昏暗燈光下縫補壽衣的畫面清晰浮現(xiàn)，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僅存的意志。
“媽…對不起…”，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將他吞沒，聲音哽咽。
“我不該…不該要那個蛋糕…”，豆大的、滾燙的淚水砸在冰冷的積雪上，瞬間凝結(jié)成冰晶，帶不走一絲一毫的痛苦。
“對…對不起…我錯了…”，他蜷縮在角落，將頭深深埋進(jìn)臂彎，壓抑的嗚咽被呼嘯的風(fēng)聲淹沒。
這五年，他仿佛一首在崩潰的懸崖邊搖搖欲墜，靠著一點微弱的自愈力勉強(qiáng)支撐。
叮咚——褲袋里的手機(jī)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天地銀行您尾號9528賬戶房貸扣款17,682.45元，余額0.00元。
這冰冷的提示音，如同命運最后的嘲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啟修猛地抬起頭，對著漆黑的夜空發(fā)出一串凄厲慘笑，淚水卻洶涌而出。
“蘇啟修！
你看看你！
你怎么混成了這樣！
前程似錦？
大展宏圖？！”
自嘲的笑聲被凜冽的寒風(fēng)撕扯成碎片，消散在冰冷的鋼筋水泥叢林之上。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這一瞬間，并非無能狂怒，而是所有堅持土崩瓦解后的死寂。
他仰起頭，淚水模糊的視野里，只有一片沉沉的墨黑。
許久，才在無盡的黑暗邊緣，捕捉到唯一一點微弱卻倔強(qiáng)的星光。
“爸...” 嘶啞的呼喚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被寒風(fēng)卷走。
“是你嗎？
小時候...你說過...人走了...會變成星星...守護(hù)著家人...”。
他艱難地用凍得通紅、布滿裂口的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縱橫的冰淚混合物，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溫和的微笑。
“爸...要是你...就閃三下...好不好...” 他滾動著干澀的喉結(jié)，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讓我知道...你來看我了...求你了...”。
死死盯著那顆孤星，屏住了呼吸，心臟在絕望的冰窟里微弱地搏動。
死寂。
只有寒風(fēng)永無止境地嗚咽。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那點微弱的火苗。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自嘲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唰——唰——唰——就在他心念剛轉(zhuǎn)、眼神即將徹底黯淡下去的三息之后！
那顆孤懸于凜冽寒空中的星辰，清晰無比地、溫柔地、堅定地連閃了三下！
如同父親寬厚溫暖的手掌，穿越了時空生死的界限，輕柔地、帶著無限憐惜地，撫上了他冰冷的額發(fā)。
蘇啟修渾身劇震！
僵在半空中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無法控制地翕動，整個人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劇烈地打著擺子。
瞳孔里，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星光驟然爆發(fā)出熾熱的光芒，將沉沉的絕望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爸?。 ?br>
巨大的酸楚與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洶涌而至，沖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我看到了！
爸！
我看到你了！”
滾燙的淚水決堤般奔涌。
“我好想你…爸…真的好想你…”淚水滑過他冰冷的臉頰，滴落在胸前單薄的衣衫上，浸濕了那枚緊貼肌膚的、祖?zhèn)鞯臏貪櫽衽濉?br>
就在淚滴浸潤的剎那，玉佩深處，一道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溫潤熒光，倏然閃過，轉(zhuǎn)瞬即逝。
久違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暖意，正試圖包裹他凍僵的身心...叮叮叮叮?！。。?br>
尖銳刺耳、如同催命符咒般的****，毫無征兆地在他褲袋里瘋狂炸響！
屏幕在黑暗中爆發(fā)出刺目的白光，瘋狂閃爍著那個此刻他最不愿看見的名字——王總！
那點剛剛?cè)计鸬?、來自星光的慰藉，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意的噪音瞬間擊得粉碎！
蘇啟修幾乎是麻木地、下意識地按下了接聽鍵。
他甚至來不及將手機(jī)湊到耳邊——“***！
蘇啟修！??！”
王總歇斯底里的、淬著劇毒的咆哮聲，己經(jīng)如同高壓電流般狠狠貫穿了他的耳膜，帶著要將人徹底碾碎的暴怒。
“***提交給恒遠(yuǎn)集團(tuán)的技術(shù)方案——是不是抄襲的？?。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