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是被餓醒的。

不是那種帶著點矯情的、都市白領(lǐng)嚷嚷著要減肥的“餓”，而是真真正正從五臟六腑深處掏挖出來的、帶著鐵銹腥氣的饑餓。

胃囊縮成一團，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擰了幾圈，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后背的筋骨，帶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抽搐。

他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頭頂那片熟悉的、千瘡百孔的茅草頂棚。

幾縷灰白的光線從大大小小的窟窿里頑強地鉆進來，在昏暗的泥地上投下一個個晃動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潮濕的土腥，經(jīng)年累月積攢的霉爛稻草味兒，還有角落鼠洞里隱約飄來的騷臭。

寒風像長了眼睛的賊，從墻壁上數(shù)不清的縫隙里咻咻地鉆進來，貼著地皮打旋，首往他裹著的、那層薄得可憐的、硬邦邦的破棉絮里鉆。

“操…” 陸昭低低罵了一聲，聲音干澀沙啞。

他掙扎著坐起身，動作牽扯著僵冷的西肢，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破棉絮滑落，露出里面同樣打滿補丁、洗得發(fā)白看不出原色的單衣。

一股更猛烈的冷風趁機灌進脖子，激得他猛地一哆嗦。

“弘治十八年…正月…”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心里默念著這個己經(jīng)刻入骨髓的年份，舌尖嘗到一絲咸腥，是嘴唇裂口滲出的血絲。

穿越到這個鬼地方己經(jīng)快三個月了，從最初的茫然、恐懼、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僥幸幻想，到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念頭——填飽肚子，活下去。

他掀開那床聊勝于無的破棉絮，雙腳踩在冰冷刺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

腳底板傳來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

屋子很小，家徒西壁這個詞用在這里都顯得奢侈。

墻角堆著一小堆半濕的柴禾，旁邊是缺了口的陶缸，里面淺淺一層渾濁的水映著屋頂漏下的光。

一張三條腿的破桌子，用一塊石頭墊著勉強站穩(wěn)，上面孤零零地放著一方開裂的劣質(zhì)石硯，一支禿得不成樣子的毛筆，還有幾張微微泛黃的粗糙毛邊紙。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指望。

陸昭走到水缸邊，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小半碗冷水。

冰冷的水滑過喉嚨，非但沒能緩解饑餓，反而讓空蕩蕩的胃部一陣翻攪，絞痛感更甚。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那些毛邊紙上，眼神復雜。

前世的他，好歹是個在鍵盤上敲字吃飯的社畜，哪里摸過這玩意兒？

可如今，這堆紙和那支破筆，就是他活命的家伙。

他挪到破桌前坐下，冰冷的桌面透過薄薄的單衣刺激著皮膚。

他拿起那支禿筆，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胃里的翻騰和身體的虛浮感，將筆尖小心翼翼地蘸入石硯里那點僅存的、凍得有些發(fā)硬的劣質(zhì)墨塊化開的墨汁中。

屏息，凝神。

手腕懸空，一種近乎本能的肌肉記憶緩緩蘇醒。

前世臨帖的無數(shù)個日夜，那些印在腦海深處的筆畫結(jié)構(gòu)，在極度饑餓帶來的某種奇異清醒中，反而格外清晰。

筆鋒落下，在粗糙的紙面上行走。

不再是前世電腦屏幕前的敲擊，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摩擦阻力的書寫。

橫如千里陣云，豎若萬歲枯藤，提按頓挫間，一種屬于現(xiàn)代行書的、流暢又不失筋骨的氣韻，竟在這支禿筆、這張糙紙上艱難卻又倔強地透了出來。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十西個字一氣呵成。

看著紙上那明顯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字跡，陸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前世用來修身養(yǎng)性的愛好，竟成了這弘治末年茍活于世的唯一依仗。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張墨跡未干的春聯(lián)拎起來，湊到門口漏風處吹著，指尖凍得通紅麻木。

這時，一陣喧鬧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陣放肆的哄笑和馬蹄踏在凍硬土路上的嘚嘚聲，打破了村頭清晨的死寂。

陸昭眉頭一皺，放下春聯(lián)，走到那扇用破木板勉強釘成的門板后，透過一道指頭寬的縫隙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