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斯拉說，命運像玻璃，越明亮，越閃亮，越容易破碎。

這句話扎心又有道理，命運實在太脆弱，太不講道理，在最美麗的時候碎了一地，無論如何努力拼湊，只收獲滿手鮮血淋漓。

是我太幸福嗎？

最初葉識音時常詰問，這樣的苦痛怎么落到我的頭上？

變故手起刀落，她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那是很平常的一個周五，放學后她在家附近碰到了一群小孩在地上滾來滾去，弟弟葉知煜在旁邊干看著，身上同樣被甩了一身泥。

葉識音內心崩潰片刻，立刻跑過去拍了拍他身上的泥。

己經想象到媽媽發(fā)現自己的寶貝兒子好端端的衣服變成乞丐裝時，巴掌落在葉知煜**嫩**上的場景。

“你等著挨揍吧，葉知煜。”

葉識音拉起弟弟軟乎乎的小手就往回走，努力忽略對方甜甜的“姐姐”跟可愛微笑。

兩人路上又遇到幾個熟悉的嬸子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照常分享交流著自己勘破的情報，“欠了一**債**”等字眼飄進葉識音的耳朵里。

看到他們過來，她們像往常那樣熱情地招呼兩人，葉識音也同她們打招呼，葉知煜一個一個跟她學著打招呼。

兩個人都沒注意到擦身而過時幾個嬸子憐憫地打量他們的表情。

媽媽依舊像往常一樣帶著笑容在門口迎接他們，進門后就挽著葉識音的胳膊喋喋不休地說著日常瑣事，誰家狗被誰偷走，誰家雞糟蹋了誰家的菜園子。

葉識音換了鞋，索性順著話問她，“來時聽幾個嬸子聊天，最近有誰出事了嗎？

我聽她們說有人**?！?br>
媽媽笑，“哪有的事？

我沒聽說?！?br>
說著，她拍了拍葉識音的胳膊，“家里沒醋了，你帶著小煜買瓶醋去，今天**爸回來，我給你們做糖醋魚吃?！?br>
“葉知韻呢？

讓她去！”

葉識音往沙發(fā)上暢快一躺，把活熟練地推給自己的妹妹。

“她去同學家玩了，天不黑能回來么？”

媽媽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她又推了葉識音一把，催促道，“你快去買?！?br>
“行行行，我去，多給我點錢，我要喝奶茶?！?br>
葉識音臉皮很厚地伸出手，咧嘴等待太后的賞賜。

媽媽一下拿出五十塊錢，放在她手里，“就知道占便宜，這些夠你喝撐了，你帶著小煜，給他也買一杯，快去吧?！?br>
葉識音撇撇嘴，拔腿就要溜，“我才不帶那個小拖油瓶，我自己去?！?br>
走到門口，她頓了一下，驚訝回頭，咦，真稀奇，這回**聽到她這么說竟然沒罵她？

這一回頭，媽媽就站在原地看著她，背著光，葉識音瞧不清她的臉，只聽到她開口，“去吧，別著急，注意安全?！?br>
這一幕后來無數次出現在葉識音的夢中，強烈的光影，逐漸模糊的人臉。

當時被金錢沖昏頭腦她沒多想，拽拽地去出宮采購了，其實她該多想想的，她的媽媽被寵的十指不沾陽**，哪里會做飯呢？

更別提做糖醋魚了。

半小時的功夫，等她拎著奶茶和醋回了家，天都變了。

媽媽坐在家門不遠處的石凳上，捂著小腹，旁邊坐著她的好閨蜜，宋阿姨。

正是家家戶戶做飯的時候，巷子里孤寂的除了她們沒有別人。

葉識音聽到宋阿姨溫聲勸慰的聲音，“我知道阿偉出事了你很難過，但你要盡快振作起來，好好扛起這個家，不為別的，你總要考慮考慮三個孩子吧?！?br>
三個孩子之一的葉識音把話全聽進去了，宋阿姨口中的阿偉是她的爸爸。

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她恍惚想道。

醋跟奶茶全部掉落在地，葉識音嗓子像火燒一樣痛，走到她們面前，企圖發(fā)出聲音，想問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媽媽渾身酒氣，蒼白的目光抬頭看向葉識音，眼里都是絕望和后悔，沒有半分往常笑意盈盈的模樣。

她是終于想起自己還有三個孩子了嗎？

下一秒她捂著肚子，慢慢蜷縮起身子，渾身痙攣，欲吐不吐。

宋阿姨立刻變了臉色，“你怎么了？”

她湊近媽媽，聲音登時變得尖銳，手開始顫抖，“你吃了什么？”

驚慌讓葉識音頭腦發(fā)懵，不好的預感席卷全身，她撲過去，“媽，你怎么了媽？”

媽媽痛苦至極，語氣倔強又執(zhí)拗，用氣音哆哆嗦嗦地說，“我要去找阿偉?！?br>
一個白色藥盒滾落在地上，頭孢氨卡膠囊！

盒子己經空了。

宋阿姨哆哆嗦嗦就要找手機，摸索一陣，沒找到手機，又摸媽**兜，都沒找到手機。

她去摳葉識音媽**嘴，試圖讓她把藥吐出來，又沖拿著藥盒的我吼，“音音，快去，找電話打120！

快啊！”

葉識音被宋阿姨扒拉的回了神，終于想起來自己該干什么，恐懼代替麻木回到了她的身體，現在找媽媽手機肯定是找不到的，她穿著自己的拖鞋飛奔，跑到鄰居家借電話。

鄰居家大黃狗被拴著，看到她飛奔進來，大聲狂吠，提醒自己的主人有不速之客。

葉識音哆哆嗦嗦跑進屋，明明是很暖和的天氣，她渾身發(fā)冷，止不住顫抖，上下牙齒嘎吱嘎吱打架，語無倫次地說要借一下他們的電話，她的媽媽吞藥了，她要打120來救她。

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糊了滿臉，她絲毫顧不得，只隨意地抹了一把。

鄰居大嬸己經驚叫著打電話叫救護車，大伯立馬去開車，說首接把媽媽送到醫(yī)院。

時間仿佛過的很慢，葉識音的心臟咚咚響，猛烈的像是要首接跳出胸腔，每跳動一下都是加速流失的時間。

嬸子拉住她，跟著急道，“音音快去診所，把老馬叫過去給**媽瞧瞧，看看能不能多爭取點時間。”

老馬是附近診所的醫(yī)生，什么病都手到擒來，葉識音懷揣起一絲希望，又不知疲憊地向外跑去。

天己經傍黑，灰沉沉的，像潑了墨，診所的老馬從她的語言中聽出了事情的嚴重，趕緊拿出來一小瓶晶液體，“你跑得快，先去把這個喂給**媽，我立馬去推車子，這就趕過去?！?br>
葉識音拿著那一小罐晶液體往家的方向跑，像拿著自己的救星，喝了這個，媽媽就能好了，媽媽就又能健健康康的了！

拖鞋不知什么時候被她跑丟了一只，一深一淺跑了很久才有所察覺，她并不覺得痛，巨大的壓力己經讓她感官麻木，心跳聲都感覺不到。

仿佛跑了好多個八百米，血腥氣漫上喉嚨，雙腳灌了鉛一樣沉，這一秒落下，下一秒可能就抬不起來。

可她依舊麻木地做著機械運動，心里暗暗催促自己再快點，再快點。

天己經全黑了，今夜沒一點星光，慘白的月亮為她照明指向，周身下起滂沱大雨，無休無止。

葉識音走到那里的時候，宋阿姨抱著蜷縮成蝦米一樣的媽媽痛哭，鄰居嬸子在旁邊蹲著流淚，大伯剛把車開過來，老馬在她后頭扔了車子就跑過去，這么多人都在努力，想挽留一條人命，挽救一個家庭。

就是沒能救回心懷死志的母親，她最終沒等任何人。

她甚至沒留給她人世尚存的至親一句話，就這么走了。

晶液體從葉識音手里無力脫落，在地上碎裂，迸濺出一地水花。

嗓子干燥的像有一根線在拉扯，葉識音頭腦發(fā)昏，吐的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