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畔，殘陽如血。

風(fēng)卷著敗草，嗚嗚響。

西面八方，漢軍的喊殺聲像鈍刀子刮骨頭，一陣緊似一陣。

項(xiàng)羽站著，拄著他的天王劍。

血順著盔甲往下淌，凝在靴邊。

烏騅馬貼著他，沉重的大腦袋擱在他染血的臂甲上，溫?zé)岬臏I混著血水流下來。

他伸手進(jìn)懷里，摸出一方白帕。

昨夜，虞姬用它在月下為他擦劍。

夠了。

他用帕子抹掉烏騅臉上的淚痕，手一松。

那方素白，打著旋兒，落進(jìn)江灘血泥里。

舉劍！

寒光刺眼，劍刃切進(jìn)自己脖子！

皮肉撕裂的劇痛炸開！

黑暗涌來的前一瞬，他目光掃過水面——一塊半浸的破布在水邊蕩著，卷開一角，墨字刺目：“臣頓首漢王……”是他親信的筆跡！

恨意猛地堵住喉嚨，眼前徹底黑透。

……臭。

傷口的潰爛、汗餿、屎尿的味兒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嘔。

漢軍的傷兵營低矮昏暗。

“季布！

挺尸呢？！”

一條瘸腿踹翻項(xiàng)羽面前的黑陶碗。

黏糊糊的肉湯潑了他一身，碗滾出老遠(yuǎn)。

是營里出了名的刻薄老兵。

項(xiàng)羽剛睜眼，這具叫“季布”的殘破身體就火燒火燎地疼，動一下像骨頭要散架。

他攥緊拳頭，指甲摳進(jìn)掌心。

記憶的碎片蜂擁倒灌——這具身體屬于一個叫季布的楚人戰(zhàn)俘？

不，是個更卑賤的名字？

在沛縣附近被裹挾入伍的流民？

季布…是項(xiàng)羽帳下親信將領(lǐng)的名字！

而這身體，原主記憶深處烙印的印記模糊不清，只記得是楚地沛縣附近的流民，被抓了壯丁。

后來在混亂中卷入亂軍，稀里糊涂就成了漢軍陣營里最底層的一名輔兵，負(fù)責(zé)扛糧秣、喂騾馬、清掃傷兵污穢……在數(shù)日前的亂軍踩踏里受了重傷，瀕死之際被他霸王的殘魂*占鵲巢。

老兵還在罵：“廢物點(diǎn)心！

躺在這兒耗糧！

滾起來喂馬料去！”

唾沫星子濺到臉上。

項(xiàng)羽咬緊牙根。

殺意像狂龍?jiān)谛乩锓v。

但不行，這身體，連站起來都難。

他得忍。

帳外突然炸開鍋：“快看！

韓信大將軍抓了虞姬！

獻(xiàn)給沛公了！”

囚車！

轅門外土路上，一輛粗笨的木頭囚車吱嘎碾過。

幾個漢兵推搡著，粗鐵鏈拴著一個單薄的人影。

頭發(fā)蓬亂，衣服破得遮不住身，露出的皮肉上盡是青紫血痕。

一個沉甸甸的大鐵圈死死箍住那纖細(xì)的脖子。

是虞姬！

囚車經(jīng)過轅門。

那蜷縮的身影突然一顫！

亂發(fā)下猛地抬起半張臉，一雙眼睛，像淬了冰又點(diǎn)了火的刀子，越過人群，狠狠扎向西北！

那里是咸陽！

是她！

項(xiàng)羽只覺得渾身血都沖到了頭頂，頭皮發(fā)炸！

老兵擠在人群中，咧著黃牙叫喚：“啞巴貨！

韓信大人賞藥那會兒，就該抹脖子！

現(xiàn)在倒讓爺們開眼，看看霸王的女人啥德性！

哈哈！”

轟——！

腦中最后一根弦，徹底崩斷！

什么忍？

什么蟄伏？

****！

劇痛、屈辱、滔天怒火在體內(nèi)炸開！

那具連翻身都艱難的身體里爆出一股非人的蠻力！

他一條手臂撐地，猛擰身軀！

咔嚓——??！

一聲駭人的撕裂爆響！

身旁那根立著、碗口粗、撐著營帳的硬木旗桿，竟被他單手攥住，生生撕裂掰斷！

粗糲的木刺還掛在桿頭。

沒有一絲停頓，更無一點(diǎn)猶豫！

斷桿脫手飛出，撕裂空氣，發(fā)出短促尖嘯！

老兵的笑臉?biāo)查g僵住。

噗嗤！

沉悶的穿透聲響徹轅門！

半截帶刺的木桿，如蠻荒巨獸的獠牙，自他前胸兇狠貫入，血花混合著碎裂臟器猛地從后背噴濺而出！

強(qiáng)勁的力道竟帶著他佝僂的身體向后倒飛出一尺多遠(yuǎn)，才重重地砸在滿地湯漬和污泥里。

熱鬧的喧囂像被一刀斬?cái)唷?br>
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同一個地方。

囚車旁那個滿身污穢、衣衫襤褸的傷兵，正緩緩從地上站起。

動作遲滯，那條斷腿幾乎拖在地上。

但他站首了腰。

那雙眼睛，漆黑，沉寂，像兩塊被地火焚燒了千萬年的寒鐵。

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和驚恐的人群，死死鎖在吱呀遠(yuǎn)去的囚車上。

那眼神，又冷，又燙，燙得能烙進(jìn)骨頭里。

轅門口死一樣的靜。

傷兵緩緩抬首，望向陰沉的天空，一個低沉沙啞、卻似**千鈞雷霆的聲音，撕裂了凍結(jié)的空氣：“寡人……回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