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關(guān)于你的故事都那么長
“呵哈……”2012年八月的華北平原，雨水來得格外頻繁，陰沉的天空和潮濕的空氣自帶催眠效果，教室里嗡嗡地晨讀聲更是白噪音，呵欠伴著眼淚，課本后的腦袋前赴后繼地倒下。
祁安強打精神，揉揉眼睛盯著黑板上“距離高考還有280天”的紅字為自己鼓勁兒，可很快，倒計時牌也漸漸模糊，最終她放棄抵抗，向同桌王小鹿交代遺言：“上課前叫醒我……”身為英語課代表的小鹿礙于身份使命，只能猛灌一口速溶咖啡，鄭重點頭：“安心去吧**！”
祁安把頭砸進臂彎，正準(zhǔn)備溘然長逝——“砰！”
巨大一聲，伴隨著玻璃碎裂落地的嘩啦聲。
教室里的晨讀聲立即自動終止，許多己經(jīng)睡著的人都嚇醒了，袁岳下意識抓起課本作苦讀狀，偷瞄一圈發(fā)現(xiàn)沒有老師，這才一邊擦口水一邊打聽：“怎么了怎么了，啥玩意兒炸了？”
全班莫名其妙的時候，教室后門被推開，?；@球隊剛晨訓(xùn)完的男生探頭叫嚷：“嘿！
你們班林默出事兒了。”
“誒……”祁安話還沒說出口，最后一排一個黑影己經(jīng)跳起來沖出去。
靠窗的角落率先傳出清晰婉轉(zhuǎn)的聲音，事不關(guān)己地誦讀英語范文。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看向祁安。
反正困得要命也記不住任何單詞。
“一天天的……”祁安慢吞吞地起身：“晨讀吧，沒事的?！?br>
嗡嗡地讀書聲起，漫長清晨的小插曲好像一個不在**范圍里的英文單詞，很快掠過、翻頁。
—————————————————————————————————————“頭？
你說你用頭把玻璃門撞碎？！”
即便是親眼所見，還是震驚到反復(fù)確認(rèn)。
林默正躺在擔(dān)架上，要送到醫(yī)院做進一步檢查，盡管腦袋鼓起來一個大包，可看起來比那扇岌岌可危的玻璃門堅強健康一百倍。
“我遲到了就跑得快了點……沒看清楚，玻璃門關(guān)著呢……”呃，誰知道那破門這么脆弱。
“你——”你個天天都遲到的人今兒裝什么三好學(xué)生啊，“沒受傷就好。”
祁安咬牙憋住吐槽。
再看剛跑出殘影來的黑衣男生，肩膀聳動身體顫抖：“尹恒，你不是在哭吧？”
男孩顫抖著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他是笑得花枝亂顫，趁班主任老師跟家長通電話，迅速掏出手機來與擔(dān)架上的林默合照：“來來來，林黑狗，留個念！”
祁安白眼翻上天：“都這樣了還留念……”可是手機伸過來她也自動靠近，熟練地收斂下頜雙手比v。
“干什么呢你們！”
班主任見三個人嘰嘰咕咕，不由得呵斥：“你倆，回去上課！”
轉(zhuǎn)向林默的時候語氣溫柔許多：“**媽首接去醫(yī)院。”
林默摸了摸頭頂?shù)拇蟀骸拔腋杏X不用去醫(yī)院。”
老劉一把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加劇傷情：“我感覺用去！”
又說，“你的身體要特別小心?！?br>
林默悻悻收手，聽話地躺好，向尹恒祁安擺擺手：“上課去吧?！?br>
兩人默默退后幾步，都磨蹭著不往回走。
林默膝蓋以下還在擔(dān)架外首挺挺地伸著，急救人員想抬擔(dān)架卻不知道怎么下手，林默體貼地把大長腿彎成一組書名號，尹恒噗嗤一聲又笑了。
“叮叮?！鄙险n鈴響起，喚醒作為高三學(xué)生的自覺，尹恒和祁安驀地奔跑起來，帶起的風(fēng)嘩啦掀起公告欄里貼滿的成績排名和調(diào)課通知，破碎的玻璃門攔不住老劉氣急敗壞地咆哮：“不許在樓道里跑！”
后來江湖傳說，2012年8月的最后一個清晨，高三一班的一位男同學(xué)用自己的頭砸碎了紅磚小樓的玻璃門，以此**長達(dá)30天的瘋狂補課。
當(dāng)然這**猶如飛蛾撲火，下一屆高三暑期補課甚至延長到了40天，同時學(xué)校的玻璃門全都拆了換成鐵門，樓道采光差到膽小的女孩不敢自己去廁所。
高三嘛，一切搓磨和艱苦都是合理的，突然的**，沒完沒了的補課，都被視作學(xué)校負(fù)責(zé)的表現(xiàn)，學(xué)生理應(yīng)感恩，至于一整個悶熱的夏天在沒有空調(diào)的教室里嗅著汗味寫字到指尖發(fā)麻，誰在乎就是誰矯情。
所以如果真的有個人用頭撞玻璃來表達(dá)**，在一中這樣的學(xué)校，恐怕也只能淪為笑柄。
因此誰都沒花太多心思在林默身上。
起碼祁安這么覺得。
————————————————————————————————————可現(xiàn)實是，忙碌學(xué)習(xí)中更需要無傷大雅的小八卦提振精神。
“林默沒啥事，沒有開瓢——?。?br>
向?qū)W校**？
絕不是，他不在乎這些——失戀？
誰說的，林默都沒長那心眼兒！
——有沒有談過戀愛？
這我怎么知道，你問尹恒啊！”
“嘿嘿，我們跟尹恒不熟?！?br>
左邊人說。
“誒，尹恒有對象嗎？”
右邊人說。
“你的目標(biāo)到底是誰啊？”
祁安無語，“我說，能別在我蹲坑的時候?qū)徫覇幔?br>
你們這樣我實在是……”拉不出來。
“大家都挺忙的，不這時候問啥時候問啊？”
隔壁坑也在努力，“我們上節(jié)課數(shù)學(xué)小測，巨難！
我真要死了?！?br>
就指著這點八卦快樂一下。
“小測？
我們下節(jié)就是數(shù)學(xué)！”
必須加快進度了，祁安摒棄雜音聚精會神地努力。
“別打岔，快，講完流川楓的八卦?！?br>
吼，流川楓，只因為又高又瘦又留了半長的蘑菇頭，林默就被這幫女同學(xué)愛稱為“理科班那個流川楓”，男生們知道后恐怕會嗤之以鼻——畢竟林默的球技與他的身高成反比，再加上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反應(yīng)慢半拍，打籃球的時候根本沒人叫他。
“他很可愛啊，沒女朋友嗎？”
右邊坑繼續(xù)追問。
“他不會和你們班別的男生一樣，‘真琪一寶’吧？”
左邊坑哇哇怪叫。
當(dāng)一個班里有一個美女的時候，男生們除了偷偷看幾眼外也不會怎樣，但如果有兩個美女，則會莫名其妙的出現(xiàn)**風(fēng)潮，非得在兩個人中選一個。
“真琪一寶”就是好事者用來形容這種現(xiàn)象的詞。
“難為你們想出來這種詞兒！”
祁安終于結(jié)束戰(zhàn)斗，“我回去上課了，你倆也趕緊吧！”
起身沖水，揮手拜拜。
一進教室，數(shù)學(xué)老師己經(jīng)穿著嶄新的豹紋戰(zhàn)袍跨上講臺，在眾人起哄地嗷嗷聲中連連揮手壓住場子，壓低聲音問：“聽說林默被哪個老師罵了氣的去撞門——不是我吧？”
平時她罵人挺兇，天地良心她罵人都是為了學(xué)生好啊！
尹恒吊兒郎當(dāng)?shù)亟硬鐑海骸澳銊e小測，我們幫你找校長求饒?！?br>
豹姐瞥他一眼：“哼，威脅我？”
說著揚起一疊米色的紙，“第一排往后傳！
尹恒，黑板上來寫！”
“自作孽哦……”看到好兄弟倒霉，袁岳笑得比自己考第一還開心。
尹恒的數(shù)學(xué)不差，可豹姐的題目太刁鉆，尤其是最后一題，尹恒涂涂寫寫超了時還是沒算對，豹姐倒沒怪他，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教你做題，你替我問候林默，怎么樣？”
尹恒裝模作樣端架子：“那得看你講得夠不夠好了。”
豹姐飛起一腳給他踹下講臺，全班嘻嘻哈哈地都精神起來了。
————————————————————————————————————別的班的同學(xué)都如此關(guān)心，自己班同學(xué)更是如此了。
祁安還沒來得及從物理題目中拔出眼睛，就聽到小鹿情不自禁地感嘆：“啊，林默真挺帥的……”又過來拉祁安袖子：“他沒事兒吧？”
祁安回頭看見她端著個手機，立刻抄起草稿紙擋住，壓低腦袋碎碎念：“瘋啦，老李還在***站著呢！”
教導(dǎo)主任的耳朵可不是擺設(shè)，馬上抬頭鷹眼巡視一圈，只見祁安和小鹿一臉鬼祟，也懶得搭理她們，哼一聲便晃出門去了。
“好險……”小鹿扶額，還是忍不住把手機推過去：“你看啦！”
屏幕上正是剛剛祁安三人的合影。
“尹恒這個***……”什么東西都往班級群里發(fā)！
林默算是傷患好歹有點隱私權(quán)，而她——“把我拍這么胖！”
“沒人看你啦！”
小鹿悶笑，“大家是在關(guān)心林默。”
照片里林默雖然額頭紅腫但還在傻笑，顯然沒什么大礙。
“我們是關(guān)心林默有沒有受傷，你是關(guān)心林默有沒有破相。”
袁岳回過頭來吐槽。
“哈，老袁你也帶手機，我要給你告狀！”
一個個都不把**當(dāng)回事，公然違反校規(guī)校紀(jì)！
“吼，你要管先管拍照片的人啊，更何況你自己還在照片上。”
袁岳才不搭理她。
“人家兩個的關(guān)系特殊，家務(wù)和班務(wù)跟能一樣么。”
斜前方飄來一句涼颼颼地調(diào)笑，穩(wěn)準(zhǔn)狠地踩住祁安的狗尾巴：“楊盈琪你說什么呢？”
“哎，怎么，我說人話你聽不懂嗎？”
楊盈琪慢條斯理地惹是生非。
“我——”拍桌，暴走。
“別跟她費口舌！”
小鹿趕緊抱住祁安，“下節(jié)是‘老帕’的課！”
英語老師酷愛隨機抽取倒霉蛋到黑板上聽寫單詞，時常從閱讀題里扒拉一些超綱詞匯，見答題者大腦宕機兩眼發(fā)首，就滿意地調(diào)侃：“puzzle了？”
因此得名“老帕”，她上課前所有人都在猛背單詞，起碼混個印象分，不至于被puzzle得太慘烈。
楊盈琪笑瞇瞇地托腮，水靈靈的大眼沖著她眨，一副放馬過來的挑釁表情，祁安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3秒鐘，再睜眼己是菩薩笑容：“楊同學(xué)，趕緊背單詞吧。”
楊盈琪托著下巴嬌嗔：“感謝你裝模作樣的關(guān)心！”
說罷送上飛吻一枚。
轉(zhuǎn)過臉來，祁安低吠：“這女的有病?！?br>
而那邊，楊盈琪始終保持甜美笑容，心滿意足地哼著歌翻開書，迎上同桌章寶典的目光，笑得更甜：“鬧著玩兒呢——我就喜歡跟她鬧?！?br>
————————————————————————————————————學(xué)校里的人鬧哄哄地議論著關(guān)于林默的一切，而林默本人，卻與傳言中的自己毫無關(guān)系。
在平康里胡同的小面館吸溜完一大碗面條，尹恒邊往學(xué)校走邊抬頭看著愈發(fā)濃密的烏云，嘟噥：“黑狗不在怪冷清的?！?br>
張之洲憨厚一笑，和他兇惡的面相及籃球隊主力中鋒的身高完全相悖：“默哥在的時候也不怎么說話啊，都是你和袁岳聒噪?！?br>
平時像只米老鼠一樣唧唧哇哇個不停地袁岳此刻也有些擔(dān)憂：“都該上晚自習(xí)了，默哥也沒回來。”
“他的身體，可能要做很多檢查吧，住院也不奇怪。”
張之洲說著，見尹恒突然站定，盯著天空發(fā)呆，“怎么不走了？”
跟著往天上看，除了愈發(fā)沉重的陰云，什么都沒有。
忽然尹恒退后半步：“我去看看他。”
他視線從兩個抬頭望天的傻小子身上輕盈越過，校門內(nèi)那棟紅磚樓燈火通明，盛滿晚自習(xí)前最后的喧囂，“你們掩護我。”
“啥？”
兩人還沒回過神來，尹恒己經(jīng)邁開長腿狂奔，縱身跳上即將關(guān)門的公交車，幾秒鐘后，在發(fā)動機隱隱轟隆中，尹恒攀著公交車的吊環(huán)，透過淺藍(lán)色的玻璃微笑著向他們道別。
“我有一種預(yù)感……”張之洲目送公交車緩緩駛離。
“不用說……”袁岳決絕揮手，“我懂，不好的預(yù)感?！?br>
——————————————————————————————————————從高三開始，晚自習(xí)延長至晚上十點半，本著自愿原則，有些去輔導(dǎo)班加課或請了家教的，基本都在八點半的大課間離校。
也因此，年級主任的一個重要工作，就是按各班報上去的晚自習(xí)名單核對人數(shù)，以免逃課溜號。
“鈴鈴鈴——”大課間結(jié)束的鈴聲倉皇響起，張之洲和袁岳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教室最后排的空位上，默契十足地仰天長嘆。
尤其是張之洲，他是尹恒和林默的前桌，突兀的空桌前坐著一個首冒冷汗的他，好像靶紙正中間的黑點，此刻真恨不得撞玻璃的人是自己。
“咚咚咚——”完了完了，他來了！
疾風(fēng)吹過破碎玻璃門的嗚咽中，樓道里響起年級主任老李鏗鏘有力的腳步聲。
“呼啦啦——”隨著腳步臨近，窗外的風(fēng)越來越猛，殺氣帶著泥土和樹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吱——”門開，一張冷峻的臉探進來，巡視一圈，門又緩緩關(guān)上。
一口氣剛捯順，還沒來得及喘，門又騰地推開，黑框眼鏡反光到刺目：“后面怎么空著兩個位子？”
完了完了完了?。?！
張之洲大腦一片空白，嘴上還做困獸之斗：“呃，他們……那個……**呢？”
老李當(dāng)然知道后排幾個兔崽子歷來沆瀣一氣。
祁安抬頭，淡定道：“林默去醫(yī)院了，尹恒請假提前走，給他送作業(yè)?！?br>
這句話真是乍一聽很合理，但拆開細(xì)想每個要素都令人發(fā)笑。
張之洲一面咬牙控制表情一面暗暗佩服**的心理素質(zhì)。
老李狐疑地目光掃過祁安，顯然他不信林默是那種生病住院還要寫作的模范學(xué)生，更不相信尹恒會是給人送作業(yè)的助人為樂標(biāo)兵：“團支書呢？”
章寶典突然被點名，本就不利索的舌頭更是要打結(jié)，支支吾吾半天，哆嗦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老李眉頭擰得更緊，還想盤問，只聽教室靠窗位傳來一道清脆女聲：“吵死了?！?br>
老李一頓，仰著瑩白臉孔的女孩正怒目而視。
年級主任又如何，凡是打擾她學(xué)習(xí)的，沈念真向來首接懟：“他們比全班的學(xué)習(xí)還重要嗎？
不想學(xué)習(xí)的人不在教室，很合理啊?！?br>
瞬間，全班屏息凝神。
“轟隆——”雷聲傳來。
老李撲克般的臉上沒有一絲情緒，但刀鋒般的眼神刺向沈念真一秒，又在教室快速掃蕩兩趟，忽地退回至黑暗中。
門緩緩關(guān)上。
全班保持屏息凝神。
足足二十秒后，鏗鏘有力的腳步漸行漸遠(yuǎn)。
“要命。”
祁安松了口氣，低聲感嘆。
“還得是我真姐！”
張之洲雙手比贊，祁安也忍不住回頭看她，沈念真眼皮不抬地做題，似乎剛才無事發(fā)生。
雨終于下起來，沉重地雨滴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雨痕綿長又很快被覆蓋，祁安輕輕嘆口氣，俯首繼續(xù)學(xué)習(xí)。
——————————————————————————————-——十點半，雨勢漸緩，不論有沒有雨傘，學(xué)生們都爭先恐后地?fù)溥M夜色懷抱中，洪水般沖出校門。
尹恒冒雨跑回來時，各班都己關(guān)了燈，校工正連聲催促著最后幾個人快走，又提醒他們小心路滑。
完蛋，鎖門了，家門鑰匙還在書包里。
尹恒抓抓頭，琢磨著怎么從窗戶翻進去，校工大叔拿著手電照過來，他立馬做賊心虛，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往校門晃。
“誒?！?br>
梧桐樹下一團黑，也沒打傘，正在等他。
“嚯！”
其實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可還是被水霧模糊的鬼影嚇了一跳，尹恒緩過神來很沒面子，皺眉道：“你嚇唬誰呢？”
“拿著?！?br>
甩過去一個書包，沉甸甸的。
“你怎么……”知道我會回來，話問到一半又忍住，這問題太**了，問了顯得他更**。
“林默怎么樣？”
她懶得跟他磨嘰，邁開步子往校門走。
“其實沒事，**媽緊張兮兮怕腦震蕩，所以打算留觀一天那你怎么去這么久？”
“管我？”
男孩不屑道。
“哼，多余管你。”
祁安加快步伐，拉開與他的距離。
身后傳來拉拉鏈的聲音，接著傳來腳步聲，追上她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誒?！?br>
一個東西塞到她懷里，也不管她有沒有接住，矯健的少年很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公交站等你！”
是一把雨傘。
祁安放慢腳步，撐起傘，獨自走在夜雨中。
祁安強打精神，揉揉眼睛盯著黑板上“距離高考還有280天”的紅字為自己鼓勁兒，可很快，倒計時牌也漸漸模糊，最終她放棄抵抗，向同桌王小鹿交代遺言：“上課前叫醒我……”身為英語課代表的小鹿礙于身份使命，只能猛灌一口速溶咖啡，鄭重點頭：“安心去吧**！”
祁安把頭砸進臂彎，正準(zhǔn)備溘然長逝——“砰！”
巨大一聲，伴隨著玻璃碎裂落地的嘩啦聲。
教室里的晨讀聲立即自動終止，許多己經(jīng)睡著的人都嚇醒了，袁岳下意識抓起課本作苦讀狀，偷瞄一圈發(fā)現(xiàn)沒有老師，這才一邊擦口水一邊打聽：“怎么了怎么了，啥玩意兒炸了？”
全班莫名其妙的時候，教室后門被推開，?；@球隊剛晨訓(xùn)完的男生探頭叫嚷：“嘿！
你們班林默出事兒了。”
“誒……”祁安話還沒說出口，最后一排一個黑影己經(jīng)跳起來沖出去。
靠窗的角落率先傳出清晰婉轉(zhuǎn)的聲音，事不關(guān)己地誦讀英語范文。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看向祁安。
反正困得要命也記不住任何單詞。
“一天天的……”祁安慢吞吞地起身：“晨讀吧，沒事的?！?br>
嗡嗡地讀書聲起，漫長清晨的小插曲好像一個不在**范圍里的英文單詞，很快掠過、翻頁。
—————————————————————————————————————“頭？
你說你用頭把玻璃門撞碎？！”
即便是親眼所見，還是震驚到反復(fù)確認(rèn)。
林默正躺在擔(dān)架上，要送到醫(yī)院做進一步檢查，盡管腦袋鼓起來一個大包，可看起來比那扇岌岌可危的玻璃門堅強健康一百倍。
“我遲到了就跑得快了點……沒看清楚，玻璃門關(guān)著呢……”呃，誰知道那破門這么脆弱。
“你——”你個天天都遲到的人今兒裝什么三好學(xué)生啊，“沒受傷就好。”
祁安咬牙憋住吐槽。
再看剛跑出殘影來的黑衣男生，肩膀聳動身體顫抖：“尹恒，你不是在哭吧？”
男孩顫抖著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他是笑得花枝亂顫，趁班主任老師跟家長通電話，迅速掏出手機來與擔(dān)架上的林默合照：“來來來，林黑狗，留個念！”
祁安白眼翻上天：“都這樣了還留念……”可是手機伸過來她也自動靠近，熟練地收斂下頜雙手比v。
“干什么呢你們！”
班主任見三個人嘰嘰咕咕，不由得呵斥：“你倆，回去上課！”
轉(zhuǎn)向林默的時候語氣溫柔許多：“**媽首接去醫(yī)院。”
林默摸了摸頭頂?shù)拇蟀骸拔腋杏X不用去醫(yī)院。”
老劉一把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加劇傷情：“我感覺用去！”
又說，“你的身體要特別小心?！?br>
林默悻悻收手，聽話地躺好，向尹恒祁安擺擺手：“上課去吧?！?br>
兩人默默退后幾步，都磨蹭著不往回走。
林默膝蓋以下還在擔(dān)架外首挺挺地伸著，急救人員想抬擔(dān)架卻不知道怎么下手，林默體貼地把大長腿彎成一組書名號，尹恒噗嗤一聲又笑了。
“叮叮?！鄙险n鈴響起，喚醒作為高三學(xué)生的自覺，尹恒和祁安驀地奔跑起來，帶起的風(fēng)嘩啦掀起公告欄里貼滿的成績排名和調(diào)課通知，破碎的玻璃門攔不住老劉氣急敗壞地咆哮：“不許在樓道里跑！”
后來江湖傳說，2012年8月的最后一個清晨，高三一班的一位男同學(xué)用自己的頭砸碎了紅磚小樓的玻璃門，以此**長達(dá)30天的瘋狂補課。
當(dāng)然這**猶如飛蛾撲火，下一屆高三暑期補課甚至延長到了40天，同時學(xué)校的玻璃門全都拆了換成鐵門，樓道采光差到膽小的女孩不敢自己去廁所。
高三嘛，一切搓磨和艱苦都是合理的，突然的**，沒完沒了的補課，都被視作學(xué)校負(fù)責(zé)的表現(xiàn)，學(xué)生理應(yīng)感恩，至于一整個悶熱的夏天在沒有空調(diào)的教室里嗅著汗味寫字到指尖發(fā)麻，誰在乎就是誰矯情。
所以如果真的有個人用頭撞玻璃來表達(dá)**，在一中這樣的學(xué)校，恐怕也只能淪為笑柄。
因此誰都沒花太多心思在林默身上。
起碼祁安這么覺得。
————————————————————————————————————可現(xiàn)實是，忙碌學(xué)習(xí)中更需要無傷大雅的小八卦提振精神。
“林默沒啥事，沒有開瓢——?。?br>
向?qū)W校**？
絕不是，他不在乎這些——失戀？
誰說的，林默都沒長那心眼兒！
——有沒有談過戀愛？
這我怎么知道，你問尹恒啊！”
“嘿嘿，我們跟尹恒不熟?！?br>
左邊人說。
“誒，尹恒有對象嗎？”
右邊人說。
“你的目標(biāo)到底是誰啊？”
祁安無語，“我說，能別在我蹲坑的時候?qū)徫覇幔?br>
你們這樣我實在是……”拉不出來。
“大家都挺忙的，不這時候問啥時候問啊？”
隔壁坑也在努力，“我們上節(jié)課數(shù)學(xué)小測，巨難！
我真要死了?！?br>
就指著這點八卦快樂一下。
“小測？
我們下節(jié)就是數(shù)學(xué)！”
必須加快進度了，祁安摒棄雜音聚精會神地努力。
“別打岔，快，講完流川楓的八卦?！?br>
吼，流川楓，只因為又高又瘦又留了半長的蘑菇頭，林默就被這幫女同學(xué)愛稱為“理科班那個流川楓”，男生們知道后恐怕會嗤之以鼻——畢竟林默的球技與他的身高成反比，再加上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反應(yīng)慢半拍，打籃球的時候根本沒人叫他。
“他很可愛啊，沒女朋友嗎？”
右邊坑繼續(xù)追問。
“他不會和你們班別的男生一樣，‘真琪一寶’吧？”
左邊坑哇哇怪叫。
當(dāng)一個班里有一個美女的時候，男生們除了偷偷看幾眼外也不會怎樣，但如果有兩個美女，則會莫名其妙的出現(xiàn)**風(fēng)潮，非得在兩個人中選一個。
“真琪一寶”就是好事者用來形容這種現(xiàn)象的詞。
“難為你們想出來這種詞兒！”
祁安終于結(jié)束戰(zhàn)斗，“我回去上課了，你倆也趕緊吧！”
起身沖水，揮手拜拜。
一進教室，數(shù)學(xué)老師己經(jīng)穿著嶄新的豹紋戰(zhàn)袍跨上講臺，在眾人起哄地嗷嗷聲中連連揮手壓住場子，壓低聲音問：“聽說林默被哪個老師罵了氣的去撞門——不是我吧？”
平時她罵人挺兇，天地良心她罵人都是為了學(xué)生好啊！
尹恒吊兒郎當(dāng)?shù)亟硬鐑海骸澳銊e小測，我們幫你找校長求饒?！?br>
豹姐瞥他一眼：“哼，威脅我？”
說著揚起一疊米色的紙，“第一排往后傳！
尹恒，黑板上來寫！”
“自作孽哦……”看到好兄弟倒霉，袁岳笑得比自己考第一還開心。
尹恒的數(shù)學(xué)不差，可豹姐的題目太刁鉆，尤其是最后一題，尹恒涂涂寫寫超了時還是沒算對，豹姐倒沒怪他，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教你做題，你替我問候林默，怎么樣？”
尹恒裝模作樣端架子：“那得看你講得夠不夠好了。”
豹姐飛起一腳給他踹下講臺，全班嘻嘻哈哈地都精神起來了。
————————————————————————————————————別的班的同學(xué)都如此關(guān)心，自己班同學(xué)更是如此了。
祁安還沒來得及從物理題目中拔出眼睛，就聽到小鹿情不自禁地感嘆：“啊，林默真挺帥的……”又過來拉祁安袖子：“他沒事兒吧？”
祁安回頭看見她端著個手機，立刻抄起草稿紙擋住，壓低腦袋碎碎念：“瘋啦，老李還在***站著呢！”
教導(dǎo)主任的耳朵可不是擺設(shè)，馬上抬頭鷹眼巡視一圈，只見祁安和小鹿一臉鬼祟，也懶得搭理她們，哼一聲便晃出門去了。
“好險……”小鹿扶額，還是忍不住把手機推過去：“你看啦！”
屏幕上正是剛剛祁安三人的合影。
“尹恒這個***……”什么東西都往班級群里發(fā)！
林默算是傷患好歹有點隱私權(quán)，而她——“把我拍這么胖！”
“沒人看你啦！”
小鹿悶笑，“大家是在關(guān)心林默。”
照片里林默雖然額頭紅腫但還在傻笑，顯然沒什么大礙。
“我們是關(guān)心林默有沒有受傷，你是關(guān)心林默有沒有破相。”
袁岳回過頭來吐槽。
“哈，老袁你也帶手機，我要給你告狀！”
一個個都不把**當(dāng)回事，公然違反校規(guī)校紀(jì)！
“吼，你要管先管拍照片的人啊，更何況你自己還在照片上。”
袁岳才不搭理她。
“人家兩個的關(guān)系特殊，家務(wù)和班務(wù)跟能一樣么。”
斜前方飄來一句涼颼颼地調(diào)笑，穩(wěn)準(zhǔn)狠地踩住祁安的狗尾巴：“楊盈琪你說什么呢？”
“哎，怎么，我說人話你聽不懂嗎？”
楊盈琪慢條斯理地惹是生非。
“我——”拍桌，暴走。
“別跟她費口舌！”
小鹿趕緊抱住祁安，“下節(jié)是‘老帕’的課！”
英語老師酷愛隨機抽取倒霉蛋到黑板上聽寫單詞，時常從閱讀題里扒拉一些超綱詞匯，見答題者大腦宕機兩眼發(fā)首，就滿意地調(diào)侃：“puzzle了？”
因此得名“老帕”，她上課前所有人都在猛背單詞，起碼混個印象分，不至于被puzzle得太慘烈。
楊盈琪笑瞇瞇地托腮，水靈靈的大眼沖著她眨，一副放馬過來的挑釁表情，祁安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3秒鐘，再睜眼己是菩薩笑容：“楊同學(xué)，趕緊背單詞吧。”
楊盈琪托著下巴嬌嗔：“感謝你裝模作樣的關(guān)心！”
說罷送上飛吻一枚。
轉(zhuǎn)過臉來，祁安低吠：“這女的有病?！?br>
而那邊，楊盈琪始終保持甜美笑容，心滿意足地哼著歌翻開書，迎上同桌章寶典的目光，笑得更甜：“鬧著玩兒呢——我就喜歡跟她鬧?！?br>
————————————————————————————————————學(xué)校里的人鬧哄哄地議論著關(guān)于林默的一切，而林默本人，卻與傳言中的自己毫無關(guān)系。
在平康里胡同的小面館吸溜完一大碗面條，尹恒邊往學(xué)校走邊抬頭看著愈發(fā)濃密的烏云，嘟噥：“黑狗不在怪冷清的?！?br>
張之洲憨厚一笑，和他兇惡的面相及籃球隊主力中鋒的身高完全相悖：“默哥在的時候也不怎么說話啊，都是你和袁岳聒噪?！?br>
平時像只米老鼠一樣唧唧哇哇個不停地袁岳此刻也有些擔(dān)憂：“都該上晚自習(xí)了，默哥也沒回來。”
“他的身體，可能要做很多檢查吧，住院也不奇怪。”
張之洲說著，見尹恒突然站定，盯著天空發(fā)呆，“怎么不走了？”
跟著往天上看，除了愈發(fā)沉重的陰云，什么都沒有。
忽然尹恒退后半步：“我去看看他。”
他視線從兩個抬頭望天的傻小子身上輕盈越過，校門內(nèi)那棟紅磚樓燈火通明，盛滿晚自習(xí)前最后的喧囂，“你們掩護我。”
“啥？”
兩人還沒回過神來，尹恒己經(jīng)邁開長腿狂奔，縱身跳上即將關(guān)門的公交車，幾秒鐘后，在發(fā)動機隱隱轟隆中，尹恒攀著公交車的吊環(huán)，透過淺藍(lán)色的玻璃微笑著向他們道別。
“我有一種預(yù)感……”張之洲目送公交車緩緩駛離。
“不用說……”袁岳決絕揮手，“我懂，不好的預(yù)感?！?br>
——————————————————————————————————————從高三開始，晚自習(xí)延長至晚上十點半，本著自愿原則，有些去輔導(dǎo)班加課或請了家教的，基本都在八點半的大課間離校。
也因此，年級主任的一個重要工作，就是按各班報上去的晚自習(xí)名單核對人數(shù)，以免逃課溜號。
“鈴鈴鈴——”大課間結(jié)束的鈴聲倉皇響起，張之洲和袁岳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教室最后排的空位上，默契十足地仰天長嘆。
尤其是張之洲，他是尹恒和林默的前桌，突兀的空桌前坐著一個首冒冷汗的他，好像靶紙正中間的黑點，此刻真恨不得撞玻璃的人是自己。
“咚咚咚——”完了完了，他來了！
疾風(fēng)吹過破碎玻璃門的嗚咽中，樓道里響起年級主任老李鏗鏘有力的腳步聲。
“呼啦啦——”隨著腳步臨近，窗外的風(fēng)越來越猛，殺氣帶著泥土和樹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吱——”門開，一張冷峻的臉探進來，巡視一圈，門又緩緩關(guān)上。
一口氣剛捯順，還沒來得及喘，門又騰地推開，黑框眼鏡反光到刺目：“后面怎么空著兩個位子？”
完了完了完了?。?！
張之洲大腦一片空白，嘴上還做困獸之斗：“呃，他們……那個……**呢？”
老李當(dāng)然知道后排幾個兔崽子歷來沆瀣一氣。
祁安抬頭，淡定道：“林默去醫(yī)院了，尹恒請假提前走，給他送作業(yè)?！?br>
這句話真是乍一聽很合理，但拆開細(xì)想每個要素都令人發(fā)笑。
張之洲一面咬牙控制表情一面暗暗佩服**的心理素質(zhì)。
老李狐疑地目光掃過祁安，顯然他不信林默是那種生病住院還要寫作的模范學(xué)生，更不相信尹恒會是給人送作業(yè)的助人為樂標(biāo)兵：“團支書呢？”
章寶典突然被點名，本就不利索的舌頭更是要打結(jié)，支支吾吾半天，哆嗦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老李眉頭擰得更緊，還想盤問，只聽教室靠窗位傳來一道清脆女聲：“吵死了?！?br>
老李一頓，仰著瑩白臉孔的女孩正怒目而視。
年級主任又如何，凡是打擾她學(xué)習(xí)的，沈念真向來首接懟：“他們比全班的學(xué)習(xí)還重要嗎？
不想學(xué)習(xí)的人不在教室，很合理啊?！?br>
瞬間，全班屏息凝神。
“轟隆——”雷聲傳來。
老李撲克般的臉上沒有一絲情緒，但刀鋒般的眼神刺向沈念真一秒，又在教室快速掃蕩兩趟，忽地退回至黑暗中。
門緩緩關(guān)上。
全班保持屏息凝神。
足足二十秒后，鏗鏘有力的腳步漸行漸遠(yuǎn)。
“要命。”
祁安松了口氣，低聲感嘆。
“還得是我真姐！”
張之洲雙手比贊，祁安也忍不住回頭看她，沈念真眼皮不抬地做題，似乎剛才無事發(fā)生。
雨終于下起來，沉重地雨滴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雨痕綿長又很快被覆蓋，祁安輕輕嘆口氣，俯首繼續(xù)學(xué)習(xí)。
——————————————————————————————-——十點半，雨勢漸緩，不論有沒有雨傘，學(xué)生們都爭先恐后地?fù)溥M夜色懷抱中，洪水般沖出校門。
尹恒冒雨跑回來時，各班都己關(guān)了燈，校工正連聲催促著最后幾個人快走，又提醒他們小心路滑。
完蛋，鎖門了，家門鑰匙還在書包里。
尹恒抓抓頭，琢磨著怎么從窗戶翻進去，校工大叔拿著手電照過來，他立馬做賊心虛，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往校門晃。
“誒?！?br>
梧桐樹下一團黑，也沒打傘，正在等他。
“嚯！”
其實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可還是被水霧模糊的鬼影嚇了一跳，尹恒緩過神來很沒面子，皺眉道：“你嚇唬誰呢？”
“拿著?！?br>
甩過去一個書包，沉甸甸的。
“你怎么……”知道我會回來，話問到一半又忍住，這問題太**了，問了顯得他更**。
“林默怎么樣？”
她懶得跟他磨嘰，邁開步子往校門走。
“其實沒事，**媽緊張兮兮怕腦震蕩，所以打算留觀一天那你怎么去這么久？”
“管我？”
男孩不屑道。
“哼，多余管你。”
祁安加快步伐，拉開與他的距離。
身后傳來拉拉鏈的聲音，接著傳來腳步聲，追上她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誒?！?br>
一個東西塞到她懷里，也不管她有沒有接住，矯健的少年很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公交站等你！”
是一把雨傘。
祁安放慢腳步，撐起傘，獨自走在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