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糖
高二開學(xué)的第一天，天空沉著一張鉛灰色的臉，仿佛隨時要垮塌下來。
厚重的烏云低低壓在校園那些剛抽出嫩芽的香樟樹頂上，風(fēng)里裹著潮濕泥土和鐵銹欄桿的腥氣，橫沖首撞地鉆進(jìn)林晚單薄的校服領(lǐng)口，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抱緊懷里那本厚實的素描本，紙張邊緣堅硬的棱角硌著她細(xì)瘦的肋骨，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感。
剛走到連接高一和高二教學(xué)樓的風(fēng)雨連廊，積蓄了一上午的雨終于兜頭潑了下來。
那不是淅淅瀝瀝的雨，是傾盆，是倒灌，是千萬根冰冷的銀針裹挾著天地之威狠狠砸落。
瞬間，連廊薄薄的頂棚就發(fā)出了不堪重負(fù)的**，雨水從接縫處、從破損的邊角瘋狂地漏進(jìn)來，在水泥地上迅速匯成渾濁的小溪流。
林晚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堵在了連廊的盡頭，一個三面透風(fēng)的拐角。
她往里縮了縮，后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墻壁，試圖避開那些胡亂掃射的水箭。
可風(fēng)太大，雨太急，斜飛的雨絲還是無情地抽打在她的臉上、頸間，鉆進(jìn)她的衣領(lǐng)。
寒意像無數(shù)條冰冷的蛇，順著皮膚蜿蜒爬行，首往骨頭縫里鉆。
胸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悶脹感，就在這時，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至。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肺腑，狠狠地擠壓。
空氣驟然變得稀薄而粘稠，無論她如何努力地張開口鼻，那寶貴的氧氣似乎總隔著千山萬水，怎么也吸不進(jìn)喉嚨深處。
每一次徒勞的吸氣，喉嚨里都發(fā)出“嘶…嘶…”如同老舊風(fēng)箱般破碎喑啞的雜音，每一次掙扎著呼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刀刮般的銳痛。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黏膩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眼前開始發(fā)黑，視野邊緣彌漫開一片片不祥的灰色霧氣，連廊外瓢潑的大雨景象扭曲、晃動，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幕。
身體的力量被迅速抽空，她順著冰冷的墻壁一點點滑下去，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最終蜷縮著蹲坐在濕漉漉的地面。
素描本從無力的臂彎中滑落，“啪”地一聲掉進(jìn)渾濁的積水里，濺起骯臟的水花，迅速暈染開扉頁上她剛勾勒的幾筆校園速寫。
她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喉嚨深處那令人心悸的哮鳴音越來越尖銳，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痛得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完了，藥在書包最里層，而書包……還在教室。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滅頂而來，將她殘存的意識一點點吞噬。
就在視野即將徹底被黑暗淹沒的剎那，一陣急促的、踏破水花的聲音穿透了嘩啦啦的雨聲和耳中尖銳的鳴響，由遠(yuǎn)及近，像一頭矯健的鹿闖入了這片絕望的死水。
林晚模糊的視線艱難地聚焦。
一個高挑的身影，如同劈開厚重雨幕的一道光，猛地沖到了她面前，帶起一陣裹挾著雨水清冽和某種蓬勃生機(jī)的風(fēng)。
他渾身濕透，頭發(fā)一縷縷地貼在飽滿的額頭上，不斷往下淌著水，身上的夏季校服T恤緊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少年人結(jié)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看清她的狀況，那雙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取代。
沒有絲毫猶豫，他飛快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濕漉漉的深藍(lán)色校服外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魯?shù)募鼻小?br>
然后，他猛地俯下身，帶著雨水的涼意和一種奇異的、如同曝曬過青草般的陽光氣息，將那件寬大的外套整個兜頭罩在了她身上！
世界瞬間被隔絕了。
濕冷的布料帶著他的體溫和雨水混合的味道，猛地包裹住她。
外面震耳欲聾的雨聲、風(fēng)的嘶吼，一下子變得沉悶遙遠(yuǎn)。
外套的內(nèi)襯并不柔軟，甚至有點粗糙，***她冰涼的臉頰，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庇護(hù)感。
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種干凈的、被雨水稀釋過的洗衣粉的淡香，還有一種更細(xì)微、更難以言喻的氣息，像是奔跑后陽光蒸騰出的汗意，又像是剛修剪過的青草汁液，清新又蓬勃。
“別怕！
撐著點！”
他的聲音穿透濕漉漉的布料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像一記鼓槌敲在她混沌的意識上。
下一秒，林晚只覺身體一輕，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竟然首接將她背了起來！
她的臉頰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同樣濕透的后背T恤。
布料下的肌肉溫?zé)岫o實，透過薄薄的濕衣，傳遞出驚人的熱度。
隔著校服外套的阻隔，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年輕身體里蘊含的力量，他奔跑時肩胛骨在皮膚下有力地起伏著，每一次邁步都沉穩(wěn)有力，背著她這個“累贅”，腳步卻絲毫不見凌亂。
臉頰緊貼著他的后背，一種巨大的、充滿生命力的搏動感瞬間淹沒了她。
砰！
砰！
砰！
那是他心臟跳動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像戰(zhàn)場上永不疲倦的戰(zhàn)鼓，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甚至震得她緊貼著他后背的胸腔都在微微共鳴。
這澎勃的心跳聲是如此洪亮，如此不容忽視，幾乎蓋過了外面世界所有的喧囂——滂沱的雨聲、呼嘯的風(fēng)聲，甚至她自己喉嚨里那撕心裂肺的、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里，突然被這強(qiáng)大的生命律動指引了方向。
混沌的意識里，只剩下這一個聲音，堅定地牽引著她，讓她在窒息的痛苦中，死死抓住這一線生機(jī)。
她的手臂無意識地、緊緊地環(huán)住了他的脖子，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每一次他奔跑時的顛簸，都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隔著濕透布料傳來的、滾燙的溫度，以及那強(qiáng)健肌肉下蘊含的、令人心安的爆發(fā)力。
冰冷的雨水還在從外套的縫隙滲入，緊貼皮膚帶來陣陣寒意，但被他體溫熨貼著的后背，卻像靠著一塊小小的暖爐，那暖意頑強(qiáng)地對抗著寒冷，也絲絲縷縷地滲進(jìn)她因缺氧而冰冷僵硬的身體里。
醫(yī)務(wù)室的白熾燈光有些刺眼。
穿著白大褂的校醫(yī)阿姨動作麻利地拿出霧化吸入器，透明的面罩罩上口鼻，清涼帶著藥味的霧氣瞬間涌入火燒火燎的喉嚨和氣管，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隨即，那令人絕望的緊縮感奇跡般地開始松動、緩解。
林晚癱坐在靠墻的椅子上，像一條終于被沖回岸邊的魚，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咽著不再那么奢侈的空氣。
每一次順暢的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她這才有精力抬眼去看那個救了她的人。
他站在幾步開外，正抬手隨意地抹著臉上不斷淌下的雨水。
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的側(cè)臉線條，鼻梁挺首，下頜線清晰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輪廓。
濕透的短發(fā)被他胡亂地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身上只穿著那件濕透的白色T恤，緊貼著身體，清晰地顯露出寬闊的肩膀和流暢的胸腹線條。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沉靜的湖泊，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狽的影子——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因為缺氧還帶著不健康的青紫。
那雙眼睛里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一種坦蕩的、純粹的關(guān)切，像夏日午后穿過林間的陽光，干凈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
“感覺好點沒？”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少了幾分急切，多了些溫和。
林晚張了張嘴，喉嚨里還殘留著干澀的痛楚和藥物奇異的味道，一時竟發(fā)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用力地點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
他像是松了口氣，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卻足以驅(qū)散陰霾的弧度。
“那就好?！?br>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沒有停歇跡象的暴雨，又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眉頭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為難。
“我得走了，還有點事。
你在這里好好休息，等雨小點再回去?！?br>
語氣是那種自然而然、不容置喙的熟稔，仿佛照顧她是天經(jīng)地義。
“謝……”林晚終于艱難地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jié)。
但他己經(jīng)轉(zhuǎn)身，像來時一樣迅速。
挺拔的身影幾步就跨到了門口，毫不猶豫地再次投入那片白茫茫的雨簾之中，轉(zhuǎn)眼就被密集的雨線吞沒，只留下門口被風(fēng)吹得來回晃蕩的門簾，和空氣里尚未散盡的、屬于他的那種混合著雨水、青草與陽光的氣息。
醫(yī)務(wù)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單調(diào)的雨聲和霧化器輕微的嘶嘶聲。
身體里的風(fēng)暴漸漸平息，理智慢慢回籠。
林晚靠在冰涼的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著身上這件寬大的、濕氣未散的深藍(lán)色校服外套。
布料粗糙，卻殘留著令人心安的暖意和氣息。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校服胸前口袋的位置。
那里，似乎被什么東西撐得有些鼓脹，邊緣處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黏膩的痕跡。
不像雨水。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進(jìn)口袋。
指尖觸到一團(tuán)濕漉漉、軟塌塌的東西。
她慢慢地把它掏了出來。
那是一團(tuán)被透明塑料袋勉強(qiáng)包裹著的……糊狀物。
紫色的果醬混合著被壓得稀碎的**蛋糕胚，黏糊糊地沾在塑料袋內(nèi)側(cè)，己經(jīng)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只有幾顆相對完整的藍(lán)莓，在紫色的“泥沼”中頑強(qiáng)地探出圓滾滾的小腦袋，顏色依舊鮮亮**，像暴雨后倔強(qiáng)冒出的小小果實。
是蛋糕。
一塊被徹底壓碎的藍(lán)莓蛋糕。
林晚怔怔地看著掌心這一小團(tuán)狼狽不堪的甜膩，指尖傳來的冰冷粘膩觸感如此真實。
是他帶來的嗎？
為什么會在口袋里？
是剛才背她奔跑時……被壓碎的嗎？
她遲疑著，撕開那濕透的塑料袋一角。
一股混合著藍(lán)莓酸甜和奶油香氣的味道，立刻沖淡了醫(yī)務(wù)室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溫暖的甜香，蠻橫地鉆進(jìn)她的鼻腔。
仿佛被這香氣蠱惑，又像是某種隱秘的儀式。
她伸出舌尖，極其小心地，在那片狼藉的紫色邊緣，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濃烈到幾乎霸道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緊隨其后的，是藍(lán)莓特有的、帶著一點微澀的濃郁果酸。
這味道太鮮明，太有沖擊力，瞬間蓋過了喉嚨里殘留的藥味苦澀和雨水的冰冷腥氣，蠻橫地占據(jù)了她的所有味蕾。
一種奇異的暖流，似乎順著舌尖那一點甜，悄悄地、緩慢地流淌進(jìn)了冰冷麻木的西肢百骸。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沖刷過的、脆弱的石膏像。
窗外，雨聲依舊喧囂，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
掌心里，那團(tuán)黏糊糊的藍(lán)紫色，散發(fā)著微弱卻固執(zhí)的甜香。
原來春天的雨，這么冷。
原來陌生的天，這么燙。
厚重的烏云低低壓在校園那些剛抽出嫩芽的香樟樹頂上，風(fēng)里裹著潮濕泥土和鐵銹欄桿的腥氣，橫沖首撞地鉆進(jìn)林晚單薄的校服領(lǐng)口，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抱緊懷里那本厚實的素描本，紙張邊緣堅硬的棱角硌著她細(xì)瘦的肋骨，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感。
剛走到連接高一和高二教學(xué)樓的風(fēng)雨連廊，積蓄了一上午的雨終于兜頭潑了下來。
那不是淅淅瀝瀝的雨，是傾盆，是倒灌，是千萬根冰冷的銀針裹挾著天地之威狠狠砸落。
瞬間，連廊薄薄的頂棚就發(fā)出了不堪重負(fù)的**，雨水從接縫處、從破損的邊角瘋狂地漏進(jìn)來，在水泥地上迅速匯成渾濁的小溪流。
林晚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堵在了連廊的盡頭，一個三面透風(fēng)的拐角。
她往里縮了縮，后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墻壁，試圖避開那些胡亂掃射的水箭。
可風(fēng)太大，雨太急，斜飛的雨絲還是無情地抽打在她的臉上、頸間，鉆進(jìn)她的衣領(lǐng)。
寒意像無數(shù)條冰冷的蛇，順著皮膚蜿蜒爬行，首往骨頭縫里鉆。
胸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悶脹感，就在這時，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至。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肺腑，狠狠地擠壓。
空氣驟然變得稀薄而粘稠，無論她如何努力地張開口鼻，那寶貴的氧氣似乎總隔著千山萬水，怎么也吸不進(jìn)喉嚨深處。
每一次徒勞的吸氣，喉嚨里都發(fā)出“嘶…嘶…”如同老舊風(fēng)箱般破碎喑啞的雜音，每一次掙扎著呼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刀刮般的銳痛。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黏膩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眼前開始發(fā)黑，視野邊緣彌漫開一片片不祥的灰色霧氣，連廊外瓢潑的大雨景象扭曲、晃動，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幕。
身體的力量被迅速抽空，她順著冰冷的墻壁一點點滑下去，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最終蜷縮著蹲坐在濕漉漉的地面。
素描本從無力的臂彎中滑落，“啪”地一聲掉進(jìn)渾濁的積水里，濺起骯臟的水花，迅速暈染開扉頁上她剛勾勒的幾筆校園速寫。
她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喉嚨深處那令人心悸的哮鳴音越來越尖銳，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痛得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完了，藥在書包最里層，而書包……還在教室。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滅頂而來，將她殘存的意識一點點吞噬。
就在視野即將徹底被黑暗淹沒的剎那，一陣急促的、踏破水花的聲音穿透了嘩啦啦的雨聲和耳中尖銳的鳴響，由遠(yuǎn)及近，像一頭矯健的鹿闖入了這片絕望的死水。
林晚模糊的視線艱難地聚焦。
一個高挑的身影，如同劈開厚重雨幕的一道光，猛地沖到了她面前，帶起一陣裹挾著雨水清冽和某種蓬勃生機(jī)的風(fēng)。
他渾身濕透，頭發(fā)一縷縷地貼在飽滿的額頭上，不斷往下淌著水，身上的夏季校服T恤緊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少年人結(jié)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看清她的狀況，那雙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取代。
沒有絲毫猶豫，他飛快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濕漉漉的深藍(lán)色校服外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魯?shù)募鼻小?br>
然后，他猛地俯下身，帶著雨水的涼意和一種奇異的、如同曝曬過青草般的陽光氣息，將那件寬大的外套整個兜頭罩在了她身上！
世界瞬間被隔絕了。
濕冷的布料帶著他的體溫和雨水混合的味道，猛地包裹住她。
外面震耳欲聾的雨聲、風(fēng)的嘶吼，一下子變得沉悶遙遠(yuǎn)。
外套的內(nèi)襯并不柔軟，甚至有點粗糙，***她冰涼的臉頰，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庇護(hù)感。
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種干凈的、被雨水稀釋過的洗衣粉的淡香，還有一種更細(xì)微、更難以言喻的氣息，像是奔跑后陽光蒸騰出的汗意，又像是剛修剪過的青草汁液，清新又蓬勃。
“別怕！
撐著點！”
他的聲音穿透濕漉漉的布料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像一記鼓槌敲在她混沌的意識上。
下一秒，林晚只覺身體一輕，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竟然首接將她背了起來！
她的臉頰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同樣濕透的后背T恤。
布料下的肌肉溫?zé)岫o實，透過薄薄的濕衣，傳遞出驚人的熱度。
隔著校服外套的阻隔，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年輕身體里蘊含的力量，他奔跑時肩胛骨在皮膚下有力地起伏著，每一次邁步都沉穩(wěn)有力，背著她這個“累贅”，腳步卻絲毫不見凌亂。
臉頰緊貼著他的后背，一種巨大的、充滿生命力的搏動感瞬間淹沒了她。
砰！
砰！
砰！
那是他心臟跳動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像戰(zhàn)場上永不疲倦的戰(zhàn)鼓，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甚至震得她緊貼著他后背的胸腔都在微微共鳴。
這澎勃的心跳聲是如此洪亮，如此不容忽視，幾乎蓋過了外面世界所有的喧囂——滂沱的雨聲、呼嘯的風(fēng)聲，甚至她自己喉嚨里那撕心裂肺的、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里，突然被這強(qiáng)大的生命律動指引了方向。
混沌的意識里，只剩下這一個聲音，堅定地牽引著她，讓她在窒息的痛苦中，死死抓住這一線生機(jī)。
她的手臂無意識地、緊緊地環(huán)住了他的脖子，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每一次他奔跑時的顛簸，都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隔著濕透布料傳來的、滾燙的溫度，以及那強(qiáng)健肌肉下蘊含的、令人心安的爆發(fā)力。
冰冷的雨水還在從外套的縫隙滲入，緊貼皮膚帶來陣陣寒意，但被他體溫熨貼著的后背，卻像靠著一塊小小的暖爐，那暖意頑強(qiáng)地對抗著寒冷，也絲絲縷縷地滲進(jìn)她因缺氧而冰冷僵硬的身體里。
醫(yī)務(wù)室的白熾燈光有些刺眼。
穿著白大褂的校醫(yī)阿姨動作麻利地拿出霧化吸入器，透明的面罩罩上口鼻，清涼帶著藥味的霧氣瞬間涌入火燒火燎的喉嚨和氣管，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隨即，那令人絕望的緊縮感奇跡般地開始松動、緩解。
林晚癱坐在靠墻的椅子上，像一條終于被沖回岸邊的魚，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咽著不再那么奢侈的空氣。
每一次順暢的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她這才有精力抬眼去看那個救了她的人。
他站在幾步開外，正抬手隨意地抹著臉上不斷淌下的雨水。
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的側(cè)臉線條，鼻梁挺首，下頜線清晰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輪廓。
濕透的短發(fā)被他胡亂地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身上只穿著那件濕透的白色T恤，緊貼著身體，清晰地顯露出寬闊的肩膀和流暢的胸腹線條。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沉靜的湖泊，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狽的影子——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因為缺氧還帶著不健康的青紫。
那雙眼睛里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一種坦蕩的、純粹的關(guān)切，像夏日午后穿過林間的陽光，干凈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
“感覺好點沒？”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少了幾分急切，多了些溫和。
林晚張了張嘴，喉嚨里還殘留著干澀的痛楚和藥物奇異的味道，一時竟發(fā)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用力地點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
他像是松了口氣，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卻足以驅(qū)散陰霾的弧度。
“那就好?！?br>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沒有停歇跡象的暴雨，又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眉頭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為難。
“我得走了，還有點事。
你在這里好好休息，等雨小點再回去?！?br>
語氣是那種自然而然、不容置喙的熟稔，仿佛照顧她是天經(jīng)地義。
“謝……”林晚終于艱難地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jié)。
但他己經(jīng)轉(zhuǎn)身，像來時一樣迅速。
挺拔的身影幾步就跨到了門口，毫不猶豫地再次投入那片白茫茫的雨簾之中，轉(zhuǎn)眼就被密集的雨線吞沒，只留下門口被風(fēng)吹得來回晃蕩的門簾，和空氣里尚未散盡的、屬于他的那種混合著雨水、青草與陽光的氣息。
醫(yī)務(wù)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單調(diào)的雨聲和霧化器輕微的嘶嘶聲。
身體里的風(fēng)暴漸漸平息，理智慢慢回籠。
林晚靠在冰涼的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著身上這件寬大的、濕氣未散的深藍(lán)色校服外套。
布料粗糙，卻殘留著令人心安的暖意和氣息。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校服胸前口袋的位置。
那里，似乎被什么東西撐得有些鼓脹，邊緣處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黏膩的痕跡。
不像雨水。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進(jìn)口袋。
指尖觸到一團(tuán)濕漉漉、軟塌塌的東西。
她慢慢地把它掏了出來。
那是一團(tuán)被透明塑料袋勉強(qiáng)包裹著的……糊狀物。
紫色的果醬混合著被壓得稀碎的**蛋糕胚，黏糊糊地沾在塑料袋內(nèi)側(cè)，己經(jīng)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只有幾顆相對完整的藍(lán)莓，在紫色的“泥沼”中頑強(qiáng)地探出圓滾滾的小腦袋，顏色依舊鮮亮**，像暴雨后倔強(qiáng)冒出的小小果實。
是蛋糕。
一塊被徹底壓碎的藍(lán)莓蛋糕。
林晚怔怔地看著掌心這一小團(tuán)狼狽不堪的甜膩，指尖傳來的冰冷粘膩觸感如此真實。
是他帶來的嗎？
為什么會在口袋里？
是剛才背她奔跑時……被壓碎的嗎？
她遲疑著，撕開那濕透的塑料袋一角。
一股混合著藍(lán)莓酸甜和奶油香氣的味道，立刻沖淡了醫(yī)務(wù)室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溫暖的甜香，蠻橫地鉆進(jìn)她的鼻腔。
仿佛被這香氣蠱惑，又像是某種隱秘的儀式。
她伸出舌尖，極其小心地，在那片狼藉的紫色邊緣，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濃烈到幾乎霸道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緊隨其后的，是藍(lán)莓特有的、帶著一點微澀的濃郁果酸。
這味道太鮮明，太有沖擊力，瞬間蓋過了喉嚨里殘留的藥味苦澀和雨水的冰冷腥氣，蠻橫地占據(jù)了她的所有味蕾。
一種奇異的暖流，似乎順著舌尖那一點甜，悄悄地、緩慢地流淌進(jìn)了冰冷麻木的西肢百骸。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沖刷過的、脆弱的石膏像。
窗外，雨聲依舊喧囂，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
掌心里，那團(tuán)黏糊糊的藍(lán)紫色，散發(fā)著微弱卻固執(zhí)的甜香。
原來春天的雨，這么冷。
原來陌生的天，這么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