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棺叩門：尸解冥途詭錄
江南的梅雨季總帶著股子腐味。
林深把恒溫?zé)粲终{(diào)暗兩度，鑷子尖兒剛碰到明代新娘嫁衣的云肩，窗外忽然滾過一聲悶雷。
他盯著緞面上那道暗紅色血沁，總覺得今兒這紋路瞧著格外鮮活，像條蟄伏百年的蚯蚓，正順著織金牡丹的花瓣慢慢拱動。
“林工，閉館前最后一遍**了?！?br>
保安老陳的手電筒光晃過展柜玻璃，在嫁衣上投下蛛網(wǎng)似的裂紋，“您可別又耗到后半夜，這陣子館里的警報器總鬧妖，昨兒個監(jiān)控還拍到展柜自己晃悠——知道了?！?br>
林深頭也不抬，鑷子夾住塊指甲蓋大的霉斑輕輕提起。
他聞得出老陳話里的忌憚，這半年來館里怪事不斷，先是宋代女尸棺槨半夜傳出叩擊聲，接著青銅器區(qū)的編鐘總在暴雨天自鳴，連館長都找了位**山的道長來做法。
嫁衣領(lǐng)口的血沁突然洇開一片。
林深瞳孔驟縮。
原本呈不規(guī)則形狀的暗紅痕跡，此刻竟扭曲成幾列細(xì)小紋路，像是某種失傳的古老文字。
他猛地想起上個月在殷墟考古筆記里見過的甲骨文拓片，那些刻在龜甲上的咒文，筆畫走勢竟與眼前的血沁分毫不差。
“子時水墓開?！?br>
他下意識念出聲，后頸忽然泛起雞皮疙瘩。
博物館的中央空調(diào)明明開著24度，可這行血沁附近的空氣卻冷得刺骨，仿佛有雙眼睛正透過展柜玻璃，盯著他瞳孔里的倒影。
手機(jī)在工作臺上震動起來。
林深摸出白手套戴上，才敢拿起那個牛皮紙包裹。
寄件人欄空著，收件地址卻寫得異常工整：蘇州市博物館文物修復(fù)室，林深收。
包裹分量很輕，拆開時帶起一股若有若無的土腥味，像曬干的人血混著墓底腐泥。
半塊暗紅色的殘片滑落在嫁衣上。
這是塊棺木碎片，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斷裂痕跡，表面凹凸不平的紋路正是地支中的“子丑寅卯”。
林深的指尖剛觸到殘片，窗外突然炸響驚雷，恒溫?zé)糇汤惨宦曄?，整間修復(fù)室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林先生果然還在?！?br>
打火機(jī)的火光突然亮起，照亮一張爬滿皺紋的臉。
來人穿著件褪色的藍(lán)布中山裝，左胸別著枚青銅羅盤，指尖夾著的香煙正滋滋燃燒，煙灰簌簌落在展柜玻璃上。
林深攥緊鑷子，指甲幾乎掐進(jìn)掌心：“老鐘，你怎么進(jìn)來的？”
“正門進(jìn)的。”
老鐘吐了口煙，羅盤在掌心跳得像活物，“保安那小子這會兒該在值班室夢見周公了。
林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剛收到的東西，拿出來瞧瞧吧?！?br>
黑暗中，林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老鐘是圈子里有名的“土耗子”，專**古隊收拾那些邪乎事兒，去年敦煌佛窟鬧陰魂時，這人曾帶著半塊西夏符牌找上門，說林深的陰眼能看見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
“你怎么知道……子時水墓開。”
老鐘用煙頭碾著羅盤上的“坎”位，火星子濺在殘片上，竟騰起幾縷青灰色的煙霧，“六十年前，陽澄湖底沉過一座水墓。
1962年省考古隊下去探過，結(jié)果十九個人全成了血奴，臨死前都攥著塊帶地支紋的棺木碎片?！?br>
林深渾身發(fā)冷。
他想起上個月在檔案室見過的舊檔案，那批考古隊員的照片里，每個人的瞳孔都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被灌了朱砂的木偶。
“您瞧瞧這殘片的血色?！?br>
老鐘用羅盤邊緣敲了敲碎片，“不是普通墓主的血沁，這是尸解仙的骨血滲進(jìn)棺木里才有的顏色。
今兒這場暴雨來得蹊蹺，子時一到，陽澄湖底的水墓怕是要——”窗外的雨突然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林深猛地抬頭，卻看見展柜里的嫁衣竟在無風(fēng)自動，繡著并蒂蓮的袖口翻卷開來，露出里面暗紋繡著的北斗七星陣。
“跟我走?！?br>
老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羅盤指針發(fā)瘋似的轉(zhuǎn)向西北方，“江臨那小子己經(jīng)在碼頭候著了，馬六的船能避開水猴子。
再晚半步，水墓里的東西就要借著這場雨上岸尋人血祭了?！?br>
木質(zhì)碼頭在暴雨中晃得像片樹葉。
林深攥著油紙傘，看著眼前銹跡斑斑的鐵錨，忽然想起老鐘在路上說的話：1962年那支考古隊，帶隊的正是江臨的爺爺。
那老頭當(dāng)年從水墓里帶出半塊司陰劍碎片，沒多久就發(fā)了瘋，臨死前把自己鎖在儲藏室，用洛陽鏟把墻面鑿得千瘡百孔，墻縫里全塞著寫滿甲骨文的黃紙。
“林工?！?br>
低沉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江臨穿著件黑色防水服，肩頭斜挎著個牛皮工具包，手里的洛陽鏟比尋常的短上三分之一，鏟柄纏著圈苗疆蠟染布條，隱約能看見上面繡著的蠱蟲圖騰。
“老鐘說你帶著殘片?！?br>
江臨伸手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上青黑色的咒文刺青，“我爺爺當(dāng)年留下的筆記里提過，地支殘片湊齊十二塊，能打開水墓里的‘血棺陣’?！?br>
林深剛要開口，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怪響。
那聲音像是有人把幾十只破碗同時摔在石板上，又混著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嘯。
馬六蹲在船頭猛地轉(zhuǎn)身，這人戴著副青銅耳塞，耳垂上穿了七個孔，每個孔里都塞著片魚鱗狀的金屬片。
“是水猴子在投石。”
馬六的聲音像**口水，“它們在試探咱們船上有沒有生人氣味。
林工，您最好離船舷遠(yuǎn)些，去年有個釣友被拖下水，撈上來時只剩副骨架，脊骨上還纏著水草編的項圈——閉**的臭嘴！”
老鐘罵罵咧咧地爬上船，羅盤用紅繩系在手腕上，“把黑狗血灑在船頭，再把糯米塞進(jìn)船縫里，別讓那些臟東西順著水腥味爬上來?！?br>
木船緩緩駛離碼頭時，林深回頭望了眼。
蘇州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昏黃，唯有博物館方向漆黑如墨，像是被人用墨筆涂掉的一塊夜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殘片，忽然聽見水面下傳來悶悶的敲擊聲，一下，兩下，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指節(jié)叩擊棺材板。
“還有三刻到子時?！?br>
江臨突然蹲下身，用洛陽鏟在船板上刻了個太極魚圖案，“當(dāng)年考古隊是在子時三刻觸的霉頭。
林工，你眼力好，幫我盯著水面——要是看見有泛著磷光的水泡，趕緊喊出聲。”
雨越下越大，船艙里的煤油燈忽明忽暗。
林深盯著水面，只覺得那些波浪越來越像某種生物的鱗片，正隨著船的行進(jìn)輕輕開合。
老鐘摸出個酒葫蘆灌了口，酒香混著血腥氣飄過來，他這才看清葫蘆上刻著的不是尋常山水，而是九具首尾相連的血棺。
“知道尸解仙是怎么煉成的嗎？”
老鐘用袖口擦了擦嘴，“得找九個生辰八字屬陰的人，**在九具不同材質(zhì)的棺材里，用秘咒把生魂煉成尸蠱。
1962年那座水墓，底下埋的怕不是墓主，而是個等著借尸還魂的老粽子。”
船身突然劇烈顛簸。
馬六的耳塞“當(dāng)啷”一聲掉在甲板上，他臉色煞白地指向船尾：“有、有東西在拽錨鏈——”林深猛地轉(zhuǎn)身，只見錨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水里滑，末端拴著的鐵錨竟在水面下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江臨抄起洛陽鏟就要往水里探，老鐘突然按住他的手，指著羅盤上瘋狂旋轉(zhuǎn)的指針：“是血棺陣在鎖船！
林工，您瞧瞧水里有沒有地支紋路的反光——”就在這時，煤油燈“噗”的一聲熄滅了。
無邊的黑暗中，林深聽見自己的陰眼在眼眶里發(fā)燙。
某種黏膩的觸感爬上腳踝，他猛地低頭，看見水面下浮起無數(shù)張人臉，那些人臉的瞳孔里都嵌著塊地支殘片，正隨著波浪開合，發(fā)出含混不清的低吟：“子時到了……水墓開了……快把殘片扔進(jìn)水——”老鐘的話沒說完，就被一聲巨響打斷。
整艘船突然騰空而起，林深看見陽澄湖中央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里涌出的不是水，而是密密麻麻的血棺，每具棺材上都刻著不同的地支紋路。
最中央的那具青銅棺緩緩打開，里面躺著個穿著明代新娘嫁衣的女人，她的袖口翻卷著，露出小臂上與江臨一模一樣的咒文刺青。
“是她……”江臨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爺爺筆記里的女人，她手里攥著的是不是司陰劍——”青銅棺中的女人突然睜開眼，她的瞳孔是兩個黑黢黢的孔洞，里面源源不斷地涌出蠱蟲。
林深這才看清，那些蠱蟲竟都是用人的指骨磨成，每根指骨上都刻著“血祭永生”的甲骨文。
暴雨中，他聽見老鐘用近乎絕望的聲音喊道：“快跑！
那是尸解仙的本體！
她要湊齊十二地支殘片，借這場雨化身為——”話音未落，水面下突然伸出無數(shù)只蒼白的手，那些手的手腕上都纏著紅繩，繩頭系著半塊地支殘片。
林深被拽得一個趔趄，口袋里的殘片突然發(fā)出紅光，與水面上的血棺群產(chǎn)生共鳴，整座血棺陣開始緩緩轉(zhuǎn)動，形成一個巨大的陰陽魚圖案。
“陰眼開，破鬼關(guān)……”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陰眼視物的剎那，竟看見青銅棺旁漂浮著一具骸骨，那骸骨的手里攥著半塊司陰劍，劍身上刻著的正是他今天在嫁衣血沁里看見的“子時水墓開”。
船猛地撞上什么東西，林深摔倒在甲板上，抬頭看見前方出現(xiàn)一座巨大的水下建筑，門楣上斑駁的朱漆寫著“血棺司”三個大字，門縫里滲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紅色的漿液。
江臨突然抓起他的手腕，把一樣?xùn)|西塞進(jìn)他掌心：“拿著！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蠱蟲哨，關(guān)鍵時刻能引開尸蠱——”話沒說完，水下突然竄出幾條黑影，那是被煉成尸蠱的考古隊員，他們的胸口都插著半塊殘片，指甲長得像刀一樣蜷曲。
馬六發(fā)出一聲慘叫，被其中一條黑影拖進(jìn)水里，臨死前甩出的魚叉正好扎在血棺司的門上。
“子時己到，血祭當(dāng)開——”青銅棺中的女人緩緩起身，嫁衣上的北斗七星陣發(fā)出幽光，她抬起手臂，指向船上的眾人，袖口滑落處，露出小臂上早己腐爛的皮膚下跳動的蠱蟲。
林深握緊蠱蟲哨，聽見老鐘在身后打開酒葫蘆，往羅盤上倒了滿滿一圈黑狗血：“江小子！
用洛陽鏟鑿開船底！
咱們沉到水底去，血棺陣最怕陰火，我這葫蘆里裝的是混了朱砂的尸油——”就在這時，林深陰眼里的畫面突然扭曲。
他看見六十年前的考古隊站在血棺司門前，帶隊的江教授正把半塊司陰劍**鎖孔，而站在他身旁的，竟是穿著現(xiàn)代服飾的自己。
“林工！”
江臨的怒吼驚醒了他，“發(fā)什么呆！
跳船！”
整艘船在血棺陣的旋轉(zhuǎn)中西分五裂，林深在落水的剎那握緊殘片，陰眼看見無數(shù)條紅線從殘片里延伸出來，將他與青銅棺中的女人、江臨、老鐘緊緊相連。
遠(yuǎn)處的雷聲中，他聽見博物館恒溫?zé)糇汤沧黜懙碾娏髀?，仿佛有兩個時空在暴雨中轟然對撞。
水下的血棺司大門緩緩打開，門內(nèi)傳來萬千叩首聲。
林深在失去意識前最后一眼，看見青銅棺中的女人抬起手，指向他掌心的殘片，嘴角咧開一個滲人的笑容，露出滿口用人骨磨成的牙齒。
“第十二塊……終于湊齊了……”暴雨仍在肆虐，陽澄湖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
老鐘的羅盤卡在礁石縫里，指針正指著正北方向，那里的水面下，十二具血棺正按照地支方位緩緩轉(zhuǎn)動，中央的青銅棺里，嫁衣上的北斗七星陣愈發(fā)明亮，仿佛要將整個陰界的星光都吸入其中。
而在蘇州博物館的修復(fù)室里，恒溫?zé)敉蝗恢匦铝疗稹?br>
展柜中的明代嫁衣靜靜躺著，領(lǐng)口的血沁恢復(fù)成最初的不規(guī)則形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暴雨夜的一場幻夢。
唯有工作臺上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一行歪斜的字：“陰眼窺破生死簿，萬棺叩門引路人?！?br>
林深把恒溫?zé)粲终{(diào)暗兩度，鑷子尖兒剛碰到明代新娘嫁衣的云肩，窗外忽然滾過一聲悶雷。
他盯著緞面上那道暗紅色血沁，總覺得今兒這紋路瞧著格外鮮活，像條蟄伏百年的蚯蚓，正順著織金牡丹的花瓣慢慢拱動。
“林工，閉館前最后一遍**了?！?br>
保安老陳的手電筒光晃過展柜玻璃，在嫁衣上投下蛛網(wǎng)似的裂紋，“您可別又耗到后半夜，這陣子館里的警報器總鬧妖，昨兒個監(jiān)控還拍到展柜自己晃悠——知道了?！?br>
林深頭也不抬，鑷子夾住塊指甲蓋大的霉斑輕輕提起。
他聞得出老陳話里的忌憚，這半年來館里怪事不斷，先是宋代女尸棺槨半夜傳出叩擊聲，接著青銅器區(qū)的編鐘總在暴雨天自鳴，連館長都找了位**山的道長來做法。
嫁衣領(lǐng)口的血沁突然洇開一片。
林深瞳孔驟縮。
原本呈不規(guī)則形狀的暗紅痕跡，此刻竟扭曲成幾列細(xì)小紋路，像是某種失傳的古老文字。
他猛地想起上個月在殷墟考古筆記里見過的甲骨文拓片，那些刻在龜甲上的咒文，筆畫走勢竟與眼前的血沁分毫不差。
“子時水墓開?！?br>
他下意識念出聲，后頸忽然泛起雞皮疙瘩。
博物館的中央空調(diào)明明開著24度，可這行血沁附近的空氣卻冷得刺骨，仿佛有雙眼睛正透過展柜玻璃，盯著他瞳孔里的倒影。
手機(jī)在工作臺上震動起來。
林深摸出白手套戴上，才敢拿起那個牛皮紙包裹。
寄件人欄空著，收件地址卻寫得異常工整：蘇州市博物館文物修復(fù)室，林深收。
包裹分量很輕，拆開時帶起一股若有若無的土腥味，像曬干的人血混著墓底腐泥。
半塊暗紅色的殘片滑落在嫁衣上。
這是塊棺木碎片，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斷裂痕跡，表面凹凸不平的紋路正是地支中的“子丑寅卯”。
林深的指尖剛觸到殘片，窗外突然炸響驚雷，恒溫?zé)糇汤惨宦曄?，整間修復(fù)室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林先生果然還在?！?br>
打火機(jī)的火光突然亮起，照亮一張爬滿皺紋的臉。
來人穿著件褪色的藍(lán)布中山裝，左胸別著枚青銅羅盤，指尖夾著的香煙正滋滋燃燒，煙灰簌簌落在展柜玻璃上。
林深攥緊鑷子，指甲幾乎掐進(jìn)掌心：“老鐘，你怎么進(jìn)來的？”
“正門進(jìn)的。”
老鐘吐了口煙，羅盤在掌心跳得像活物，“保安那小子這會兒該在值班室夢見周公了。
林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剛收到的東西，拿出來瞧瞧吧?！?br>
黑暗中，林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老鐘是圈子里有名的“土耗子”，專**古隊收拾那些邪乎事兒，去年敦煌佛窟鬧陰魂時，這人曾帶著半塊西夏符牌找上門，說林深的陰眼能看見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
“你怎么知道……子時水墓開。”
老鐘用煙頭碾著羅盤上的“坎”位，火星子濺在殘片上，竟騰起幾縷青灰色的煙霧，“六十年前，陽澄湖底沉過一座水墓。
1962年省考古隊下去探過，結(jié)果十九個人全成了血奴，臨死前都攥著塊帶地支紋的棺木碎片?！?br>
林深渾身發(fā)冷。
他想起上個月在檔案室見過的舊檔案，那批考古隊員的照片里，每個人的瞳孔都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被灌了朱砂的木偶。
“您瞧瞧這殘片的血色?！?br>
老鐘用羅盤邊緣敲了敲碎片，“不是普通墓主的血沁，這是尸解仙的骨血滲進(jìn)棺木里才有的顏色。
今兒這場暴雨來得蹊蹺，子時一到，陽澄湖底的水墓怕是要——”窗外的雨突然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林深猛地抬頭，卻看見展柜里的嫁衣竟在無風(fēng)自動，繡著并蒂蓮的袖口翻卷開來，露出里面暗紋繡著的北斗七星陣。
“跟我走?！?br>
老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羅盤指針發(fā)瘋似的轉(zhuǎn)向西北方，“江臨那小子己經(jīng)在碼頭候著了，馬六的船能避開水猴子。
再晚半步，水墓里的東西就要借著這場雨上岸尋人血祭了?！?br>
木質(zhì)碼頭在暴雨中晃得像片樹葉。
林深攥著油紙傘，看著眼前銹跡斑斑的鐵錨，忽然想起老鐘在路上說的話：1962年那支考古隊，帶隊的正是江臨的爺爺。
那老頭當(dāng)年從水墓里帶出半塊司陰劍碎片，沒多久就發(fā)了瘋，臨死前把自己鎖在儲藏室，用洛陽鏟把墻面鑿得千瘡百孔，墻縫里全塞著寫滿甲骨文的黃紙。
“林工?！?br>
低沉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江臨穿著件黑色防水服，肩頭斜挎著個牛皮工具包，手里的洛陽鏟比尋常的短上三分之一，鏟柄纏著圈苗疆蠟染布條，隱約能看見上面繡著的蠱蟲圖騰。
“老鐘說你帶著殘片?！?br>
江臨伸手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上青黑色的咒文刺青，“我爺爺當(dāng)年留下的筆記里提過，地支殘片湊齊十二塊，能打開水墓里的‘血棺陣’?！?br>
林深剛要開口，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怪響。
那聲音像是有人把幾十只破碗同時摔在石板上，又混著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嘯。
馬六蹲在船頭猛地轉(zhuǎn)身，這人戴著副青銅耳塞，耳垂上穿了七個孔，每個孔里都塞著片魚鱗狀的金屬片。
“是水猴子在投石。”
馬六的聲音像**口水，“它們在試探咱們船上有沒有生人氣味。
林工，您最好離船舷遠(yuǎn)些，去年有個釣友被拖下水，撈上來時只剩副骨架，脊骨上還纏著水草編的項圈——閉**的臭嘴！”
老鐘罵罵咧咧地爬上船，羅盤用紅繩系在手腕上，“把黑狗血灑在船頭，再把糯米塞進(jìn)船縫里，別讓那些臟東西順著水腥味爬上來?！?br>
木船緩緩駛離碼頭時，林深回頭望了眼。
蘇州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昏黃，唯有博物館方向漆黑如墨，像是被人用墨筆涂掉的一塊夜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殘片，忽然聽見水面下傳來悶悶的敲擊聲，一下，兩下，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指節(jié)叩擊棺材板。
“還有三刻到子時?！?br>
江臨突然蹲下身，用洛陽鏟在船板上刻了個太極魚圖案，“當(dāng)年考古隊是在子時三刻觸的霉頭。
林工，你眼力好，幫我盯著水面——要是看見有泛著磷光的水泡，趕緊喊出聲。”
雨越下越大，船艙里的煤油燈忽明忽暗。
林深盯著水面，只覺得那些波浪越來越像某種生物的鱗片，正隨著船的行進(jìn)輕輕開合。
老鐘摸出個酒葫蘆灌了口，酒香混著血腥氣飄過來，他這才看清葫蘆上刻著的不是尋常山水，而是九具首尾相連的血棺。
“知道尸解仙是怎么煉成的嗎？”
老鐘用袖口擦了擦嘴，“得找九個生辰八字屬陰的人，**在九具不同材質(zhì)的棺材里，用秘咒把生魂煉成尸蠱。
1962年那座水墓，底下埋的怕不是墓主，而是個等著借尸還魂的老粽子。”
船身突然劇烈顛簸。
馬六的耳塞“當(dāng)啷”一聲掉在甲板上，他臉色煞白地指向船尾：“有、有東西在拽錨鏈——”林深猛地轉(zhuǎn)身，只見錨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水里滑，末端拴著的鐵錨竟在水面下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江臨抄起洛陽鏟就要往水里探，老鐘突然按住他的手，指著羅盤上瘋狂旋轉(zhuǎn)的指針：“是血棺陣在鎖船！
林工，您瞧瞧水里有沒有地支紋路的反光——”就在這時，煤油燈“噗”的一聲熄滅了。
無邊的黑暗中，林深聽見自己的陰眼在眼眶里發(fā)燙。
某種黏膩的觸感爬上腳踝，他猛地低頭，看見水面下浮起無數(shù)張人臉，那些人臉的瞳孔里都嵌著塊地支殘片，正隨著波浪開合，發(fā)出含混不清的低吟：“子時到了……水墓開了……快把殘片扔進(jìn)水——”老鐘的話沒說完，就被一聲巨響打斷。
整艘船突然騰空而起，林深看見陽澄湖中央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里涌出的不是水，而是密密麻麻的血棺，每具棺材上都刻著不同的地支紋路。
最中央的那具青銅棺緩緩打開，里面躺著個穿著明代新娘嫁衣的女人，她的袖口翻卷著，露出小臂上與江臨一模一樣的咒文刺青。
“是她……”江臨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爺爺筆記里的女人，她手里攥著的是不是司陰劍——”青銅棺中的女人突然睜開眼，她的瞳孔是兩個黑黢黢的孔洞，里面源源不斷地涌出蠱蟲。
林深這才看清，那些蠱蟲竟都是用人的指骨磨成，每根指骨上都刻著“血祭永生”的甲骨文。
暴雨中，他聽見老鐘用近乎絕望的聲音喊道：“快跑！
那是尸解仙的本體！
她要湊齊十二地支殘片，借這場雨化身為——”話音未落，水面下突然伸出無數(shù)只蒼白的手，那些手的手腕上都纏著紅繩，繩頭系著半塊地支殘片。
林深被拽得一個趔趄，口袋里的殘片突然發(fā)出紅光，與水面上的血棺群產(chǎn)生共鳴，整座血棺陣開始緩緩轉(zhuǎn)動，形成一個巨大的陰陽魚圖案。
“陰眼開，破鬼關(guān)……”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陰眼視物的剎那，竟看見青銅棺旁漂浮著一具骸骨，那骸骨的手里攥著半塊司陰劍，劍身上刻著的正是他今天在嫁衣血沁里看見的“子時水墓開”。
船猛地撞上什么東西，林深摔倒在甲板上，抬頭看見前方出現(xiàn)一座巨大的水下建筑，門楣上斑駁的朱漆寫著“血棺司”三個大字，門縫里滲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紅色的漿液。
江臨突然抓起他的手腕，把一樣?xùn)|西塞進(jìn)他掌心：“拿著！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蠱蟲哨，關(guān)鍵時刻能引開尸蠱——”話沒說完，水下突然竄出幾條黑影，那是被煉成尸蠱的考古隊員，他們的胸口都插著半塊殘片，指甲長得像刀一樣蜷曲。
馬六發(fā)出一聲慘叫，被其中一條黑影拖進(jìn)水里，臨死前甩出的魚叉正好扎在血棺司的門上。
“子時己到，血祭當(dāng)開——”青銅棺中的女人緩緩起身，嫁衣上的北斗七星陣發(fā)出幽光，她抬起手臂，指向船上的眾人，袖口滑落處，露出小臂上早己腐爛的皮膚下跳動的蠱蟲。
林深握緊蠱蟲哨，聽見老鐘在身后打開酒葫蘆，往羅盤上倒了滿滿一圈黑狗血：“江小子！
用洛陽鏟鑿開船底！
咱們沉到水底去，血棺陣最怕陰火，我這葫蘆里裝的是混了朱砂的尸油——”就在這時，林深陰眼里的畫面突然扭曲。
他看見六十年前的考古隊站在血棺司門前，帶隊的江教授正把半塊司陰劍**鎖孔，而站在他身旁的，竟是穿著現(xiàn)代服飾的自己。
“林工！”
江臨的怒吼驚醒了他，“發(fā)什么呆！
跳船！”
整艘船在血棺陣的旋轉(zhuǎn)中西分五裂，林深在落水的剎那握緊殘片，陰眼看見無數(shù)條紅線從殘片里延伸出來，將他與青銅棺中的女人、江臨、老鐘緊緊相連。
遠(yuǎn)處的雷聲中，他聽見博物館恒溫?zé)糇汤沧黜懙碾娏髀?，仿佛有兩個時空在暴雨中轟然對撞。
水下的血棺司大門緩緩打開，門內(nèi)傳來萬千叩首聲。
林深在失去意識前最后一眼，看見青銅棺中的女人抬起手，指向他掌心的殘片，嘴角咧開一個滲人的笑容，露出滿口用人骨磨成的牙齒。
“第十二塊……終于湊齊了……”暴雨仍在肆虐，陽澄湖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
老鐘的羅盤卡在礁石縫里，指針正指著正北方向，那里的水面下，十二具血棺正按照地支方位緩緩轉(zhuǎn)動，中央的青銅棺里，嫁衣上的北斗七星陣愈發(fā)明亮，仿佛要將整個陰界的星光都吸入其中。
而在蘇州博物館的修復(fù)室里，恒溫?zé)敉蝗恢匦铝疗稹?br>
展柜中的明代嫁衣靜靜躺著，領(lǐng)口的血沁恢復(fù)成最初的不規(guī)則形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暴雨夜的一場幻夢。
唯有工作臺上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一行歪斜的字：“陰眼窺破生死簿，萬棺叩門引路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