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潘繡儷。

三十西歲這年，一個穿紅裙的姑娘敲開家門，用染血的玫瑰和冰冷的*超單，撞碎了我精心維持的體面。

**臺州的六月，雨總是不期而至。

那天下午，我正把烘干的青瓷餐具一件件收進櫥柜，雨點就噼里啪啦砸在廚房玻璃窗上。

手指撫過碗沿時，我下意識檢查是否有缺口——李威最討厭瑕疵。

門鈴響起時，灶上的砂鍋正咕嘟著海帶湯，這是他最近唯一會多喝兩口的。

門外站著個年輕女孩，雨水順著她的傘滴在我剛拖過的地板上。

她沒化妝，皮膚光潔，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小巧的鉆石戒指——和李威送我的婚戒同款，只是我的早己塵封。

“潘姐是吧？”

她歪頭笑了笑，身上飄來李威出差常帶回來的那款香水味，“我是吳青青，李威的同事?！?br>
“他不在家?！?br>
我扶著門把的手收緊。

“我知道?！?br>
她從包里抽出一張對折的紙，展開，“昨天做的*超，想給他看看我們的孩子?！?br>
她聲音壓低，“雖然最后沒留住?！?br>
紙張展開的瞬間，廚房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我猛地轉(zhuǎn)身，踢翻了玄關(guān)傘架。

砂鍋摔在地上，褐色的海帶纏在碎瓷片間，熱湯濺上我的小腿。

“哎呀，”吳青青的高跟鞋踩過水漬，“李威總說你做的海帶湯最暖胃?！?br>
她從玄關(guān)花瓶里抽了支上周李威帶回來的玫瑰，“可惜他每次喝完，都要來我那里漱口?！?br>
我蹲下?lián)焖槠?，鋒利的邊緣劃破食指。

血珠滴在白色瓷磚上。

吳青青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玫瑰重重按在傷口上！

“你看，”她舉起沾血的玫瑰冷笑，“這**你的婚姻更鮮活?！?br>
李威就在這時出現(xiàn)在門口，西裝褲腳滴著水。

他的目光先在吳青青臉上停留了幾秒，才轉(zhuǎn)向狼藉的地面。

“繡儷，”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怎么這么不小心？”

吳青青把*超單塞進他西裝口袋，動作熟稔。

“我先走了，”她轉(zhuǎn)身，裙擺掃過我的膝蓋，“下周產(chǎn)假申請記得批，**監(jiān)?！?br>
門關(guān)上，空氣死寂。

李威蹲下幫我撿碎片。

他的袖扣刮到了我的額頭，細密的血珠滲出，他愣了一下，抽張紙巾按上。

“她胡說的，”他的聲音像隔了層毛玻璃，“普通同事。”

我盯著他襯衫領(lǐng)口那抹比吳青青唇色深兩個度的口紅印。

砂鍋碎片映出無數(shù)個變形的我，每個都在無聲大笑。

“額頭要不要去醫(yī)院？”

他看了眼手表，“我三點還有個會?！?br>
我搖頭，血己滲過紙巾沾上他手指。

他皺眉的樣子和求婚時一模一樣，只是那時沾的是我的淚。

李威走后，我跪著擦地。

血漬在湯水里暈成淡粉。

擦到第三遍，我拾起他搭在椅背的西裝，湊近嗅那殘留的香水味。

門鎖“咔噠”一響——他折返取遺忘的公文包。

我們隔著滿室海帶的咸腥對視。

他張了張嘴，公文包帶子卻勾倒了花瓶，更多的水漫開。

電梯“?！甭曧懫?，我才發(fā)覺手心還攥著那片割傷我的瓷片，血己凝固。

晚上他短信說加班。

我把幸存的餐具收好。

最上層的描金血瓷碗是婆婆給的傳**，對著光，碗底一道發(fā)絲細的裂紋赫然在目。

浴室鏡子起霧。

我擦出一塊，額頭的傷口結(jié)著黑紅的痂。

熱水沖刷下來，突然明白吳青青說的“會喘氣的止痛片”——在李威眼里，我和藥箱里那瓶布洛芬沒有區(qū)別。

主臥換了新床單，李威嫌舊的暗。

我躺在自己這半邊，數(shù)著掛鐘秒針。

數(shù)到第一千八百下，指紋鎖終于識別。

“還沒睡？”

他帶著酒氣躺下，背對我刷手機，屏幕藍光在天花板投下小片融化的冰。

我伸手想碰他肩膀，他卻突然轉(zhuǎn)身：“明天去**?！?br>
他的呼吸噴在我睫毛上，“額頭記得涂藥。”

清晨，我給他裝好胃藥。

他接行李箱時指尖冰涼地擦過我手背。

“周五回，”他調(diào)整領(lǐng)帶，“媽想搬去海邊住段?！?br>
我知道是他的主意。

上月體檢，心理醫(yī)生建議我“換個環(huán)境”。

診室外，我聽見他電話里說“輕度抑郁”和“影響不好”。

送走他，我盯著廚房那堆碎瓷。

陽光穿過紗窗，有塊三角形碎片異常明亮。

撿起對著光，碎片里映出的我，嘴角竟詭異地向上彎起。

傍晚小雨，收陽臺靠墊時，一個散發(fā)著陌生薰衣草香，標(biāo)簽赫然是“威斯汀酒店專用”。

手機震動，李威發(fā)來西湖夜景，配文“想帶你來看看”。

放大圖片，玻璃反光里半張模糊的臉，戴著吳青青微博炫耀過的同款珍珠耳環(huán)——她“親愛的”在**買的畢業(yè)禮物。

雨勢漸大。

我坐在飄窗上翻相冊。

結(jié)婚照里，李威的手按在我后腰胎記上，說那是他專屬指紋區(qū)。

如今那里是道三厘米的刀疤，去年切卵巢囊腫留下的，他連拆線日都記錯。

半夜驚雷。

李威站在衣柜前換衣服。

“吵醒你了？”

他背對著我套T恤，“航班取消，改**回的?！?br>
甜膩的椰子味鉆進鼻腔——吳青青曬過的洗發(fā)水味道。

閃電撕裂黑暗，照亮他后頸一道新鮮的細長抓痕。

“**好玩嗎？”

我輕聲問。

他動作一滯，“就那樣?！?br>
他鉆進被子背對我，“睡吧，明天去臨?？疾?。”

他在說謊。

每次撒謊，他右耳尖都會先紅透。

又一道閃電，發(fā)現(xiàn)他手機在客廳充電。

鎖屏是張海邊背影，吳青青戴著我的遮陽帽。

我輸入自己生日，錯誤；結(jié)婚紀念日，錯誤；最后，輸入她微博資料里的19980615——相冊轟然洞開。

最早是兩年前圣誕，公司年會，他摟著穿紅裙的她。

最近一張是昨天下午，西湖民宿床上，她咬著我的同款血瓷勺，配文“喂你吃定心丸”。

廚房飄來焦糊味。

砂鍋定時煮粥功能開著，米粒己熬化結(jié)膜。

關(guān)火時，瞥見左手無名指上那道常年不戴戒指留下的白圈戒痕，像永不愈合的疤。

晨光熹微，垃圾桶里的碎瓷片仍在閃爍。

其中一片鋒利的邊緣，凝固著昨日我的血跡，形如微縮的玫瑰。

窗外，漁船出港的汽笛與早市的吆喝交織。

椒江帶著它咸腥的氣息，開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