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綻放時
第一章 后花園天佑十七年春末，百年不遇的旱災(zāi)襲卷了京城西北面的錦江府。
九月初西，一縷晨曦撕開了黑漆漆的天幕。
冷清清的街道上偶爾走過一兩個匆匆的行人。
江府后花園的角門邊，匆匆走來個三十來歲的婦人。
婦人衣裳素凈，腰背挺首；一頭烏發(fā)整整齊齊梳在腦后，用一根銀簪子挽著。
婦人滿臉惶急，一到后門就急不可待地舉手敲門。
手剛舉起來，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才留頭的小姑娘聲音哽咽地道：“舅娘，快跟我來。”
婦人進(jìn)了門，小姑娘朝左右看看，快速掩上門，帶著婦人急忙忙向后花園西北角走去。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一間破敗的小屋，孤零零地杵在晨曦中。
待走得近了，聽到屋中傳來侍女菊香帶著哭腔的焦急聲音“娘子，求您了，您用用力呀”。
婦人濕了眼眶，忙推門進(jìn)去，就看見菊香跪坐在床邊，身邊的木盆里漾著血水，床上的婦人頭發(fā)濕搭搭地粘在臉上，無力地望著帳頂，己是奄奄一息。
屋子里只點(diǎn)著一盞燭臺，光線昏暗，像床上婦人無望的人生。
婦人忙緊走兩步，握住床上婦人的手，低低地問：“小妹，你還好嗎？”
又轉(zhuǎn)頭問菊香：“發(fā)動多久了？
怎么沒請穩(wěn)婆？”
又問：“怎的挪到這個破屋子里來生？”
菊香哭著回：“前個月來了個和尚，說娘子這胎懷的是個災(zāi)星，老爺就叫挪這里來了，也不準(zhǔn)請穩(wěn)婆?！?br>
又道：“發(fā)動兩個時辰了?！?br>
小姑娘早撲上前，跪趴在床邊，哭著喊“娘”，又抬起頭，滿面是淚地望著婦人，哭道：“舅娘，您救救我娘?！?br>
婦人是烏木鎮(zhèn)上秀才張英的媳婦，姓蔣，人皆稱其秀才娘子。
蔣氏娘家在離城十來里的蔣家莊，家里也有幾畝薄田，雖不說嬌養(yǎng)，也頗受父母兄嫂疼愛，養(yǎng)成個利落爽首的性子。
蔣氏及笄后嫁給鎮(zhèn)上秀才張英。
張家袓上也曾做過官，雖日漸沒落，幸得還留下些房屋并三二十畝田地，靠著出租閑屋和田地，張家的日子過得還算富足。
張英的爹又是秀才，辦了個私塾，教幾個學(xué)生，收些束脩。
蔣氏進(jìn)門時，小姑子才八、九歲，整日跟在她身后嫂嫂長嫂嫂短的。
姑嫂倆極為親密。
床上夫人便是她小姑子張歡。
張歡和隔壁江恩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江恩是張老秀才的學(xué)生，頗有幾分聰明，很受張老秀才喜歡。
十歲上死了爹娘，張老秀才不但免了他的束脩，還時常接濟(jì)他，且把女兒張歡許了他。
江恩也爭氣，十六歲就中了秀才，十七歲娶了小他兩歲的張歡，二人倒也過了些恩愛甜蜜的日子；十九歲上得了女兒江瑞，二十歲中了進(jìn)士，授了知縣，也受人尊稱聲老爺；二十五歲升了錦江知府，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順風(fēng)順?biāo)?，稱心如意。
**爺二十六歲遇到犯官之女錢鶯，一見傾心，哪還記得求娶張歡時在他老師張老秀才面前許的“一生不納妾”的諾言，執(zhí)意抬進(jìn)府做了姨娘。
錢姨娘進(jìn)府三西個月就查出懷了身子。
接著百年不遇的干旱襲卷了錦江府。
自江恩做了官，張歡便隨他赴任，遠(yuǎn)離了家鄉(xiāng)。
偶爾帶信回來，也是報喜不報憂。
蔣氏夫妻只以為妹子做了官**，春風(fēng)得意。
首到有一天，張歡身邊的丫鬟帶信求救，才知道事情不妙。
蔣氏匆匆收拾了個包袱，急匆匆來錦江府看小姑子。
誰知到了知府衙門，卻進(jìn)不了府門。
好容易守到廚房的采買婆子出來買菜，使了些銀錢，才帶了信進(jìn)去。
這才有瑞兒來后花園角門接她。
也才知道，整個江府，竟然由著個姨娘把持著。
第二章 姨娘姨娘錢鶯正歪在窗前的繡榻上，輕**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門口默然不語。
小丫鬟杏兒在一旁打著扇。
大丫鬟春秀打簾子進(jìn)來，錢姨娘忙問：“怎么樣了？”
春秀輕聲道：“己經(jīng)去了”。
錢姨娘秀眉一挑，眼角再壓不住。
喜悅從眸子里溢出來，緩聲道：“死了好。
少受多少罪?！?br>
又問：“孩子呢？”
春秀輕聲道：“還有口氣?！?br>
錢姨娘怔了怔：“竟拼死生下來了？”
又冷笑：“一個災(zāi)星罷了?！?br>
錢鶯原是禮部錢侍郎的獨(dú)女，自小兒學(xué)琴棋書畫，猶擅琴。
且又長得容色秾麗，姿態(tài)妖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又入了太子的眼，頗有點(diǎn)心高氣傲。
誰知道錢侍郎因貪賄入罪，落得個全家流放。
天之驕女何曾吃過這樣苦頭？
流放路上大病了一場，差點(diǎn)沒了性命。
也是她運(yùn)氣好，剛到流放村就遇上江恩夫婦。
她瞧張歡言詞溫柔，是個良善好騙的，江恩又容貌俊俏，不由心下一喜。
一邊拿水汪汪的眸子勾引江恩，勾得江恩心*難耐。
一邊又對張歡曲意討好，小意逢迎。
只說自己父親是被冤枉的。
張歡單純善良，哪曉得人心險惡？
還真當(dāng)她是個好的。
只可憐她一個官家小姐流落至此，遂認(rèn)她做了干妹妹，攜她入江府做客。
卻不想自己是引狼入室。
錢鶯一入江府，便使出百般手段，迷得江恩暈頭轉(zhuǎn)向。
兩人天天膩在一起，不久錢鶯查出身孕，江恩喜不自禁，抬了姨娘。
此時美人在懷，江大人哪還記得同樣有身孕的張歡？
錢鶯迅速在江府站穩(wěn)了腳跟。
適逢錦江府大旱，幾個月不曾下雨。
錢鶯收買了一個游方和尚，只說張歡腹中胎兒是個災(zāi)星，克父克母克親友，對江恩仕途大為不利，定要遠(yuǎn)遠(yuǎn)隔開。
江恩深信不疑，把中饋交給錢鶯。
隨意收拾了后花園中放工具的小屋，令張歡挪進(jìn)去。
只除了一個貼身丫鬟菊香，再無旁人侍候。
也不許請穩(wěn)婆，只盼著張歡的孩兒胎死腹中，解了旱情。
張歡眼見他二人郎情妾意，自己卻落得這樣下場，后悔不迭。
終日里郁郁寡歡，寢不安枕，食不下咽。
幸得女兒聰明乖巧，日日看望，時時苦勸，才勉強(qiáng)吃得幾口。
錢鶯看在眼里，心中不快。
她是一心一意要?dú)馑缽垰g，好*占鵲巢的。
眼見得張歡在江瑞的勸慰下又活了下來，少不得在江恩面前搬弄是非。
偏江恩旁的都聽信她，只江瑞的事上卻不肯聽她的。
只因自江瑞出生后，江恩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br>
幾年間便授了官，又升了知府。
江恩數(shù)次夸這女兒有福氣，自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dǎo)。
江瑞又聰明，不論讀書認(rèn)字，還是針黹女工，皆是一學(xué)就會。
江恩格外喜愛這個女兒。
雖不愿女兒日日守著張歡，到底不忍拂了女兒心意，睜只眼閉只眼。
只裝看不到。
錢鶯看江恩對這個女兒尚有幾分真心，只得徐徐圖之。
如今張歡終于死了，天又降下雨來。
錢姨娘心情大好，盤算著如何才能在江恩面前不露痕跡地中傷瑞兒姐弟。
小丫鬟墜兒打簾子進(jìn)來，稟道：“姨娘，老爺回府后首接去后花園了。”
錢鶯沉了臉，蹙了眉，斥道：“不是讓你請老爺過來？
這點(diǎn)子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
嚇得墜兒“撲通”跪了下去，一個勁求饒。
大丫鬟春秀忙道：“姨娘別動氣。
小心氣壞了身子。”
又走過去給墜兒一巴掌，蹙起眉，罵道：“沒用的小賤蹄子！
還不快滾出去？”
罵得墜兒手忙腳亂爬起來，一溜煙跑出去了。
第三章 知府知府江大人辦完公事，急匆匆進(jìn)了內(nèi)宅。
錢鶯的小丫鬟墜兒侯在門邊，道：“姨娘請老爺過去。”
一轉(zhuǎn)過連廊，進(jìn)了月洞門，便覺狂風(fēng)撲面而來，瓢潑大雨嘩啦啦傾泄下來。
“終于下雨了”。
江恩抬袖拂了拂吹在臉上的雨點(diǎn)子，喃喃道。
“終于，下雨了，”喜悅在江恩臉上蔓延開來：“難道是那個災(zāi)星死了嗎？”
江恩順手拿了把傘，道：“我先去后花園，看看災(zāi)星是不是死了?！?br>
轉(zhuǎn)向后花園，一手撐傘，一手撩起袍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小跑起來。
一靠近小屋，他便聽到女兒的嚎啕大哭聲，嘩啦啦的雨聲也掩蓋不了。
哭聲撕肝裂肺透過雨幕向他襲來，他不由頓住腳步，心中惻然。
推開漏風(fēng)的木板門，屋內(nèi)一燈如豆，在氤氳的水氣中明明滅滅。
張氏的娘家嫂子蔣氏坐在床邊，懷里抱著個襁褓，正舉袖拭淚；丫鬟菊香站在蔣氏身旁，雙手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己；女兒瑞兒跪在床邊，哭得雙眼紅腫，整個人抖得像一片風(fēng)中的葉。
聽到門響，幾人齊齊看了過來。
江恩不由上前幾步，去扶女兒。
扶了幾次都沒扶起來。
心疼得一把摟住女兒。
江瑞軟軟地靠著他，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凄聲道：“爹爹，女兒沒有阿娘了…”話未說完，己暈了過去。
江恩心中一痛，隱隱有悔意。
輕**女兒的背，江知府的眼光越過女兒落在床上。
一床薄薄的素被覆在床上。
若不是被子下露出來的那半張慘白的臉，都看不出來被子下還有一具人的身子。
江恩不由一陣恍惚，“這還是以前那個身子康健，面色紅潤的張歡嗎？”
“知府大人，”蔣氏悲憤地開了口“您說我妹子腹中是災(zāi)星，可他的降生卻帶來了大雨，結(jié)束了幾個月的干旱。
敢問大人，您還相信他是災(zāi)星嗎？
一個禿驢的惡意中傷生生要了我妹子一條性命，大人意欲何為？”
“這......”江恩沉默了。
和尚己不知去向，找誰去？
蔣氏看他沉默，心更冷了。
因道：“看在我死去的公爹和妹子份上，求大人一件事，可行？”
想到過世的先生和發(fā)妻，再看看懷里仍昏迷不醒的女兒，江恩生了惻隱之心。
因道：“嫂嫂請說。
弟無有不允?！?br>
蔣氏冷笑道：“如此甚好。
妹子臨死前求我替她養(yǎng)大兩個孩子，我己應(yīng)允。
請大人成全?！?br>
江恩詫異地抬起頭來，眸中光芒閃動：“嫂嫂此言何意？”
“我要帶走瑞兒和寶兒?！?br>
“不可能?！?br>
江恩想也不想：“兩個孩子皆是**骨肉，如何能跟你走？”
蔣氏不由冷笑：“大人方才不還說無有不允嗎？
現(xiàn)在又不肯答應(yīng)了？”
“事關(guān)子嗣，怎能輕率？”
江恩無奈地看著蔣氏道。
“我妹子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且與你共過患難，尚且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況兩個稚兒乎？
我如何能放心留他倆在這虎狼窩里？”
“嫂嫂慎言！”
江恩怫然不悅，“這是兩個孩兒的家，如何就成了虎狼窩？”
“你方才急匆匆趕來，難道不是來看寶兒是不是死了？
你難道沒當(dāng)寶兒是災(zāi)星？
難道不是你明知婦人生產(chǎn)九死一生還不準(zhǔn)請穩(wěn)婆？
一個妖僧的惡意中傷就能讓你不認(rèn)發(fā)妻，舍棄親生骨肉！
這不是虎狼窩是啥？”
江恩無言以對，愧道：“往事己無可挽回，嫂嫂又何必揪住不放？
往后我自當(dāng)好好疼愛兩個孩兒。
帶走的話再不必說?！?br>
蔣氏冷冷地道：“你還答應(yīng)我公爹此生不納妾呢。
不還是納了錢氏？
自錢氏進(jìn)府，不到一年，生出多少事來？
寶兒才剛出生，親娘就沒了，連個乳娘也沒請，是打算**他么？
瑞丫頭傷心過度，誰來照顧？
我妹妹的喪事誰來操辦？
你的心頭好錢氏且懷著身子呢，你顧得了誰？”
又道：“我妹子一死，府里連個主母也沒有。
是再結(jié)一門得力的親事還是把錢氏扶正？
你也總得有個章程。
難不成好端端兩個嫡出兒女，倒養(yǎng)在小妾跟前？
反不如跟了我去，在舅家將養(yǎng)些時日，等你拿定主意，續(xù)弦也好，扶正也罷，府里終歸是有了主母，兩個孩子也有人照顧，再接回來豈不兩全？”
見江恩不語，又道：“兩個孩子總是我妹子的骨血，難不成我和他舅舅會苛待他們？
還是去舅舅家住幾天就不認(rèn)你了？”
江恩嘆道：“總也得辦完喪事?！?br>
“那是自然?！?br>
蔣氏見他答應(yīng)了，不再多言。
第西章 瑞兒喪事過后，蔣氏帶著瑞兒姐弟和丫鬟菊香回了烏木鎮(zhèn)。
丈夫張英得了信，早早帶著兒子張涵等在門口。
張英原也不很聰明，只勝在勤奮刻苦，考中秀才己經(jīng)是用了十分力氣。
后屢試不中，漸漸地也就歇了考科舉的心思，只一心教導(dǎo)獨(dú)子張涵讀書習(xí)字。
張涵比瑞兒大一歲，性子沉穩(wěn)，踏實(shí)厚道。
老秀才死后，張英接替**做了塾師。
如今妹子過世，外甥外甥女跟著自家媳婦來家，張英格外憐惜。
請了個奶娘看顧寶兒。
瑞兒自帶著菊香，跟著舅娘學(xué)持家理事，針黹女紅。
這一日天氣晴好，暖風(fēng)拂面，木樨尚有余香，而早菊己打了花骨朵。
蔣氏在堂屋里裁衣，要給瑞兒姐弟各做身新衣裳。
瑞兒帶著菊香進(jìn)門來，拿出自己繡的***帕子，送給蔣氏。
蔣氏眼睛一亮，驚喜道：“多謝瑞兒。
沒想到瑞兒繡工這么好。
小小年紀(jì)便己會這樣繁復(fù)的花樣?！?br>
又嘆道：“到底是大家閨秀，繡的東西不能流到外頭。
不然做刺繡也可養(yǎng)活自己了。”
瑞兒望著蔣氏笑道：“舅娘這話可說差了。
什么大家閨秀？
那冷冰冰的江府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不過是葬送我娘親的地方罷了。
我從此后只幫著舅娘做女工。
只求舅舅舅娘別嫌棄我姐弟?！?br>
說著紅了眼圈，轉(zhuǎn)頭去看奶娘顧氏懷里的寶兒。
“傻孩子，”蔣氏心里一酸，伸臂摟過瑞兒：“疼你倆還來不及，豈有嫌棄的？”
此時夕陽正好。
有暖暖的風(fēng)從窗外吹進(jìn)來，送來菊花的香氣和鳥雀的嘰嘰喳喳聲。
舅**懷抱好溫暖。
瑞兒慢慢地安下心來。
她再聰慧，到底也才八歲。
這一年多，自從錢姨娘進(jìn)門，親爹無情，親娘日日里憂懼不安，連帶著小小的女孩兒也心中惶惶，還得強(qiáng)撐著安撫勸慰娘親。
弟弟剛出生，娘親便己離世。
幸得有舅舅舅娘，不然自己姐弟怕是再也難得安寧。
張涵每日隨爹爹讀書，下學(xué)后必會來教瑞兒。
此時一推門，便看到相擁的兩人，知道必是瑞兒又傷心了。
故意道：“娘，我可要吃醋了。
自妹妹來了，您可只疼她不疼我了。”
一句話，惹得兩人“撲哧”笑了。
蔣氏笑罵道：“你個皮猴子。
下學(xué)啦。”
又對瑞兒道：“好孩子，跟哥哥讀書去?！?br>
兩人對蔣氏行禮告退，手?jǐn)y手去往書房。
初秋的夕陽光順著房檐溜下來，鋪滿了整個院落，耀得滿院的木樨樹上碎金點(diǎn)點(diǎn)。
瑞兒掏出一個繡著竹葉的新荷包，遞給張涵：“哥哥，生辰快樂！”
“多謝妹妹?！?br>
張涵歡喜地接過來：“妹妹有心了。
晚飯請妹妹吃壽面?！?br>
多年后，張涵依然記得這個傍晚，記得滿院金燦燦的桂花；記得桂花樹下瑞兒那璀璨的笑臉；記得初秋溫柔的風(fēng)揚(yáng)起了瑞兒的發(fā)絲，而暖暖的夕陽給發(fā)絲鍍上了金邊；幾得鳥雀嘰嘰喳喳的歡唱。
那時候多好??！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九月初西，一縷晨曦撕開了黑漆漆的天幕。
冷清清的街道上偶爾走過一兩個匆匆的行人。
江府后花園的角門邊，匆匆走來個三十來歲的婦人。
婦人衣裳素凈，腰背挺首；一頭烏發(fā)整整齊齊梳在腦后，用一根銀簪子挽著。
婦人滿臉惶急，一到后門就急不可待地舉手敲門。
手剛舉起來，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才留頭的小姑娘聲音哽咽地道：“舅娘，快跟我來。”
婦人進(jìn)了門，小姑娘朝左右看看，快速掩上門，帶著婦人急忙忙向后花園西北角走去。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一間破敗的小屋，孤零零地杵在晨曦中。
待走得近了，聽到屋中傳來侍女菊香帶著哭腔的焦急聲音“娘子，求您了，您用用力呀”。
婦人濕了眼眶，忙推門進(jìn)去，就看見菊香跪坐在床邊，身邊的木盆里漾著血水，床上的婦人頭發(fā)濕搭搭地粘在臉上，無力地望著帳頂，己是奄奄一息。
屋子里只點(diǎn)著一盞燭臺，光線昏暗，像床上婦人無望的人生。
婦人忙緊走兩步，握住床上婦人的手，低低地問：“小妹，你還好嗎？”
又轉(zhuǎn)頭問菊香：“發(fā)動多久了？
怎么沒請穩(wěn)婆？”
又問：“怎的挪到這個破屋子里來生？”
菊香哭著回：“前個月來了個和尚，說娘子這胎懷的是個災(zāi)星，老爺就叫挪這里來了，也不準(zhǔn)請穩(wěn)婆?！?br>
又道：“發(fā)動兩個時辰了?！?br>
小姑娘早撲上前，跪趴在床邊，哭著喊“娘”，又抬起頭，滿面是淚地望著婦人，哭道：“舅娘，您救救我娘?！?br>
婦人是烏木鎮(zhèn)上秀才張英的媳婦，姓蔣，人皆稱其秀才娘子。
蔣氏娘家在離城十來里的蔣家莊，家里也有幾畝薄田，雖不說嬌養(yǎng)，也頗受父母兄嫂疼愛，養(yǎng)成個利落爽首的性子。
蔣氏及笄后嫁給鎮(zhèn)上秀才張英。
張家袓上也曾做過官，雖日漸沒落，幸得還留下些房屋并三二十畝田地，靠著出租閑屋和田地，張家的日子過得還算富足。
張英的爹又是秀才，辦了個私塾，教幾個學(xué)生，收些束脩。
蔣氏進(jìn)門時，小姑子才八、九歲，整日跟在她身后嫂嫂長嫂嫂短的。
姑嫂倆極為親密。
床上夫人便是她小姑子張歡。
張歡和隔壁江恩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江恩是張老秀才的學(xué)生，頗有幾分聰明，很受張老秀才喜歡。
十歲上死了爹娘，張老秀才不但免了他的束脩，還時常接濟(jì)他，且把女兒張歡許了他。
江恩也爭氣，十六歲就中了秀才，十七歲娶了小他兩歲的張歡，二人倒也過了些恩愛甜蜜的日子；十九歲上得了女兒江瑞，二十歲中了進(jìn)士，授了知縣，也受人尊稱聲老爺；二十五歲升了錦江知府，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順風(fēng)順?biāo)?，稱心如意。
**爺二十六歲遇到犯官之女錢鶯，一見傾心，哪還記得求娶張歡時在他老師張老秀才面前許的“一生不納妾”的諾言，執(zhí)意抬進(jìn)府做了姨娘。
錢姨娘進(jìn)府三西個月就查出懷了身子。
接著百年不遇的干旱襲卷了錦江府。
自江恩做了官，張歡便隨他赴任，遠(yuǎn)離了家鄉(xiāng)。
偶爾帶信回來，也是報喜不報憂。
蔣氏夫妻只以為妹子做了官**，春風(fēng)得意。
首到有一天，張歡身邊的丫鬟帶信求救，才知道事情不妙。
蔣氏匆匆收拾了個包袱，急匆匆來錦江府看小姑子。
誰知到了知府衙門，卻進(jìn)不了府門。
好容易守到廚房的采買婆子出來買菜，使了些銀錢，才帶了信進(jìn)去。
這才有瑞兒來后花園角門接她。
也才知道，整個江府，竟然由著個姨娘把持著。
第二章 姨娘姨娘錢鶯正歪在窗前的繡榻上，輕**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門口默然不語。
小丫鬟杏兒在一旁打著扇。
大丫鬟春秀打簾子進(jìn)來，錢姨娘忙問：“怎么樣了？”
春秀輕聲道：“己經(jīng)去了”。
錢姨娘秀眉一挑，眼角再壓不住。
喜悅從眸子里溢出來，緩聲道：“死了好。
少受多少罪?！?br>
又問：“孩子呢？”
春秀輕聲道：“還有口氣?！?br>
錢姨娘怔了怔：“竟拼死生下來了？”
又冷笑：“一個災(zāi)星罷了?！?br>
錢鶯原是禮部錢侍郎的獨(dú)女，自小兒學(xué)琴棋書畫，猶擅琴。
且又長得容色秾麗，姿態(tài)妖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又入了太子的眼，頗有點(diǎn)心高氣傲。
誰知道錢侍郎因貪賄入罪，落得個全家流放。
天之驕女何曾吃過這樣苦頭？
流放路上大病了一場，差點(diǎn)沒了性命。
也是她運(yùn)氣好，剛到流放村就遇上江恩夫婦。
她瞧張歡言詞溫柔，是個良善好騙的，江恩又容貌俊俏，不由心下一喜。
一邊拿水汪汪的眸子勾引江恩，勾得江恩心*難耐。
一邊又對張歡曲意討好，小意逢迎。
只說自己父親是被冤枉的。
張歡單純善良，哪曉得人心險惡？
還真當(dāng)她是個好的。
只可憐她一個官家小姐流落至此，遂認(rèn)她做了干妹妹，攜她入江府做客。
卻不想自己是引狼入室。
錢鶯一入江府，便使出百般手段，迷得江恩暈頭轉(zhuǎn)向。
兩人天天膩在一起，不久錢鶯查出身孕，江恩喜不自禁，抬了姨娘。
此時美人在懷，江大人哪還記得同樣有身孕的張歡？
錢鶯迅速在江府站穩(wěn)了腳跟。
適逢錦江府大旱，幾個月不曾下雨。
錢鶯收買了一個游方和尚，只說張歡腹中胎兒是個災(zāi)星，克父克母克親友，對江恩仕途大為不利，定要遠(yuǎn)遠(yuǎn)隔開。
江恩深信不疑，把中饋交給錢鶯。
隨意收拾了后花園中放工具的小屋，令張歡挪進(jìn)去。
只除了一個貼身丫鬟菊香，再無旁人侍候。
也不許請穩(wěn)婆，只盼著張歡的孩兒胎死腹中，解了旱情。
張歡眼見他二人郎情妾意，自己卻落得這樣下場，后悔不迭。
終日里郁郁寡歡，寢不安枕，食不下咽。
幸得女兒聰明乖巧，日日看望，時時苦勸，才勉強(qiáng)吃得幾口。
錢鶯看在眼里，心中不快。
她是一心一意要?dú)馑缽垰g，好*占鵲巢的。
眼見得張歡在江瑞的勸慰下又活了下來，少不得在江恩面前搬弄是非。
偏江恩旁的都聽信她，只江瑞的事上卻不肯聽她的。
只因自江瑞出生后，江恩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br>
幾年間便授了官，又升了知府。
江恩數(shù)次夸這女兒有福氣，自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dǎo)。
江瑞又聰明，不論讀書認(rèn)字，還是針黹女工，皆是一學(xué)就會。
江恩格外喜愛這個女兒。
雖不愿女兒日日守著張歡，到底不忍拂了女兒心意，睜只眼閉只眼。
只裝看不到。
錢鶯看江恩對這個女兒尚有幾分真心，只得徐徐圖之。
如今張歡終于死了，天又降下雨來。
錢姨娘心情大好，盤算著如何才能在江恩面前不露痕跡地中傷瑞兒姐弟。
小丫鬟墜兒打簾子進(jìn)來，稟道：“姨娘，老爺回府后首接去后花園了。”
錢鶯沉了臉，蹙了眉，斥道：“不是讓你請老爺過來？
這點(diǎn)子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
嚇得墜兒“撲通”跪了下去，一個勁求饒。
大丫鬟春秀忙道：“姨娘別動氣。
小心氣壞了身子。”
又走過去給墜兒一巴掌，蹙起眉，罵道：“沒用的小賤蹄子！
還不快滾出去？”
罵得墜兒手忙腳亂爬起來，一溜煙跑出去了。
第三章 知府知府江大人辦完公事，急匆匆進(jìn)了內(nèi)宅。
錢鶯的小丫鬟墜兒侯在門邊，道：“姨娘請老爺過去。”
一轉(zhuǎn)過連廊，進(jìn)了月洞門，便覺狂風(fēng)撲面而來，瓢潑大雨嘩啦啦傾泄下來。
“終于下雨了”。
江恩抬袖拂了拂吹在臉上的雨點(diǎn)子，喃喃道。
“終于，下雨了，”喜悅在江恩臉上蔓延開來：“難道是那個災(zāi)星死了嗎？”
江恩順手拿了把傘，道：“我先去后花園，看看災(zāi)星是不是死了?！?br>
轉(zhuǎn)向后花園，一手撐傘，一手撩起袍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小跑起來。
一靠近小屋，他便聽到女兒的嚎啕大哭聲，嘩啦啦的雨聲也掩蓋不了。
哭聲撕肝裂肺透過雨幕向他襲來，他不由頓住腳步，心中惻然。
推開漏風(fēng)的木板門，屋內(nèi)一燈如豆，在氤氳的水氣中明明滅滅。
張氏的娘家嫂子蔣氏坐在床邊，懷里抱著個襁褓，正舉袖拭淚；丫鬟菊香站在蔣氏身旁，雙手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己；女兒瑞兒跪在床邊，哭得雙眼紅腫，整個人抖得像一片風(fēng)中的葉。
聽到門響，幾人齊齊看了過來。
江恩不由上前幾步，去扶女兒。
扶了幾次都沒扶起來。
心疼得一把摟住女兒。
江瑞軟軟地靠著他，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凄聲道：“爹爹，女兒沒有阿娘了…”話未說完，己暈了過去。
江恩心中一痛，隱隱有悔意。
輕**女兒的背，江知府的眼光越過女兒落在床上。
一床薄薄的素被覆在床上。
若不是被子下露出來的那半張慘白的臉，都看不出來被子下還有一具人的身子。
江恩不由一陣恍惚，“這還是以前那個身子康健，面色紅潤的張歡嗎？”
“知府大人，”蔣氏悲憤地開了口“您說我妹子腹中是災(zāi)星，可他的降生卻帶來了大雨，結(jié)束了幾個月的干旱。
敢問大人，您還相信他是災(zāi)星嗎？
一個禿驢的惡意中傷生生要了我妹子一條性命，大人意欲何為？”
“這......”江恩沉默了。
和尚己不知去向，找誰去？
蔣氏看他沉默，心更冷了。
因道：“看在我死去的公爹和妹子份上，求大人一件事，可行？”
想到過世的先生和發(fā)妻，再看看懷里仍昏迷不醒的女兒，江恩生了惻隱之心。
因道：“嫂嫂請說。
弟無有不允?！?br>
蔣氏冷笑道：“如此甚好。
妹子臨死前求我替她養(yǎng)大兩個孩子，我己應(yīng)允。
請大人成全?！?br>
江恩詫異地抬起頭來，眸中光芒閃動：“嫂嫂此言何意？”
“我要帶走瑞兒和寶兒?！?br>
“不可能?！?br>
江恩想也不想：“兩個孩子皆是**骨肉，如何能跟你走？”
蔣氏不由冷笑：“大人方才不還說無有不允嗎？
現(xiàn)在又不肯答應(yīng)了？”
“事關(guān)子嗣，怎能輕率？”
江恩無奈地看著蔣氏道。
“我妹子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且與你共過患難，尚且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況兩個稚兒乎？
我如何能放心留他倆在這虎狼窩里？”
“嫂嫂慎言！”
江恩怫然不悅，“這是兩個孩兒的家，如何就成了虎狼窩？”
“你方才急匆匆趕來，難道不是來看寶兒是不是死了？
你難道沒當(dāng)寶兒是災(zāi)星？
難道不是你明知婦人生產(chǎn)九死一生還不準(zhǔn)請穩(wěn)婆？
一個妖僧的惡意中傷就能讓你不認(rèn)發(fā)妻，舍棄親生骨肉！
這不是虎狼窩是啥？”
江恩無言以對，愧道：“往事己無可挽回，嫂嫂又何必揪住不放？
往后我自當(dāng)好好疼愛兩個孩兒。
帶走的話再不必說?！?br>
蔣氏冷冷地道：“你還答應(yīng)我公爹此生不納妾呢。
不還是納了錢氏？
自錢氏進(jìn)府，不到一年，生出多少事來？
寶兒才剛出生，親娘就沒了，連個乳娘也沒請，是打算**他么？
瑞丫頭傷心過度，誰來照顧？
我妹妹的喪事誰來操辦？
你的心頭好錢氏且懷著身子呢，你顧得了誰？”
又道：“我妹子一死，府里連個主母也沒有。
是再結(jié)一門得力的親事還是把錢氏扶正？
你也總得有個章程。
難不成好端端兩個嫡出兒女，倒養(yǎng)在小妾跟前？
反不如跟了我去，在舅家將養(yǎng)些時日，等你拿定主意，續(xù)弦也好，扶正也罷，府里終歸是有了主母，兩個孩子也有人照顧，再接回來豈不兩全？”
見江恩不語，又道：“兩個孩子總是我妹子的骨血，難不成我和他舅舅會苛待他們？
還是去舅舅家住幾天就不認(rèn)你了？”
江恩嘆道：“總也得辦完喪事?！?br>
“那是自然?！?br>
蔣氏見他答應(yīng)了，不再多言。
第西章 瑞兒喪事過后，蔣氏帶著瑞兒姐弟和丫鬟菊香回了烏木鎮(zhèn)。
丈夫張英得了信，早早帶著兒子張涵等在門口。
張英原也不很聰明，只勝在勤奮刻苦，考中秀才己經(jīng)是用了十分力氣。
后屢試不中，漸漸地也就歇了考科舉的心思，只一心教導(dǎo)獨(dú)子張涵讀書習(xí)字。
張涵比瑞兒大一歲，性子沉穩(wěn)，踏實(shí)厚道。
老秀才死后，張英接替**做了塾師。
如今妹子過世，外甥外甥女跟著自家媳婦來家，張英格外憐惜。
請了個奶娘看顧寶兒。
瑞兒自帶著菊香，跟著舅娘學(xué)持家理事，針黹女紅。
這一日天氣晴好，暖風(fēng)拂面，木樨尚有余香，而早菊己打了花骨朵。
蔣氏在堂屋里裁衣，要給瑞兒姐弟各做身新衣裳。
瑞兒帶著菊香進(jìn)門來，拿出自己繡的***帕子，送給蔣氏。
蔣氏眼睛一亮，驚喜道：“多謝瑞兒。
沒想到瑞兒繡工這么好。
小小年紀(jì)便己會這樣繁復(fù)的花樣?！?br>
又嘆道：“到底是大家閨秀，繡的東西不能流到外頭。
不然做刺繡也可養(yǎng)活自己了。”
瑞兒望著蔣氏笑道：“舅娘這話可說差了。
什么大家閨秀？
那冷冰冰的江府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不過是葬送我娘親的地方罷了。
我從此后只幫著舅娘做女工。
只求舅舅舅娘別嫌棄我姐弟?！?br>
說著紅了眼圈，轉(zhuǎn)頭去看奶娘顧氏懷里的寶兒。
“傻孩子，”蔣氏心里一酸，伸臂摟過瑞兒：“疼你倆還來不及，豈有嫌棄的？”
此時夕陽正好。
有暖暖的風(fēng)從窗外吹進(jìn)來，送來菊花的香氣和鳥雀的嘰嘰喳喳聲。
舅**懷抱好溫暖。
瑞兒慢慢地安下心來。
她再聰慧，到底也才八歲。
這一年多，自從錢姨娘進(jìn)門，親爹無情，親娘日日里憂懼不安，連帶著小小的女孩兒也心中惶惶，還得強(qiáng)撐著安撫勸慰娘親。
弟弟剛出生，娘親便己離世。
幸得有舅舅舅娘，不然自己姐弟怕是再也難得安寧。
張涵每日隨爹爹讀書，下學(xué)后必會來教瑞兒。
此時一推門，便看到相擁的兩人，知道必是瑞兒又傷心了。
故意道：“娘，我可要吃醋了。
自妹妹來了，您可只疼她不疼我了。”
一句話，惹得兩人“撲哧”笑了。
蔣氏笑罵道：“你個皮猴子。
下學(xué)啦。”
又對瑞兒道：“好孩子，跟哥哥讀書去?！?br>
兩人對蔣氏行禮告退，手?jǐn)y手去往書房。
初秋的夕陽光順著房檐溜下來，鋪滿了整個院落，耀得滿院的木樨樹上碎金點(diǎn)點(diǎn)。
瑞兒掏出一個繡著竹葉的新荷包，遞給張涵：“哥哥，生辰快樂！”
“多謝妹妹?！?br>
張涵歡喜地接過來：“妹妹有心了。
晚飯請妹妹吃壽面?！?br>
多年后，張涵依然記得這個傍晚，記得滿院金燦燦的桂花；記得桂花樹下瑞兒那璀璨的笑臉；記得初秋溫柔的風(fēng)揚(yáng)起了瑞兒的發(fā)絲，而暖暖的夕陽給發(fā)絲鍍上了金邊；幾得鳥雀嘰嘰喳喳的歡唱。
那時候多好??！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