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戀影
兩年前那個夏天，悶得像蒸籠蓋掀不開，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爬，黏糊糊地扒著皮膚。
乳城像個巨大的、喘不過氣的鐵罐子，把我這顆剛從大學(xué)流水線上剔下來的不合格零件，死死悶在里面。
我攥著那張輕飄飄卻重似千斤的退學(xué)通知單，在電話里跟父親的聲音拔河：“爸，暑假……就不回了。
大城市，機會多，我找點暑假工干，也給你們省點?！?br>
喉嚨發(fā)緊，每一個字都像摻了沙子。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帶著點憨厚的欣慰：“好，好！
樂樂懂事了！
在外頭自己當(dāng)心，錢不夠跟家里說！”
母親在那頭搶過話筒，絮絮叨叨地叮囑，無非是吃飽穿暖。
我嗯嗯啊啊地應(yīng)著，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塊粗糙的退學(xué)單里。
掛斷的忙音響起，世界瞬間只剩下蒸騰的熱浪和胸口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家？
怎么回？
捧著這張紙回去，看父親溝壑縱橫的臉?biāo)查g垮掉？
看母親偷偷抹眼淚？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捏著那張紙，漫無目的地在滾燙的街道上游蕩，像條被曬蔫的流浪狗。
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晃得人頭暈，車流永不停歇地呼嘯，卷起陣陣裹挾著尾氣和塵土的熱風(fēng)，嗆得人肺管子疼。
不知不覺，兩條腿把我拖到了江邊。
傍晚的濱江廣場總算有了點風(fēng)，帶著江水的腥氣，吹在汗?jié)竦谋成?，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遠(yuǎn)處廣場舞的大喇叭震天響，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里飄著烤腸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怪味兒。
我靠在冰冷的江堤欄桿上，望著渾濁江水裹挾著泡沫向東奔流，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像這江水一樣無邊無際地漫上來，快要沒頂。
未來？
一片漆黑。
錢？
兜比臉干凈。
下一步？
腳底下這水泥地都燙得站不住。
就在這混混沌沌的當(dāng)口，一輛失控的電動車猛地從身后竄過！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住我后腰的衣服！
身體被帶得一個踉趄，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才勉強站穩(wěn)。
嗤啦——！
一聲布料撕裂的脆響，清晰地鉆進耳朵里。
我下意識地低頭，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印著個模糊籃球明星頭像的廉價T恤，腋下到腰側(cè)，被豁開一道足有半尺長的猙獰口子！
破洞里首接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背心和一截皮膚。
一股怒火“噌”地就頂上了天靈蓋！
“操！
***騎……” 我猛地扭過頭，臟話剛沖到嗓子眼，卻硬生生卡住了。
離我?guī)酌组_外，一輛半舊的藍(lán)色電動車側(cè)翻在地上，輪子還在徒勞地空轉(zhuǎn)。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摔在車旁邊，蜷縮著，臉深深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旁邊地上，散落著一個摔開的女士手包，里面的口紅、粉餅、鑰匙、甚至還有幾張像是被撕過的打印紙，亂七八糟撒了一地。
哭？
撞了人還哭？
我頂著一腦門子火，幾步?jīng)_了過去。
不是老子多有同情心，是這身衣服得賠！
老子就剩這么幾件能穿出門的了！
“喂！
你……” 我剛蹲下身，想拍拍她肩膀問個究竟。
那女人像被**了一樣猛地抬起頭！
墨鏡和口罩嚴(yán)嚴(yán)實實捂在她臉上，淚水糊了臉。
但下一秒，那可憐就變成了某種歇斯底里的兇狠！
“看什么？！
你們都想看我笑話是不是？！
滾吶！
都給我滾吶——！！”
她尖利地嘶吼起來，聲音劈了叉，帶著哭腔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她甚至沒去撿地上的包，而是首接抄起腳邊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棱角分明的柏油路碎石塊，劈頭蓋臉就朝我砸了過來！
我嚇得魂飛魄散！
本能地抬起胳膊護住頭臉！
砰！
那石塊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我擋起的小臂上，鉆心的疼！
緊接著，雨點般的拳頭和指甲就落了下來，胡亂地抓撓捶打在我胳膊、胸口。
她完全是瘋魔了，力氣大得出奇，嘴里語無倫次地哭罵：“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
都該死……滾吶！”
“操！
***瘋了？！”
我疼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
真是**倒霉的喝涼水都塞牙！
這分明是遇到個精神病！
想還手？
對著這么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拳頭實在掄不下去。
只能狼狽地用胳膊左支右擋，那指甲刮在皮膚上**辣的。
混亂中，我瞥見她手腕上戴著一塊精致小巧、亮閃閃的腕表。
這更讓我火冒三丈——有錢人就能這么撒潑？
撞了人不賠錢還**？
老子這衣服二十塊買的！
也是錢！
一股蠻力涌上來，我瞅準(zhǔn)她一個揮拳的空檔，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胡亂揮舞的手腕！
“住手?。 ?br>
我?guī)缀跏呛鹌屏艘?，胸腔都在震，“看清楚?br>
是你撞了我！
衣服破了！
老子沒讓你賠醫(yī)藥費算好的！
你還打我？！
我是看你摔了想問問要不要幫忙！
我倒了八輩子血霉碰上了你！”
吼聲像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揮舞的手臂驟然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臉上的瘋狂和戾氣像潮水一樣迅速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只有遠(yuǎn)處廣場舞的鼓點和江風(fēng)刮過耳邊的聲音。
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
高舉的手無力地垂落，整個人重新蜷縮起來，肩膀又開始細(xì)微地抖動。
但不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攻擊姿態(tài)，而是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致的悲傷。
“嗚……對……對不起……” 細(xì)若蚊蚋的嗚咽從口罩后面斷斷續(xù)續(xù)地漏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破碎不堪。
她像個做錯事又委屈到極點的小孩，縮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這人吧，心軟，天生的毛病。
尤其看不得女人哭，哪怕這女人剛才差點把我腦袋開了瓢。
看她這副樣子，剛才那股怒火莫名其妙就泄了大半。
再加上她身上那股濃重的酒氣，隨著哭泣的聲音一陣陣飄過來……得，明白了。
十有八九是遇到事兒了，喝大了，腦子不清醒。
“行了行了！
別哭了！”
我煩躁地抓了抓被汗浸透的頭發(fā)，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火氣明顯消了。
我彎腰，把她的包放在她腳邊，然后走到那輛側(cè)翻的電動車旁。
車子不重，我憋了口氣，雙手抓住車架，腰腿一用力，“嘿”地一聲把它扶正。
車頭明顯歪了，前輪泥瓦也凹進去一塊，蹭掉了一**漆。
我試著擰了下油門，電機發(fā)出沉悶的嗚咽，輪子艱難地轉(zhuǎn)了小半圈就卡住了。
“**，真會挑時候！”
我低聲罵了一句，心里盤算著。
這車指定是沒法騎了，扔這兒？
萬一她再發(fā)瘋騎著出事咋辦？
這女人現(xiàn)在這副喝大了的樣子，走路都夠嗆。
我認(rèn)命地嘆了口氣，煩躁得像頭**的驢。
我彎腰，一把抓住那歪掉的車把，推著它往前走了兩步。
車軸發(fā)出嘎吱嘎吱難聽的摩擦聲。
走了幾步，我停下，沒好氣地回頭吼了一嗓子：“愣著干嘛？
跟上?。?br>
還想在這喂蚊子？！”
那女人像是被我的吼聲驚醒，茫然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推著的她的車。
“快點！”
我不耐煩地又吼了一聲，推著車?yán)^續(xù)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發(fā)出沉重的摩擦聲。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往后瞥。
她正手忙腳亂地?fù)炱鸬厣仙⒙涞臇|西——口紅、粉餅、鑰匙串，還有那幾張被撕過的紙。
她胡亂地把東西一股腦塞進那個精致的手提包里，動作笨拙又急切，然后踉踉蹌蹌地小跑著跟了上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慌亂急促的噠噠聲。
她跟得很緊，幾乎是貼在我身后一兩步的距離，仿佛生怕我和她的破電動車下一秒就會消失。
那樣子，又可憐又有點滑稽。
推著這輛死沉還歪著脖子的破車走了大概七八分鐘，累得我一身臭汗，才在靠近廣場邊緣、一條稍微僻靜點的路口看到個亮著“老王車行”霓虹燈招牌的修車鋪。
我把車往鋪子門口的水泥地上一頓，得，邊撐也放不下來了，在地上躺著吧。
“看好！
別亂跑！
等著！”
我指著她的鼻子，兇巴巴地命令，感覺自己像個押解犯人的獄警。
她縮了縮脖子，抱著她的包，乖乖地點了點頭，像個受氣包，靠著那輛歪脖子車。
我?guī)撞經(jīng)_進車鋪。
店里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和橡膠味，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油污的中年漢子正蹲在一輛摩托車旁邊搗鼓，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大哥！”
我喘著粗氣，臉上擠出點笑，從褲兜里掏出我那包皺巴巴、沒剩幾根的“紅梅”拍在他的手上，“借您扳手用用？
我車頭歪了，就在門口，自己擰一下，很快！
出門急忘帶錢包了！”
我順嘴胡謅了個理由。
老王抬頭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汗?jié)竦呐fT恤和臉上掃了掃，又落在那包遞過去的煙上。
朝墻角工具箱努了努嘴，甕聲甕氣地說：“自己拿，用完放回去?！?br>
說完又低頭搗鼓他的車去了。
“謝了大哥！”
我如蒙大赦，趕緊過去撿了把看起來趁手的活動扳手，沉甸甸、冷冰冰的。
跑回路口，那女人果然還老老實實靠在她那破車上，抬頭望著馬路對面閃爍的霓虹。
“起開點！”
我把她往旁邊扒拉了一下，蹲到電動車前頭。
車頭歪得厲害，連接前叉和車架的那根轉(zhuǎn)向柱明顯變形卡死了。
大學(xué)里那點可憐的機械原理知識勉強夠用。
我把扳手套在轉(zhuǎn)向柱底部的鎖緊螺母上，咬緊牙關(guān)，使出吃奶的力氣——“嗯——！”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額頭上青筋暴起。
汗水大顆大顆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螺母銹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旁邊傳來一聲細(xì)微的抽泣。
我猛地地抬頭瞪她：“哭個屁！
再哭老子不修了！”
她立刻把手死死按在嘴上，把嗚咽憋了回去。
我喘了口氣，換了個角度，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用腳蹬著前輪借力，再次狠狠一扳！
嘎嘣——！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斷裂聲響起！
那頑固的螺母終于松動了！
我心頭一喜，手上不停，又來回擰了幾圈，調(diào)整了一下方向。
雖然前叉還有點肉眼可見的不正，泥瓦也癟著，但好歹車把能自由轉(zhuǎn)動了，輪子也能順暢滾了。
“行了！”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臉上的汗，感覺整個人快虛脫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對著旁邊還傻站著的女人沒好氣地吼：“還愣著？
上來試試！”
她像是被我的吼聲驚醒，手忙腳亂地扶正車子，笨拙地跨坐上去。
擰了下油門，電機發(fā)出正常的嗚嗚聲，隨后輪子順暢地轉(zhuǎn)動起來。
“眼神不好就別戴墨鏡！
有什么好裝的！”
我看著她那張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臉就來氣，一步上前，帶著點發(fā)泄的粗暴，一把將她臉上那個黑乎乎的墨鏡給*了下來！
“看清路再騎！
要是換個人，早**訛得你褲子都不剩了！
老子算**活菩薩轉(zhuǎn)世！”
墨鏡猝不及防被我拽掉，她下意識地瞇了下眼。
路燈昏黃的光線毫無遮擋地照在她臉上。
口罩依舊遮著下半張臉，但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眉眼極其精致。
即便此刻眼皮無比紅腫，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縷一縷，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秀美。
只是那雙眼睛里的疲憊和空洞，濃得讓人心驚。
她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手里她的墨鏡，嘴唇在口罩后面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但清晰地說：“謝…謝謝你?！?br>
這聲謝謝，配上這張即便狼狽也難掩麗色的臉，讓我這土包子心頭莫名一跳，臉上有點發(fā)燙，剛才那股兇神惡煞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走…走吧走吧！”
我有點不自在地?fù)]揮手，像趕**，把墨鏡胡亂塞進自己破了洞的T恤口袋里。
“墨鏡歸我了！
省得你再撞死人！
就當(dāng)是……賠我這衣服了！”
理由找得蹩腳，但氣勢不能輸。
我是真怕她再出點什么事。
爹媽都是莊稼人，雖然沒什么文化，但是明事理。
他們總教育我，做人要厚道，能幫一把是一把，哪怕自己還泥菩薩過河呢。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刻進腦子里，但好在算是有了點清醒。
然后，她擰動電門。
那輛被我暴力“修復(fù)”的電動車，帶著點歪斜，發(fā)出輕微的**，載著她，搖搖晃晃地匯入了遠(yuǎn)處馬路上的車燈河流里，很快就被夜色吞沒。
路口只剩下我一個人，汗流浹背，胳膊上被砸和被撓的地方**辣地疼，T恤破了個大洞，晚風(fēng)吹過，涼颼颼地貼著皮膚。
口袋里，那副不屬于我的墨鏡，冰冷的塑料邊框硌著我的大腿。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把我用過的扳手，老王車行的霓虹燈招牌在它旁邊投下光影。
一陣巨大的疲憊和茫然再次席卷而來，比剛才更甚。
幫了個瘋子，弄壞了自己唯一的T恤，還搭進去一包煙。
誰**……又能來可憐可憐我呢？
時間快進兩年，畫面切回那輛如同移動垃圾場般散發(fā)著機油與劣質(zhì)煙混合氣味的破捷達車廂內(nèi)。
乳城像個巨大的、喘不過氣的鐵罐子，把我這顆剛從大學(xué)流水線上剔下來的不合格零件，死死悶在里面。
我攥著那張輕飄飄卻重似千斤的退學(xué)通知單，在電話里跟父親的聲音拔河：“爸，暑假……就不回了。
大城市，機會多，我找點暑假工干，也給你們省點?！?br>
喉嚨發(fā)緊，每一個字都像摻了沙子。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帶著點憨厚的欣慰：“好，好！
樂樂懂事了！
在外頭自己當(dāng)心，錢不夠跟家里說！”
母親在那頭搶過話筒，絮絮叨叨地叮囑，無非是吃飽穿暖。
我嗯嗯啊啊地應(yīng)著，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塊粗糙的退學(xué)單里。
掛斷的忙音響起，世界瞬間只剩下蒸騰的熱浪和胸口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家？
怎么回？
捧著這張紙回去，看父親溝壑縱橫的臉?biāo)查g垮掉？
看母親偷偷抹眼淚？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捏著那張紙，漫無目的地在滾燙的街道上游蕩，像條被曬蔫的流浪狗。
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晃得人頭暈，車流永不停歇地呼嘯，卷起陣陣裹挾著尾氣和塵土的熱風(fēng)，嗆得人肺管子疼。
不知不覺，兩條腿把我拖到了江邊。
傍晚的濱江廣場總算有了點風(fēng)，帶著江水的腥氣，吹在汗?jié)竦谋成?，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遠(yuǎn)處廣場舞的大喇叭震天響，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里飄著烤腸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怪味兒。
我靠在冰冷的江堤欄桿上，望著渾濁江水裹挾著泡沫向東奔流，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像這江水一樣無邊無際地漫上來，快要沒頂。
未來？
一片漆黑。
錢？
兜比臉干凈。
下一步？
腳底下這水泥地都燙得站不住。
就在這混混沌沌的當(dāng)口，一輛失控的電動車猛地從身后竄過！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住我后腰的衣服！
身體被帶得一個踉趄，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才勉強站穩(wěn)。
嗤啦——！
一聲布料撕裂的脆響，清晰地鉆進耳朵里。
我下意識地低頭，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印著個模糊籃球明星頭像的廉價T恤，腋下到腰側(cè)，被豁開一道足有半尺長的猙獰口子！
破洞里首接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背心和一截皮膚。
一股怒火“噌”地就頂上了天靈蓋！
“操！
***騎……” 我猛地扭過頭，臟話剛沖到嗓子眼，卻硬生生卡住了。
離我?guī)酌组_外，一輛半舊的藍(lán)色電動車側(cè)翻在地上，輪子還在徒勞地空轉(zhuǎn)。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摔在車旁邊，蜷縮著，臉深深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旁邊地上，散落著一個摔開的女士手包，里面的口紅、粉餅、鑰匙、甚至還有幾張像是被撕過的打印紙，亂七八糟撒了一地。
哭？
撞了人還哭？
我頂著一腦門子火，幾步?jīng)_了過去。
不是老子多有同情心，是這身衣服得賠！
老子就剩這么幾件能穿出門的了！
“喂！
你……” 我剛蹲下身，想拍拍她肩膀問個究竟。
那女人像被**了一樣猛地抬起頭！
墨鏡和口罩嚴(yán)嚴(yán)實實捂在她臉上，淚水糊了臉。
但下一秒，那可憐就變成了某種歇斯底里的兇狠！
“看什么？！
你們都想看我笑話是不是？！
滾吶！
都給我滾吶——！！”
她尖利地嘶吼起來，聲音劈了叉，帶著哭腔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她甚至沒去撿地上的包，而是首接抄起腳邊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棱角分明的柏油路碎石塊，劈頭蓋臉就朝我砸了過來！
我嚇得魂飛魄散！
本能地抬起胳膊護住頭臉！
砰！
那石塊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我擋起的小臂上，鉆心的疼！
緊接著，雨點般的拳頭和指甲就落了下來，胡亂地抓撓捶打在我胳膊、胸口。
她完全是瘋魔了，力氣大得出奇，嘴里語無倫次地哭罵：“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
都該死……滾吶！”
“操！
***瘋了？！”
我疼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
真是**倒霉的喝涼水都塞牙！
這分明是遇到個精神病！
想還手？
對著這么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拳頭實在掄不下去。
只能狼狽地用胳膊左支右擋，那指甲刮在皮膚上**辣的。
混亂中，我瞥見她手腕上戴著一塊精致小巧、亮閃閃的腕表。
這更讓我火冒三丈——有錢人就能這么撒潑？
撞了人不賠錢還**？
老子這衣服二十塊買的！
也是錢！
一股蠻力涌上來，我瞅準(zhǔn)她一個揮拳的空檔，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胡亂揮舞的手腕！
“住手?。 ?br>
我?guī)缀跏呛鹌屏艘?，胸腔都在震，“看清楚?br>
是你撞了我！
衣服破了！
老子沒讓你賠醫(yī)藥費算好的！
你還打我？！
我是看你摔了想問問要不要幫忙！
我倒了八輩子血霉碰上了你！”
吼聲像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揮舞的手臂驟然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臉上的瘋狂和戾氣像潮水一樣迅速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只有遠(yuǎn)處廣場舞的鼓點和江風(fēng)刮過耳邊的聲音。
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
高舉的手無力地垂落，整個人重新蜷縮起來，肩膀又開始細(xì)微地抖動。
但不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攻擊姿態(tài)，而是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致的悲傷。
“嗚……對……對不起……” 細(xì)若蚊蚋的嗚咽從口罩后面斷斷續(xù)續(xù)地漏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破碎不堪。
她像個做錯事又委屈到極點的小孩，縮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
我這人吧，心軟，天生的毛病。
尤其看不得女人哭，哪怕這女人剛才差點把我腦袋開了瓢。
看她這副樣子，剛才那股怒火莫名其妙就泄了大半。
再加上她身上那股濃重的酒氣，隨著哭泣的聲音一陣陣飄過來……得，明白了。
十有八九是遇到事兒了，喝大了，腦子不清醒。
“行了行了！
別哭了！”
我煩躁地抓了抓被汗浸透的頭發(fā)，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火氣明顯消了。
我彎腰，把她的包放在她腳邊，然后走到那輛側(cè)翻的電動車旁。
車子不重，我憋了口氣，雙手抓住車架，腰腿一用力，“嘿”地一聲把它扶正。
車頭明顯歪了，前輪泥瓦也凹進去一塊，蹭掉了一**漆。
我試著擰了下油門，電機發(fā)出沉悶的嗚咽，輪子艱難地轉(zhuǎn)了小半圈就卡住了。
“**，真會挑時候！”
我低聲罵了一句，心里盤算著。
這車指定是沒法騎了，扔這兒？
萬一她再發(fā)瘋騎著出事咋辦？
這女人現(xiàn)在這副喝大了的樣子，走路都夠嗆。
我認(rèn)命地嘆了口氣，煩躁得像頭**的驢。
我彎腰，一把抓住那歪掉的車把，推著它往前走了兩步。
車軸發(fā)出嘎吱嘎吱難聽的摩擦聲。
走了幾步，我停下，沒好氣地回頭吼了一嗓子：“愣著干嘛？
跟上?。?br>
還想在這喂蚊子？！”
那女人像是被我的吼聲驚醒，茫然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推著的她的車。
“快點！”
我不耐煩地又吼了一聲，推著車?yán)^續(xù)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發(fā)出沉重的摩擦聲。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往后瞥。
她正手忙腳亂地?fù)炱鸬厣仙⒙涞臇|西——口紅、粉餅、鑰匙串，還有那幾張被撕過的紙。
她胡亂地把東西一股腦塞進那個精致的手提包里，動作笨拙又急切，然后踉踉蹌蹌地小跑著跟了上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慌亂急促的噠噠聲。
她跟得很緊，幾乎是貼在我身后一兩步的距離，仿佛生怕我和她的破電動車下一秒就會消失。
那樣子，又可憐又有點滑稽。
推著這輛死沉還歪著脖子的破車走了大概七八分鐘，累得我一身臭汗，才在靠近廣場邊緣、一條稍微僻靜點的路口看到個亮著“老王車行”霓虹燈招牌的修車鋪。
我把車往鋪子門口的水泥地上一頓，得，邊撐也放不下來了，在地上躺著吧。
“看好！
別亂跑！
等著！”
我指著她的鼻子，兇巴巴地命令，感覺自己像個押解犯人的獄警。
她縮了縮脖子，抱著她的包，乖乖地點了點頭，像個受氣包，靠著那輛歪脖子車。
我?guī)撞經(jīng)_進車鋪。
店里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和橡膠味，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油污的中年漢子正蹲在一輛摩托車旁邊搗鼓，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大哥！”
我喘著粗氣，臉上擠出點笑，從褲兜里掏出我那包皺巴巴、沒剩幾根的“紅梅”拍在他的手上，“借您扳手用用？
我車頭歪了，就在門口，自己擰一下，很快！
出門急忘帶錢包了！”
我順嘴胡謅了個理由。
老王抬頭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汗?jié)竦呐fT恤和臉上掃了掃，又落在那包遞過去的煙上。
朝墻角工具箱努了努嘴，甕聲甕氣地說：“自己拿，用完放回去?！?br>
說完又低頭搗鼓他的車去了。
“謝了大哥！”
我如蒙大赦，趕緊過去撿了把看起來趁手的活動扳手，沉甸甸、冷冰冰的。
跑回路口，那女人果然還老老實實靠在她那破車上，抬頭望著馬路對面閃爍的霓虹。
“起開點！”
我把她往旁邊扒拉了一下，蹲到電動車前頭。
車頭歪得厲害，連接前叉和車架的那根轉(zhuǎn)向柱明顯變形卡死了。
大學(xué)里那點可憐的機械原理知識勉強夠用。
我把扳手套在轉(zhuǎn)向柱底部的鎖緊螺母上，咬緊牙關(guān)，使出吃奶的力氣——“嗯——！”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額頭上青筋暴起。
汗水大顆大顆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螺母銹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旁邊傳來一聲細(xì)微的抽泣。
我猛地地抬頭瞪她：“哭個屁！
再哭老子不修了！”
她立刻把手死死按在嘴上，把嗚咽憋了回去。
我喘了口氣，換了個角度，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用腳蹬著前輪借力，再次狠狠一扳！
嘎嘣——！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斷裂聲響起！
那頑固的螺母終于松動了！
我心頭一喜，手上不停，又來回擰了幾圈，調(diào)整了一下方向。
雖然前叉還有點肉眼可見的不正，泥瓦也癟著，但好歹車把能自由轉(zhuǎn)動了，輪子也能順暢滾了。
“行了！”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臉上的汗，感覺整個人快虛脫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對著旁邊還傻站著的女人沒好氣地吼：“還愣著？
上來試試！”
她像是被我的吼聲驚醒，手忙腳亂地扶正車子，笨拙地跨坐上去。
擰了下油門，電機發(fā)出正常的嗚嗚聲，隨后輪子順暢地轉(zhuǎn)動起來。
“眼神不好就別戴墨鏡！
有什么好裝的！”
我看著她那張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臉就來氣，一步上前，帶著點發(fā)泄的粗暴，一把將她臉上那個黑乎乎的墨鏡給*了下來！
“看清路再騎！
要是換個人，早**訛得你褲子都不剩了！
老子算**活菩薩轉(zhuǎn)世！”
墨鏡猝不及防被我拽掉，她下意識地瞇了下眼。
路燈昏黃的光線毫無遮擋地照在她臉上。
口罩依舊遮著下半張臉，但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眉眼極其精致。
即便此刻眼皮無比紅腫，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縷一縷，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秀美。
只是那雙眼睛里的疲憊和空洞，濃得讓人心驚。
她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手里她的墨鏡，嘴唇在口罩后面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但清晰地說：“謝…謝謝你?！?br>
這聲謝謝，配上這張即便狼狽也難掩麗色的臉，讓我這土包子心頭莫名一跳，臉上有點發(fā)燙，剛才那股兇神惡煞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走…走吧走吧！”
我有點不自在地?fù)]揮手，像趕**，把墨鏡胡亂塞進自己破了洞的T恤口袋里。
“墨鏡歸我了！
省得你再撞死人！
就當(dāng)是……賠我這衣服了！”
理由找得蹩腳，但氣勢不能輸。
我是真怕她再出點什么事。
爹媽都是莊稼人，雖然沒什么文化，但是明事理。
他們總教育我，做人要厚道，能幫一把是一把，哪怕自己還泥菩薩過河呢。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刻進腦子里，但好在算是有了點清醒。
然后，她擰動電門。
那輛被我暴力“修復(fù)”的電動車，帶著點歪斜，發(fā)出輕微的**，載著她，搖搖晃晃地匯入了遠(yuǎn)處馬路上的車燈河流里，很快就被夜色吞沒。
路口只剩下我一個人，汗流浹背，胳膊上被砸和被撓的地方**辣地疼，T恤破了個大洞，晚風(fēng)吹過，涼颼颼地貼著皮膚。
口袋里，那副不屬于我的墨鏡，冰冷的塑料邊框硌著我的大腿。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把我用過的扳手，老王車行的霓虹燈招牌在它旁邊投下光影。
一陣巨大的疲憊和茫然再次席卷而來，比剛才更甚。
幫了個瘋子，弄壞了自己唯一的T恤，還搭進去一包煙。
誰**……又能來可憐可憐我呢？
時間快進兩年，畫面切回那輛如同移動垃圾場般散發(fā)著機油與劣質(zhì)煙混合氣味的破捷達車廂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