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汗水的咸腥、廉價蛋**的甜膩，還有金屬器械被反復(fù)摩擦后散發(fā)出的、一種近乎鐵銹的冰冷氣味。

這是“鐵拳”健身房，下午西點，正是荷爾蒙和虛榮心一起蒸騰發(fā)酵的黃金時段。

王兵——圈里人尊稱一聲“兵哥”——像巡視自己領(lǐng)地的雄獅，慢悠悠晃蕩在器械區(qū)。

他刻意繃緊背闊肌，讓那件緊身黑色工字背心勒出鼓脹的弧度，古銅色的皮膚在頂燈下泛著一層精心涂抹過橄欖油的油膩光澤。

目光掃過一排排吭哧吭哧舉鐵的漢子，他嘴角習慣性撇起一絲睥睨眾生的弧度。

呵，都是弟弟。

首到他的雷達鎖定了一個格格不入的信號源。

那是個生面孔，瘦，干巴，像根營養(yǎng)不良的豆芽菜戳在深蹲架旁邊。

那小子沒在訓練，只是這里摸摸杠鈴片，那里碰碰配重鐵，動作生澀又遲疑，眼神里透著股好奇的茫然。

王兵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什么玩意兒？

擱這兒參觀博物館呢？

他感覺自己這片“力量圣地”的莊嚴氛圍被嚴重褻瀆了。

腳步不由自主就挪了過去。

“哎，哥們兒，”王兵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健身房老炮兒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感，“你這樣不對呢?！?br>
那豆芽菜聞聲轉(zhuǎn)過頭。

一張臉曬得黝黑，平平無奇，丟人堆里三秒就找不著那種。

唯獨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看過來的時候，王兵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但兵哥的字典里沒有“慫”字，尤其是在自己的主場。

“哦？”

豆芽菜歪了歪頭，語氣平淡無波，“你很會？”

挑釁！

**裸的挑釁！

王兵心底那點尊嚴瞬間被怒火燒成了灰燼。

他感覺自己作為“鐵拳”一哥的尊嚴受到了嚴重挑戰(zhàn)。

“那是！”

王兵胸膛猛地一挺，右臂肱二頭肌瞬間墳起，一個標準的“山峰”造型懟到對方面前，肌肉纖維在燈光下像鋼絲般繃緊跳動，皮膚上的油光仿佛都在宣告力量的存在，“瞧見沒？

純天然，無科技！

我可是兵哥！”

他大拇指狠狠戳向自己胸口，“一打五，聽說過沒？

閃電五連鞭！”

他下巴微揚，眼神睥睨，仿佛在等待對方納頭便拜。

阿勇（后來王兵才知道這名字）黝黑的臉上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那平靜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看傻子似的憐憫？

他微微歪頭，像是在記憶庫里努力檢索，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啊…這個…”語氣拖得有點長，帶著點敷衍的恍然大悟，“聽說過，聽說過?！?br>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向上翹了一下，“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識一下呢？”

這反應(yīng)不對勁！

王兵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語氣里那絲微妙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嘲諷。

不是崇拜！

絕對不是！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他天靈蓋。

“哼╯^╰！”

王兵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鼻音，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仿佛要穿透對方，“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全身肌肉應(yīng)聲賁張，連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蠻牛，壓迫感十足，“五連環(huán)一出，必見血！”

為了加強氣勢，他再次屈起左臂，大肘子上那塊疙瘩肉兇悍地隆起，幾乎要撐破背心的布料。

他死死盯著阿勇那張毫無波瀾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恐懼或動搖，但什么也沒有。

挫敗感和被輕視的憤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他急需找回場子鎮(zhèn)住對方！

“如果，”王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神經(jīng)質(zhì)的亢奮，右手指著阿勇那單薄的身板，又猛地拍回自己厚實的胸膛，發(fā)出“啪”一聲脆響，“你能像我一樣，那我覺得這件事真的，泰酷辣！

哈哈！！”

他干笑了兩聲，笑聲在器械的碰撞聲中顯得有些突兀和空洞。

阿勇沒笑。

他黝黑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是那雙深井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出王兵此刻略顯扭曲的表情和額角滲出的細汗。

王兵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阿勇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像冰錐一樣扎破了他虛張聲勢的氣球。

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這人腦子絕對在挑釁，是的，他己經(jīng)影響到我的威嚴了。

這無聲的蔑視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王兵感覺自己的臉皮**辣的，好像被無形的鞭子抽過。

不行！

絕對不行！

兵哥的威嚴不能丟！

“那我們來比劃比劃唄！”

王兵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

他猛地后撤一步，拉開一個自認為極具威懾力的格斗起手式——雙腿微曲，雙臂護頭，下巴內(nèi)收，眼神兇狠地鎖定阿勇。

來吧！

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豆芽菜見識見識什么叫力量！

什么叫壓迫感！

只要一拳！

只要一拳打?qū)嵙?，他就能找回丟失的場子！

阿勇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像是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無奈”的漣漪。

他微微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砸在王兵敏感的神經(jīng)上。

“來吧”阿勇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平鋪首敘的調(diào)子，聽不出情緒，他甚至配合地微微張開了雙臂，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

王兵眼睛瞬間紅了。

輕視！

這是**裸的、極致的輕視！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小丑。

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刻被滔天的屈辱和怒火燒成了飛灰。

“好！

有種！”

王兵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腎上腺素在血**瘋狂奔涌。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夸張地鼓起，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像鋼筋般絞緊，古銅色的皮膚繃得發(fā)亮，整個人如同澆筑而成的金屬雕像，散發(fā)出一種蠻橫的力量感。

“能讓我后退就算你贏！”

他咆哮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砸出來的。

對面的阿勇，依舊松松垮垮地站著，像根沒睡醒的蘆葦。

那副毫無防備的姿態(tài)，在王兵被怒火燒紅的視野里，就是對他畢生追求的“力量美學”最大的侮辱！

什么**深藏不露！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紙老虎！

“喝啊——！”

王兵動了！

左腳猛地蹬地，力量從足跟爆炸般傳遞到腰胯，擰轉(zhuǎn)發(fā)力！

右拳帶著他所有的憤怒、屈辱和對“閃電五連鞭”的信仰，撕裂空氣，發(fā)出沉悶的呼嘯，首搗阿勇那張可惡的、毫無表情的臉！

這一拳，凝聚了他對健身房所有器械的虔誠膜拜，凝聚了他對著鏡子凹造型的日日夜夜！

給老子趴下！

讓老子看看你那張死人臉扭曲的樣子！

王兵心中在狂吼，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對方鼻血飛濺、轟然倒地的美妙場景。

拳鋒距離目標還有半尺。

阿勇也動了。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

他只是像拂去一粒微塵般，隨意地抬起了左手。

五指微曲，并非握拳，更像某種擒拿的起手。

王兵那凝聚了畢生功力、飽含憤怒與“泰酷辣”精神的一拳，在距離阿勇面門還有幾寸的地方，詭異地、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而是被抓住了。

一只膚色同樣黝黑、指節(jié)分明、甚至顯得有些修長的手，像鐵鉗一樣，精準無比地扣住了王兵全力擊出的手腕。

力量之大，遠超王兵的想象！

他感覺自己全力轟向的不是拳頭，而是一面合金墻壁！

所有的動能瞬間被抵消、被吞噬，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整條手臂瞬間麻痹，仿佛不屬于自己。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勇那雙深井般的眼睛，清晰地映著王兵因劇痛和極度震驚而瞬間扭曲的臉。

那眼神平靜依舊，甚至帶著一絲……無聊？

仿佛只是隨手拍停了一只嗡嗡叫的**。

緊接著，一股強大的力量順著那被抓住手洶涌傳來！

王兵感覺自己像個被大人隨手拎起來的破布娃娃，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天旋地轉(zhuǎn)！

視野里的頂燈、器械、圍觀者驚愕的臉瞬間顛倒、模糊、拉長！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伴隨著金屬器械微微的震顫，在健身房內(nèi)炸開。

王兵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地膠上。

后背著地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五臟六腑都像被狠狠顛了一下，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

肺里的空氣被強行擠壓出去，他像條離水的魚，徒勞地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氧氣。

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旋轉(zhuǎn)。

“呃…咳…嗬嗬…”他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怪響，劇烈的咳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

短暫的死寂。

然后，是周圍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和幾聲沒憋住的嗤笑。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進王兵的耳朵。

丟人！

前所未有的丟人！

兵哥的一世英名…碎了一地！

還是在這么多“弟弟”面前！

憤怒、劇痛、窒息、還有那滅頂?shù)男邜u感，瞬間點燃了他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保險絲。

“偷襲?。?！”

王兵用盡肺里殘存的所有空氣，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咆哮，臉憋成了醬紫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瘋狂扭動。

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手臂卻酸軟得如同面條，“你…你這個人搞偷襲！

不講武德！

欺負我一個二十多歲的老兵哥?。?！”

聲音因為缺氧和憤怒而尖銳變形，帶著哭腔。

他急需一個借口！

一個能挽回哪怕一丁點顏面的理由！

阿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黝黑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向前邁了一步，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陰影籠罩了地上狼狽不堪的王兵。

王兵看著那只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手，瞳孔驟然收縮。

恐懼，冰冷的、原始的恐懼，終于壓倒了憤怒，像毒液一樣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他會干什么？！

王兵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念頭在尖叫。

阿勇的手動了。

快如閃電！

王兵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軌跡，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王兵所有的聲音都被掐死在喉嚨里。

那只手冰冷、堅硬，如同燒紅的鐵鉗，死死鎖住了他的氣管。

恐怖的窒息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雙手本能地瘋狂抓撓那只鐵鉗般的手腕，指甲在上面刮出刺耳的聲音，卻連一絲皮都沒蹭破。

雙腿徒勞地蹬踹著地面，像只被釘在案板上的青蛙。

視野迅速變黑，邊緣開始閃爍模糊的光斑。

要死了！

他真的會殺了我！

絕望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

阿勇微微俯身，那張黝黑的臉湊近王兵因窒息而扭曲漲紅的面孔。

另一只手抬了起來，沒有握拳，只是五指張開，帶著一種近乎侮辱的輕慢，用掌心不輕不重地、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王兵的臉頰。

啪。

啪。

啪。

聲音清脆，在死寂的健身房里回蕩，比任何耳光都更具羞辱性。

“不要狗叫了。”

阿勇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是那種帶著點金屬質(zhì)感的冰冷，像鈍刀子刮過骨頭。

他干瘦的身軀此刻在王兵眼中卻如同巍峨的山岳，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力。

“輸了就是輸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還得練啊?！?br>
那只拍打臉頰的手停了下來，指尖幾乎戳到王兵因缺氧而暴凸的眼球，“狗叫…”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個冷酷到極致的嘲諷弧度，“是沒有用滴?！?br>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王兵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狗叫…他說我狗叫？！

我兵哥縱橫鐵拳健身房，粉絲無數(shù)，他居然說我狗叫？！

巨大的屈辱感混合著瀕死的恐懼，像巖漿一樣在胸腔里翻騰爆炸！

“不行?。?！”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蠻力讓王兵硬生生從被死死扼住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不成調(diào)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沒人…咳咳…沒人可以挑釁我?。?！”

他目眥欲裂，布滿***的眼球死死瞪著阿勇，里面燃燒著瘋狂和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

他雙手更加瘋狂地撕扯著阿勇的手腕，指甲甚至摳進了自己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血痕。

“有本事…咳咳…有本事你放開我！

我要…我要用閃電五連鞭?。。　?br>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著那個在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象征著他“榮耀”的名字，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