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嘰事務(wù)所
錦云城的夜，向來是流淌的金河與墨玉的交融。
霓虹燈管在潮濕的霧氣里暈開大團(tuán)大團(tuán)模糊的光斑，紅的像血，綠的似鬼火，映照著十里洋場永不疲倦的喧囂。
黃包車的鈴鐺聲、留聲機里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報童嘶啞的叫賣，還有不知哪家舞廳泄出的爵士鼓點，一股腦兒塞進(jìn)耳朵，嘈雜得令人心浮氣躁。
空氣里浮動著昂貴的香水、劣質(zhì)**、食物油脂和若有若無的下水道氣息混合成的、屬于這座***的獨特味道。
這繁華與躁動，卻像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半分也滲不進(jìn)“兔嘰事務(wù)所”那扇蒙塵的玻璃門。
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燈泡鎢絲發(fā)出茍延殘喘的昏黃光暈，堪堪照亮堆滿雜物的狹窄空間。
幾張舊辦公桌拼湊在一起，上面文件、吃剩的油紙包、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堆得像隨時會崩塌的小山。
空氣里彌漫著廉價**、隔夜茶水，還有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機油味兒。
蘇祁把最后一點煙**狠狠摁滅在桌角一個看不出原色的搪瓷缸里，劣質(zhì)**的辛辣氣味嗆得他自己都皺了皺眉。
他靠在吱呀作響的舊藤椅里，**發(fā)脹的太陽穴。
桌面上攤著幾張今早的《錦云日報》，社會版頭條用刺目的黑體印著：“富商陳萬金離奇失蹤！
反鎖密室，人跡無蹤！”
下面一行稍小的副標(biāo)題：“本月第三起！
夜行司束手，人心惶惶?！?br>
“隊長，夜行司那幫孫子又把檔案捂得死緊，跟捂他們家祖?zhèn)饕箟厮频?！?br>
半截子李歷甕聲甕氣地抱怨，龐大的身軀塞在一張對他來說過于小巧的木椅里，壓得椅子腿痛苦**。
他正費力地擦拭著一面邊緣帶豁口的厚重鋼盾，盾面映出他濃眉緊鎖、胡子拉碴的臉。
“捂得緊才正常，” 情報桌后面的唐笑頭也沒抬，細(xì)長的手指在幾份不同來源的剪報和潦草筆記間快速移動，指尖翻飛，“陳萬金、前清遺老趙秉德、紡織廠女老板白曼卿…三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錢多得燒手，外加都像水汽一樣，在自己反鎖的房間里蒸發(fā)了。
現(xiàn)場干凈得像被狗舔過，夜行司查不出名堂，又怕?lián)?zé)，捂蓋子是第一反應(yīng)?！?br>
“干凈？”
角落陰影里傳來一聲冷嗤，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
沈夜抱著臂靠在墻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指間夾著的半截飛鏢偶爾閃過一道幽冷的寒光，“再干凈，也擋不住拳頭砸出來的實話?！?br>
他手腕一抖，那枚飛鏢無聲地釘在門框上，入木三分，鏢尾微微震顫。
“蠻干解決不了問題，沈夜?！?br>
副隊長柳鈺的聲音像清泉流過卵石，帶著一種能撫平毛躁的冷靜。
她放下手中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線裝古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疲憊。
“唐笑，現(xiàn)場唯一的異常，還是那個？”
唐笑點點頭，從一堆資料里精準(zhǔn)地抽出一張模糊的照片復(fù)制品，推到桌子中央：“三家現(xiàn)場，都在角落或床底，找到一點點沒燒完的東西。”
照片上是一小塊焦黑的紙片殘骸，邊緣不規(guī)則，隱約能看到一絲暗紅的印記，像是褪色的朱砂。
“質(zhì)地很特殊，不是普通紙張，殘留物分析…含有大量檀香成分。
幾乎可以確定是同一種東西燒剩下的。”
“又是檀香…跟***似的?！?br>
半截子嘟囔著，吸了吸鼻子，仿佛空氣中還殘留著那昂貴的、令人昏沉的氣息。
“還有這個，” 唐笑又推過來一張放大的照片，焦點對準(zhǔn)那小塊殘骸上極其細(xì)微的紋路，“仔細(xì)看，這點沒燒掉的邊緣，像不像…某種票券的花邊？
戲票？
入場券？”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沉寂。
昏黃的燈光下，香煙的余味、紙張的霉味、機油味和那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三個活生生的、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在重重保護(hù)下，在自己絕對安全的堡壘里，化為青煙和一點燒焦的紙屑？
這超出了常理，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fā)涼的詭異。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沉默。
事務(wù)所那扇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狠狠撞在墻上，震得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一個穿著夜行司制式黑色勁裝、腰挎雁翎刀的男人闖了進(jìn)來，臉色鐵青，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正是夜行司副指揮使，羅錚。
“蘇祁！”
羅錚的聲音又急又怒，像拉斷了弦的二胡，“出大事了！
城防司令的獨子，秦少帥，昨晚在他的公館里…沒了！”
空氣瞬間凝固。
司令的獨子！
這可不是之前的富商遺老能比的份量，這是捅破了錦云城的天！
“一樣？”
蘇祁猛地站起身，藤椅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一模一樣！”
羅錚幾乎是吼出來的，額角青筋暴跳，“反鎖的臥室！
貼身警衛(wèi)守在門外寸步未離！
今早人沒動靜，破門進(jìn)去…空的！
就**剩下…”他喘著粗氣，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小心翼翼包著的東西，粗暴地抖開，“…這點玩意兒！”
油紙里，是一小塊比之前照片上稍大些的焦黑紙片。
同樣特殊的質(zhì)地，同樣濃烈的檀香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屋里的所有味道。
而這一次，紙片燒焦的邊緣，極其清晰地保留著半朵用金線勾勒、以暗紅朱砂填色的…祥云圖案。
圖案下方，一個殘缺的繁體字依稀可辨——“齋”。
“拾…遺…齋？”
柳鈺盯著那個殘字，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金絲眼鏡后的瞳孔驟然收縮。
拾遺齋！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在小小的兔嘰事務(wù)所里。
唐笑手中轉(zhuǎn)動的鉛筆“啪嗒”掉在桌上，半截子擦盾的動作僵住，沈夜抱臂的姿勢沒變，但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眼中寒光更盛。
就連向來冷靜的柳鈺，呼吸也滯了一瞬。
錦云城中心，那棟飛檐斗拱、晝夜燈火不熄、連地面都鋪著金磚的龐然大物。
它吞吐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也吞吐著難以想象的財富與秘密。
它的主人，墨瑾言…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不敢深思的重量。
“不可能！”
半截子李歷最先吼出來，粗嘎的嗓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拾遺齋？
墨老板？
他…他圖什么？
秦司令的兒子！
他瘋了嗎？”
他蒲扇般的大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鋼盾的邊緣，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羅錚臉上是混合著恐懼和狂怒的猙獰：“老子管他圖什么！
現(xiàn)場就這鬼東西！
秦司令己經(jīng)拔槍頂在司長腦袋上了！
天亮前再沒個交代，整個夜行司都得脫層皮！”
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蘇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蘇祁！
你路子野！
拾遺齋那地方，我們的人連門檻都摸不著！
這事…你得想辦法！
必須！”
壓力像沉重的磨盤，轟然砸在蘇祁肩上。
夜行司的逼迫，秦司令的滔天怒火，還有眼前這詭異得無法解釋的“焚香化人”案，所有線索的箭頭，都蠻橫地指向了那個連呼吸都帶著神秘氣息的所在——拾遺齋。
蘇祁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油紙上那塊焦黑的紙片。
那半朵金線祥云，那個殘缺的“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檀香的味道濃郁得令人作嘔，絲絲縷縷鉆進(jìn)鼻腔，帶著一種詭異的、蠱惑人心的甜膩。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沉入了冰冷的胃袋。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羅副指揮，東西留下。
天亮前…我會給你一個方向?！?br>
羅錚顯然對這個模糊的承諾并不滿意，但看著蘇祁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旁邊柳鈺、沈夜等人冰冷沉默的姿態(tài)，他把到嘴邊的咆哮又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那片承載著滔天禍?zhǔn)碌募埰⌒陌茫脑谧郎希骸疤炝粒?br>
我等你消息！”
說罷，猛地轉(zhuǎn)身，帶著一身煞氣撞門而去，木門再次發(fā)出痛苦的**。
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隔絕了羅錚帶來的那份令人窒息的緊迫。
事務(wù)所里只剩下昏黃的燈光和令人心悸的寂靜。
“隊長？”
柳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詢問和擔(dān)憂。
唐笑己經(jīng)飛快地開始檢索所有與拾遺齋相關(guān)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公開記錄和流言。
半截子煩躁地**頭皮。
沈夜的目光則像釘子一樣釘在蘇祁身上。
蘇祁沒看他們，只是彎腰，從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里，摸索出一個巴掌大的、裹著褪色紅綢的小布包。
他一層層解開紅綢，露出里面一枚溫潤瑩白的玉扣。
玉質(zhì)并非頂級，但雕工異常古樸流暢，邊緣磨損得圓潤光滑，顯然是件貼身佩戴多年的舊物。
“這是…？”
柳鈺有些疑惑。
“很多年前，幫墨老板找過一件…對他夫人來說很重要的小玩意?！?br>
蘇祁的聲音很輕，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玉扣，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時光，“這是他隨手給的‘零錢’?！?br>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玉扣緊緊攥在手心，那點溫潤似乎也壓不住他掌心的冰涼。
“拾遺齋的門檻，不是靠拳頭或者夜行司的牌子能敲開的。
敲門磚…得是這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同伴們：“唐笑，繼續(xù)挖，所有和拾遺齋沾邊的，尤其是近期的異常交易、訪客記錄，哪怕是掃地的傭人換了，我都要知道。
半截子，檢查家伙，今晚…可能不太平。
沈夜…” 他頓了頓，看向陰影中的同伴，“準(zhǔn)備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天亮沒回來，或者帶回來的消息不對，你知道該怎么做?！?br>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交代后事的決絕。
沈夜沉默地點點頭，身影在陰影中似乎更凝實了幾分，指間的另一枚飛鏢無聲地滑入袖中。
“柳鈺，” 蘇祁最后看向副手，“看好家?！?br>
柳鈺鏡片后的目光閃了閃，最終只是抿緊了唇，用力點了點頭：“小心。”
蘇祁不再多言，將玉扣塞進(jìn)貼身口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呢子大衣披上，大步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外面錦云城喧鬧的聲浪和迷離的光影瞬間涌了進(jìn)來，將他瘦削的身影吞沒。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事務(wù)所里所有擔(dān)憂的目光。
霓虹燈管在潮濕的霧氣里暈開大團(tuán)大團(tuán)模糊的光斑，紅的像血，綠的似鬼火，映照著十里洋場永不疲倦的喧囂。
黃包車的鈴鐺聲、留聲機里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報童嘶啞的叫賣，還有不知哪家舞廳泄出的爵士鼓點，一股腦兒塞進(jìn)耳朵，嘈雜得令人心浮氣躁。
空氣里浮動著昂貴的香水、劣質(zhì)**、食物油脂和若有若無的下水道氣息混合成的、屬于這座***的獨特味道。
這繁華與躁動，卻像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半分也滲不進(jìn)“兔嘰事務(wù)所”那扇蒙塵的玻璃門。
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燈泡鎢絲發(fā)出茍延殘喘的昏黃光暈，堪堪照亮堆滿雜物的狹窄空間。
幾張舊辦公桌拼湊在一起，上面文件、吃剩的油紙包、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堆得像隨時會崩塌的小山。
空氣里彌漫著廉價**、隔夜茶水，還有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機油味兒。
蘇祁把最后一點煙**狠狠摁滅在桌角一個看不出原色的搪瓷缸里，劣質(zhì)**的辛辣氣味嗆得他自己都皺了皺眉。
他靠在吱呀作響的舊藤椅里，**發(fā)脹的太陽穴。
桌面上攤著幾張今早的《錦云日報》，社會版頭條用刺目的黑體印著：“富商陳萬金離奇失蹤！
反鎖密室，人跡無蹤！”
下面一行稍小的副標(biāo)題：“本月第三起！
夜行司束手，人心惶惶?！?br>
“隊長，夜行司那幫孫子又把檔案捂得死緊，跟捂他們家祖?zhèn)饕箟厮频?！?br>
半截子李歷甕聲甕氣地抱怨，龐大的身軀塞在一張對他來說過于小巧的木椅里，壓得椅子腿痛苦**。
他正費力地擦拭著一面邊緣帶豁口的厚重鋼盾，盾面映出他濃眉緊鎖、胡子拉碴的臉。
“捂得緊才正常，” 情報桌后面的唐笑頭也沒抬，細(xì)長的手指在幾份不同來源的剪報和潦草筆記間快速移動，指尖翻飛，“陳萬金、前清遺老趙秉德、紡織廠女老板白曼卿…三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錢多得燒手，外加都像水汽一樣，在自己反鎖的房間里蒸發(fā)了。
現(xiàn)場干凈得像被狗舔過，夜行司查不出名堂，又怕?lián)?zé)，捂蓋子是第一反應(yīng)?！?br>
“干凈？”
角落陰影里傳來一聲冷嗤，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
沈夜抱著臂靠在墻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指間夾著的半截飛鏢偶爾閃過一道幽冷的寒光，“再干凈，也擋不住拳頭砸出來的實話?！?br>
他手腕一抖，那枚飛鏢無聲地釘在門框上，入木三分，鏢尾微微震顫。
“蠻干解決不了問題，沈夜?！?br>
副隊長柳鈺的聲音像清泉流過卵石，帶著一種能撫平毛躁的冷靜。
她放下手中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線裝古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疲憊。
“唐笑，現(xiàn)場唯一的異常，還是那個？”
唐笑點點頭，從一堆資料里精準(zhǔn)地抽出一張模糊的照片復(fù)制品，推到桌子中央：“三家現(xiàn)場，都在角落或床底，找到一點點沒燒完的東西。”
照片上是一小塊焦黑的紙片殘骸，邊緣不規(guī)則，隱約能看到一絲暗紅的印記，像是褪色的朱砂。
“質(zhì)地很特殊，不是普通紙張，殘留物分析…含有大量檀香成分。
幾乎可以確定是同一種東西燒剩下的。”
“又是檀香…跟***似的?！?br>
半截子嘟囔著，吸了吸鼻子，仿佛空氣中還殘留著那昂貴的、令人昏沉的氣息。
“還有這個，” 唐笑又推過來一張放大的照片，焦點對準(zhǔn)那小塊殘骸上極其細(xì)微的紋路，“仔細(xì)看，這點沒燒掉的邊緣，像不像…某種票券的花邊？
戲票？
入場券？”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沉寂。
昏黃的燈光下，香煙的余味、紙張的霉味、機油味和那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三個活生生的、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在重重保護(hù)下，在自己絕對安全的堡壘里，化為青煙和一點燒焦的紙屑？
這超出了常理，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fā)涼的詭異。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沉默。
事務(wù)所那扇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狠狠撞在墻上，震得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一個穿著夜行司制式黑色勁裝、腰挎雁翎刀的男人闖了進(jìn)來，臉色鐵青，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正是夜行司副指揮使，羅錚。
“蘇祁！”
羅錚的聲音又急又怒，像拉斷了弦的二胡，“出大事了！
城防司令的獨子，秦少帥，昨晚在他的公館里…沒了！”
空氣瞬間凝固。
司令的獨子！
這可不是之前的富商遺老能比的份量，這是捅破了錦云城的天！
“一樣？”
蘇祁猛地站起身，藤椅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一模一樣！”
羅錚幾乎是吼出來的，額角青筋暴跳，“反鎖的臥室！
貼身警衛(wèi)守在門外寸步未離！
今早人沒動靜，破門進(jìn)去…空的！
就**剩下…”他喘著粗氣，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小心翼翼包著的東西，粗暴地抖開，“…這點玩意兒！”
油紙里，是一小塊比之前照片上稍大些的焦黑紙片。
同樣特殊的質(zhì)地，同樣濃烈的檀香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屋里的所有味道。
而這一次，紙片燒焦的邊緣，極其清晰地保留著半朵用金線勾勒、以暗紅朱砂填色的…祥云圖案。
圖案下方，一個殘缺的繁體字依稀可辨——“齋”。
“拾…遺…齋？”
柳鈺盯著那個殘字，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金絲眼鏡后的瞳孔驟然收縮。
拾遺齋！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在小小的兔嘰事務(wù)所里。
唐笑手中轉(zhuǎn)動的鉛筆“啪嗒”掉在桌上，半截子擦盾的動作僵住，沈夜抱臂的姿勢沒變，但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眼中寒光更盛。
就連向來冷靜的柳鈺，呼吸也滯了一瞬。
錦云城中心，那棟飛檐斗拱、晝夜燈火不熄、連地面都鋪著金磚的龐然大物。
它吞吐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也吞吐著難以想象的財富與秘密。
它的主人，墨瑾言…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不敢深思的重量。
“不可能！”
半截子李歷最先吼出來，粗嘎的嗓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拾遺齋？
墨老板？
他…他圖什么？
秦司令的兒子！
他瘋了嗎？”
他蒲扇般的大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鋼盾的邊緣，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羅錚臉上是混合著恐懼和狂怒的猙獰：“老子管他圖什么！
現(xiàn)場就這鬼東西！
秦司令己經(jīng)拔槍頂在司長腦袋上了！
天亮前再沒個交代，整個夜行司都得脫層皮！”
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蘇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蘇祁！
你路子野！
拾遺齋那地方，我們的人連門檻都摸不著！
這事…你得想辦法！
必須！”
壓力像沉重的磨盤，轟然砸在蘇祁肩上。
夜行司的逼迫，秦司令的滔天怒火，還有眼前這詭異得無法解釋的“焚香化人”案，所有線索的箭頭，都蠻橫地指向了那個連呼吸都帶著神秘氣息的所在——拾遺齋。
蘇祁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油紙上那塊焦黑的紙片。
那半朵金線祥云，那個殘缺的“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檀香的味道濃郁得令人作嘔，絲絲縷縷鉆進(jìn)鼻腔，帶著一種詭異的、蠱惑人心的甜膩。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沉入了冰冷的胃袋。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羅副指揮，東西留下。
天亮前…我會給你一個方向?！?br>
羅錚顯然對這個模糊的承諾并不滿意，但看著蘇祁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旁邊柳鈺、沈夜等人冰冷沉默的姿態(tài)，他把到嘴邊的咆哮又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那片承載著滔天禍?zhǔn)碌募埰⌒陌茫脑谧郎希骸疤炝粒?br>
我等你消息！”
說罷，猛地轉(zhuǎn)身，帶著一身煞氣撞門而去，木門再次發(fā)出痛苦的**。
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隔絕了羅錚帶來的那份令人窒息的緊迫。
事務(wù)所里只剩下昏黃的燈光和令人心悸的寂靜。
“隊長？”
柳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詢問和擔(dān)憂。
唐笑己經(jīng)飛快地開始檢索所有與拾遺齋相關(guān)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公開記錄和流言。
半截子煩躁地**頭皮。
沈夜的目光則像釘子一樣釘在蘇祁身上。
蘇祁沒看他們，只是彎腰，從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里，摸索出一個巴掌大的、裹著褪色紅綢的小布包。
他一層層解開紅綢，露出里面一枚溫潤瑩白的玉扣。
玉質(zhì)并非頂級，但雕工異常古樸流暢，邊緣磨損得圓潤光滑，顯然是件貼身佩戴多年的舊物。
“這是…？”
柳鈺有些疑惑。
“很多年前，幫墨老板找過一件…對他夫人來說很重要的小玩意?！?br>
蘇祁的聲音很輕，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玉扣，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時光，“這是他隨手給的‘零錢’?！?br>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玉扣緊緊攥在手心，那點溫潤似乎也壓不住他掌心的冰涼。
“拾遺齋的門檻，不是靠拳頭或者夜行司的牌子能敲開的。
敲門磚…得是這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同伴們：“唐笑，繼續(xù)挖，所有和拾遺齋沾邊的，尤其是近期的異常交易、訪客記錄，哪怕是掃地的傭人換了，我都要知道。
半截子，檢查家伙，今晚…可能不太平。
沈夜…” 他頓了頓，看向陰影中的同伴，“準(zhǔn)備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天亮沒回來，或者帶回來的消息不對，你知道該怎么做?！?br>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交代后事的決絕。
沈夜沉默地點點頭，身影在陰影中似乎更凝實了幾分，指間的另一枚飛鏢無聲地滑入袖中。
“柳鈺，” 蘇祁最后看向副手，“看好家?！?br>
柳鈺鏡片后的目光閃了閃，最終只是抿緊了唇，用力點了點頭：“小心。”
蘇祁不再多言，將玉扣塞進(jìn)貼身口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呢子大衣披上，大步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外面錦云城喧鬧的聲浪和迷離的光影瞬間涌了進(jìn)來，將他瘦削的身影吞沒。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事務(wù)所里所有擔(dān)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